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周微篇(2) 周微给陆林 ...
-
周微给陆林的信件二
陆三三同学:
见字如面(虽然不是本人的字),你这几天过得如何?
你还没有给我回信,但我已经等不及和你分享我近来几日的见闻了。鹤岗的秋天真的很美,如果你明年有空,可以尝试来这里旅行。
我从山脚下一路上去,凡目光所及,没有不叫人心动的。等我到了山顶,俯瞰山谷时,我看到沿着大道栽种的银杏密密匝匝、朝远处的小兴安岭蜿蜒而去,汇成一条金色的长河。这景色真的太奇妙了,于是我像个傻子,在山顶上大笑大叫,疯狂地拍照——但是当我看到相机中我拍出的照片反而失去了它们在现实中的生动后,我一边唾弃自己辱损了这些景色、一边删掉了它们。
我昨天在外面扛着相机跑了一天,本来打算早些回去民宿,吃完饭就睡觉。回来时,我经过河滩,看见几只鹿——会计说那叫狍子,可它们长得真的很像鹿!我趴在石栏边上,看那头大狍子带着三头小狍子,提着腿在砾石滩上来来回回地蹦跶。它们的动作,好像我们小时候偶尔会做的那种,就是绷着全身,曲腿脚点地,身体在空中一颠,一只脚上去再落另一只脚。循环往复,很省力,速度也很快,就是看上去有点傻。狍子是用四条腿,不管大的小的,动作都一模一样,简直像复制粘贴。砾石滩上有些积水,映着天边的晚阳,它们的身影也模模糊糊的。可即使只是这样,我也觉得,它们的快乐简直要溢出“小七”的镜头了。它们也不怕人,看见我租的吉普车停在一边时,它们还呼朋唤友地来看——老天爷啊,怪不得它们是保护动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刚翻看照片,想要发一张给你时,我觉得每一张都很差劲——我完全无法从镜头中感知到它们的快乐,也想不起它们的快乐带给我的感动。我的相片就像一张极度写实却没有灵魂的油画,看似哪里都挑不出错,角度、光影都算专业,但也美丑皆无,中庸得令人发指。
唉,想拍出我要的相片,可真的是太难了。
对了,民宿里新来了两个人,是两位结伴而游的女性。她们都很可爱,对我很好。她们也是山西人。
文艺青年仍旧深居简出,真是个大人物。
说得我有些难过了。我又听到老板在骂她男人了,话题要结束了。
注意安全。
记得回信。
陆林给周微的信件一
周阿四同学:
见字如面。我觉得你最近似乎过得不错,我好嫉妒。
我刚刚听到了爆炸声,似乎距离我只不到两个街区。我现在已经带着笔记本电脑来了地下室。
采访马上就结束了,按照计划,接下来就是旅行了。虽然我现在还在写稿,但想一想真的很开心。我前几天来不及回你邮件,今天也只有简单说几句的时间。要不是怕你担心我的人身安全,我是连这几句话都不会回给你的。
我还是觉得你对自己太过苛刻了。放过自己,你会发现天高海阔,空气清新。
虽然你给相机起名的习惯已经维持了好几年,可我每次听到你“小七”、“小明”地指代自己的相机,还是会感到恶寒。相比之下,我对你同住的“驴友”和旅店老板老板夫的吵架内容比较感兴趣,下次可以展开讲讲。
对了,我想拜托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我爸妈,帮我探探他们的口风。
另,狍子的确是鹿科,它也叫矮鹿。
以上。
陆三三
周微给陆林的信件三
陆三三同学:
你好。嫉妒无用,请摆正心态。还有,注意安全。
我今天才看到你的邮件。我和同住的那两位年轻女性已经成了朋友。她们是非常好的人。这几天,我们有时会同行,她们还把她们带的电脑借给我写邮件(我用了极大意志力才遏制住上网冲浪的欲望)。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们问我叫什么,我说叫我小周和阿四都好,她们笑作一团,问我有没有阿三阿二阿一。我诚实地回答了她们,只有三三,就是你,我倒霉的好友。她们笑得更厉害了——我当时都有些生气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她们两个三十几岁的人,反倒是比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更幼稚么?然后那位圆脸的女性告诉我,她旁边的那位,小名是阿一。
其实我很难理解,为什么要起一个这样的小名。如果你不觉得奇怪,请你用方言多读几遍,可不就是个语气词嘛!
那位阿一说,我和她见过,我好不容易才记起,今年夏天我去南方时,在火车上,她就坐在我的对面。也不怪我难以认出她,她现在看起来,实在是比那时候年轻多了,精神气也好多了。她那时候穿着一条黑色长裙,乌黑的长发乱糟糟散着,只有刘海还算规整,颇像新一代青年里那些追捧“颓废风格”的年轻女孩。列车上人很多,隔壁有一桌舞蹈专业的女学生,在磕着瓜子大声嚷嚷,总体来说,很吵很乱。但她整个人都好似是游离在这所有的一切之外的——无论是女学生,还是列车员,还是我。
我们从北方出发到南方的路上一直在下雨,水气氤氲开来,似乎隔着窗璃濡湿了她的头发和面容。在这水雾的笼罩下,她整个人凭空生出一股微茫的虚幻之感。她用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从侧面能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和青色的眼部皮肤,还有她疲惫的脸和眼角的细纹。所有的迹象都在向我表明,她不年轻了。可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是那么明亮,表情又是那么轻松。她可能是去见她的爱人,也有可能是去看望自己的父母。我想。但是,去见爱人,抑或是去探望家人,不该带着那样满脸像是从桎梏中解脱的超然的愉悦。那种轻松也是带了疼痛的。我辨不清是哪种疼痛,但起码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她眼眸底下那一点痛,像是奋不顾身扑向明火的飞蛾。她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就像个上世界八十年代的电影明星。我四下里看了很久,确认了没有隐藏相机,我才小心翼翼地问她:
我可以为你拍一张照片吗?
当然,她拒绝了。
坦白说我有点失落,但也没有再坚持。
我后来和几个邻座的女学生一起下了车,她依然坐着——是要去到更远的地方。我的东西有点多,那几个女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抢着帮我把行李提下去。
她们是那么年轻,或许对未来还是茫然的,但当下绝对快乐得像小鸟。
年轻真好,我想。
列车开走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她还是那样的姿势看着窗外,不过这次,我还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坚定和憧憬。我没有忍住,拿起了相机。
我是个如此自私的人。明明已经遭到了拒绝,却还是一意孤行。
如果我向她道歉,她会原谅我吗?
唉,只是和那时比起来,她现在改变了太多了。如果说她原来是一朵精致颓靡的黑百合,沉静阴郁,现在的她,更像一丛黄土地里拔起的消瘦的白色蜀葵,干爽又理直气壮,胸背里充满了喷薄而出的野性和生气。我得找个机会,问问她,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变得那样年轻又快活。
至于老板和老板夫吵架的原因我不太清楚,不过在我看来,那只是老妻老夫之间的生活情趣罢了。
昨天夜里,我听到会计的叫声,早上起来,听会计说,昨天晚上有头“黑瞎子”(东北这边对黑熊的称呼)冒着秋雷从山上的林子里过来,撬开仓库门,搬走了他们四箱蜂蜜。会计当时是笑着的,说这畜生还挺聪明。然后他就被老板训斥了一顿,说不爱惜东西,说熊瞎子是他爹。逻辑我也没太搞懂,不过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我明天还要早起,先不同你聊天了。记得做好旅行规划。
又及,我没有叫“小明”的相机。
记得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