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吴三水

4、往事（一）--初遇 鬼泣的

　　鬼泣的担心应验了。原来一开始阴川就把桑辞藏到了不周山。阴川原本只是想让桑辞知难而退。可鬼泣的到来却莫名激起了他的怒火。如今非是铲除了桑辞，方可解他心头之恨。

　　不周山前和阴川苦战了多日的桑辞早已不成人形。如今的她，仿佛一丧家之犬，只要阴川再动一动手指，她便会一命呜呼。

　　“阿泣待你可真是不薄啊，都让我有些嫉妒了。那日我初次见你，便察觉你身上有她的气息。你可知阴阳交换，那可是天神大忌。阿缨却为了你一只不足挂齿的鹿妖竟肯舍去百年修为，独受天罚。你可真该死！”

　　乱风中，阴川手执长剑向着满身伤痕的桑辞一步步逼近。

　　“你方才说什么？什么百年修为，什么天罚？”

　　阴川的一席话让桑辞不知所措。

　　“看来阿泣没和你说啊。你以为阴阳交换那么简单吗。阿泣还是我认识的阿泣，一样的傻。不过你就快死了，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了。”

　　就在阴川举剑欲刺的一刹，鬼泣及时出现，毅然挡到了桑辞的身前。一旁的半江南见状，没有半分犹豫便扑到了鬼泣身上。剑锋落下的一瞬，鬼泣只了觉一股温热突然护住了手心。剑锋从半江南的后背穿过，又迅速抽空，半江南只觉身体一阵虚脱，下一刻便被人用力托住。鬼泣抱住半江南整个人都是蒙的。

　　“臭算命的，你是傻瓜吗？干嘛挡过来！”

　　那是阴川第一次见曾经不可一世的水神落泪。她抱着怀中的男人，此刻竟绝望的像个孩子。

　　“半吊子，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山神的眼泪是万物的命源，同时也是万物的克星。山神之泪既可孕育万物，亦可使万物涂炭。当鬼泣的眼泪触地的那一刻，山河动摇，方圆百里竟万物调残，本是青树翠蔓的不周山由此陷入一片荒凉。

　　“原来山神哭起来那么丑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你是傻瓜吗，干嘛挡过来！”

　　“因为…因为…”

　　“你别说话，我现在就给你疗伤，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那是半江南第一次见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的鬼泣，像一个弄坏了心爱玩偶的孩子，着急又无措。

　　“没用的…我…我其实一直有件事瞒着你，我其实…其实…”

　　半江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很快便再没了声息。

　　“半吊子，半吊子你别跟我开完笑，这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半江南的尸体最终被运回了落麋山，被鬼泣用寒冰封藏在了落麋的寒冰窖里。因为不周山一事，鬼泣与阴川也彻底决裂。桑辞也最终没能留住千钟钟，她对鬼泣有愧，在千钟钟离世后，便在落麋山的神庙前化做了一株红梅，四季不败。

　　这一年，落麋上又下了一场大雪，大雪封山，唯有那庙前的红梅开得妖艳。

　　“你说我是神通广大的山神，可我怎么连个自己喜欢的人都留不住呢。”

　　“阿泣，你变了。”

　　“是么？”

　　一簇瑞雪纷扬而下，落了那红梅树下的人儿一头的沧桑。桑辞将披风轻轻扣上鬼泣的肩头，一挥手那头顶的红梅便散开枝蔓来，如露天角下一把撑开的红色油伞，挡住了那漫天而来的飞雪。

　　“变的胆小了。明明喜欢，为何不早些说出来。这不是你。”

　　“桑辞，我怕。我怕他会像所有人一样离我而去，所以…”

　　“所以你胆怯了。”

　　是啊，她胆怯了。那样外表强硬的她，其实内心是那样的害怕失去，害怕失去那个总被她挂在嘴边的半吊子会像上天赐给她的一场空欢喜一样，在下一秒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当年的桑辞一样。所以鬼泣胆怯了，她不敢轻易再让人蜗居进心里，果然不知不觉中曾经的鬼泣早已那么胆小不堪。

　　“阿泣，凡人的一生很短暂，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因为他耗不起你的犹豫。你的一瞬，便是他的一生。”

　　“可我来不及了对吗？”

　　“阿泣……”

　　十七年前；

　　落麋山的神庙里来了一个乞丐孩童，衣衫褴褛。鬼泣见他可怜便将他收留在庙里。那乞丐不知道鬼泣是山神，误把她当做了山庙的守庙人。

　　一日那山庙里遭了盗贼，那小乞丐抓贼心切，在追贼的路上失足跌入了庙前的一条小河。鬼泣当时外出寻山了，回来时只见庙里的香油钱撒了一地，那脏兮兮的小乞丐却不知去了哪里。那小乞丐还是个孩子，当时又正值盛夏，几日来大雨不断，山里时有山洪发生。鬼泣担心小乞丐，便出门寻找。寻至庙前的小河时，天色以晚，随着夜色的逼近，雨越下越大。夜色里鬼泣隐约看见一团亮光被冲上了河岸。

　　鬼泣向着那亮光跑去，远远的便看见那亮光下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鬼泣的第一感觉就是小乞丐。那确实是小乞丐，此时的小乞丐正被一个全身发着白色光的白发男子抱在怀里。

　　相传溺死于江河湖海的人，因为怨气深重，不能入地府轮回，便会在水下化作害人的水鬼。水鬼想要转世投胎就必须找到替身来承接自己的怨念，所以民间便一直有水鬼寻替一说。传说这水鬼全身雪白，能在夜里发出诱人的白光，专门用来诱惑夜里水边的行人。而眼前的白发男不就是只活生生的水鬼吗！鬼泣一下子便脑补出了小乞丐被水鬼残害的种种画面。没等那水鬼开口，便上前一把抢过小乞丐，顺势一脚将那水鬼踹回了河里。那水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懵了，跌入河里后，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只水鬼，下意识的便大喊起救命。

　　“大哥，河岸的水都淹不过你膝盖骨，你喊啥？”

　　鬼泣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水鬼，心想这水鬼生前八成是个傻子。

　　水鬼听鬼泣着么一说，默默地从水里站了起来，好像真的只到膝盖骨。

　　“对啊，我是只水鬼，不怕水的。”

　　鬼泣发誓这一定是她见过最不争气的水鬼，一点水鬼的职业素养都没有。

　　鬼泣抱着小乞丐，只觉这孩子生体冰冷，气息微弱，一时间便把苗头指向了水鬼。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啊！”

　　那水鬼被鬼泣那恶狠狠的眼神直接吓得一阵哆嗦，急忙解释到。

　　“还狡辩！”

　　说着鬼泣便放下手中的小乞丐，上前便对着那水鬼一阵狂踢猛踹。水鬼被她打得半条命都差点交代了，一时惊慌竟抓着鬼泣一起坠入了河里。水底是水鬼的领域，鬼泣虽为山神，还是曾经的不可一世水神，但自从被贬至落麋山后，便被降了神级，这控水的能力是大不如前。二人在水下扭打成一团，显然那水鬼一下子占了上风。

　　随着时间的推移，鬼泣觉得自己呼吸已经变的很困难。不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咋到她哪里就不灵了呢。自己好歹也是曾经的水神，难道今天还要败给一个小小的水鬼不成。不觉间，鬼泣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很快身体便不自觉地慢慢开始往下沉。水鬼见状，立马一把拖住了鬼泣的身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鬼泣拖回了岸上。

　　河岸上，原先虚弱的小乞丐已经苏醒过来。看见水鬼拖着鬼泣上了河岸，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姐姐，姐姐醒醒，快醒醒啊姐姐！”

　　随着小乞丐的叫唤，鬼泣这才有点清醒过来。水鬼见鬼泣没事了，正准备钻回水里，刚转身便被鬼泣一把扯住了头发。

　　“等等。”

　　“大姐，我发誓真没害你儿子啊。是他自个掉水里的，真不关我事。我这生前没杀人也没放火，顶多就骗了别人几个钱。这死了，那也是安安分分。就我这胆子我也不敢害人啊，你就放我一条生路吧！”

　　“你说完了吗？”

　　鬼泣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水鬼，心想自己好像也没说要对他怎样，他到好哭爹爹告奶奶的，搞得好像自己多么十恶不赦一样。还有，谁是她儿子！

　　小乞丐把白天发生的事向鬼泣说明后，鬼泣觉得自己方才是有些冲动了，可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哭哭啼啼的水鬼，一副娘们样，鬼泣顿时失去了道歉的欲望。

　　“那个…是个误会。你别放在心上，你走吧。”

　　鬼泣说完心虚地朝水鬼瞟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那水鬼身上的光好像比方才更暗了。

　　那水鬼听完鬼泣的话，这才吸溜着鼻涕，重新爬回了水里。

　　“对了，今天是我错怪你。你没害人之心最好，若有，我绝不轻饶你。”

　　“就算我有，我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水鬼回头朝那河岸上的鬼泣看了一眼，方才还哭得通红的眼睛，一下子眼神竟变得莫名悲凉起来。

　　“你什么意思？”

　　“大姐你不必担心了，我是不会害人的。因为过了今晚，我……”

　　“我什么我，还有谁是你大姐！”

　　鬼泣说着朝着那水中的水鬼又是狠狠一脚。

　　原来水鬼的寿命也是有年限的，若在成为水鬼后，三年内找不到替身，就会魂飞魄散。而明天，就是这只水鬼三年前跌入河里的日子。等到太阳升起，水鬼身上的白光也会彻底消失，他也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哎呀，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像什么样子。这样吧，你过来。”

　　鬼泣在听完水鬼的一翻哭诉后，想了想，这水鬼也不坏，况且还救过自己。自己要这么看着他死了，也太没人性。索性还他个人情，就帮帮他吧。

　　“叫你过来！”

　　只听鬼泣一声呵斥，这水鬼便畏畏缩缩地爬到了鬼泣的身边。这水鬼正想问鬼泣想干嘛呢，这脸刚抬起不到45度，便被鬼泣一把捧住。鬼泣动作倒也利索，上前便是一个强吻，直接给那水鬼吓得两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心想，咋滴，这大姐还吃人！

　　“我现在把自己三魂七魄的一魂一魄给了你，放心你死不了的。不过，你的体质现在已经不再是水鬼了，你不能再回水里了。以后就跟着我吧，刚好我庙里缺个打杂的，你正合适。”

　　鬼泣说完，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牵起小乞丐的手便往山庙的方向走。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半…半江南。”

　　半江南就这样跟着给鬼泣回山庙，自此开始了他长达十七年的非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