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姜双宜哟

34、34相依

　　1

　　时雨守住了自己的承诺。

　　他没死，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有时，秦钟会忍不住把手放在时雨的鼻子下面，去探他的气息。

　　医生说时雨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但什么时候能醒，得看天意了。

　　舅舅心里抱歉，若不是他的疏忽，没能确认盘龙的死讯，也不会让他卷土重来，害了时雨。

　　他愧疚感爆发，失去理智，用枪指着医生的头：“什么叫看天意，不管是多贵的药，多难找的专家，我都能带来。他必须醒过来。”

　　医生也都是见过市面的，并没有被时雨舅舅这气势给吓倒，说：“好阿，你这般厉害，不如给阎王爷说句话，让小鬼把他的魂儿勾回来，说不定就醒了。”

　　舅舅要崩了医生。

　　秦钟挡在两人之间，拦了下来：“医生，阿雨劳您费心。”

　　秦钟知道，医生说的是实话，医生是人，不是大罗神仙。

　　医学能治愈的，寥寥。

　　不然也不会有句古话说，尽人事，听天命。

　　秦钟将那枚沾了血的护身符挂在床头。

　　他自己也是医生，他相信科学，但他也常常对着那护身符祈祷。对神仙，对上帝，对真主，祈求一个奇迹。

　　秦钟见舅舅的模样，想带他出去散散心：“我还没吃饭，一起去吧。”

　　舅舅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我没胃口。”

　　秦钟直接将人拽走：“就当阿雨喊你去。”

　　——

　　时雨舅舅确实没胃口，动了几筷子便放下。

　　盘龙被炸死，没落在他手里，舅舅始终难咽下这一口气。

　　舅舅：“介意我点根烟吗？”

　　秦钟：“介意。”他说的直白：“我一会儿要给时雨做复健，没时间洗澡。身上沾上烟味会呛到他。”

　　舅舅只好压下犯了的烟瘾：“军队那边催，我明天的飞机，要回川南。”

　　秦钟点头：“也好，您在这边，我还要分心照顾您。”

　　舅舅：“……”

　　秦钟说的倒也没错，舅舅自己也知道，打打杀杀行，照顾人这种顶精细的活，他在，反倒是捣乱。

　　秦钟扒拉两口，问：“那屋子里炸死的人，确定是盘龙吗？”

　　舅舅点点头，他在这事上被盘龙摆过一道，被他逃掉一次，不可能再被他逃掉第二次：“盘龙以前进过监狱，有案底，已经比对过，身份确认。”

　　街边小摊上晦暗的灯光，照着秦钟的侧脸隐隐绰绰。

　　半晌秦钟才开口：“便宜他了。”

　　舅舅看着秦钟，这年轻人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许多年前，他见秦钟，跟时节一样的想法。

　　愣头青。

　　哪怕不想时雨一辈子孤苦，撮合两个人的时候，舅舅仍是不放心的。

　　经历了这件事，倒是让他对这秦钟刮目相看起来。

　　秦钟三两口吃完饭，时雨在病房里，即便有护工他也不放心，不想在外面待太久，舅舅明日走，他没空去送，便以茶代酒，提前为他送行。

　　这几天舅舅其实一直想问个问题：他是时雨的舅舅，时雨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所以不管时雨怎么样，他都会好好照顾，但秦钟能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古话在理，怪不得他这么想。

　　——

　　街边有个买棉花糖的小贩。香甜的味道引得摊前围了一圈小朋友，把秦钟也给吸引了过去。

　　秦钟：“要一个草莓的。”

　　小贩很快用糖纸包好。

　　有个小皮孩吸着鼻涕：“哥哥这么大了，还吃棉花糖，羞羞。”

　　小皮孩很快被妈妈揪了一下胖脸：“不许没礼貌。”

　　童言童语惹得秦钟笑起来：“哥哥不吃。哥哥家里有个小朋友很喜欢。他睡着了，我带回去给他。”

　　舅舅跟了上来，他是个藏不住事的粗人，想了想，还是决定趁着走之前问了省心。

　　舅舅的严肃与棉花糖小摊的甜蜜欢快格格不入：“如果时雨醒不过来了，一辈子就这样没有知觉地躺在床上，怎么办？”

　　秦钟抬起头，医院大楼一个个小格子里面亮着灯，十七层就是阿雨的病房。有阿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秦钟：“我和时雨已经领了证，结为夫夫。”

　　舅舅不知道秦钟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秦钟：“我和阿雨虽然没办婚礼。但领证时候，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了，我们也答了。您还记得那句话是什么吗？”

　　舅舅愣了下。

　　秦钟见棉花糖被风吹的要化掉：“阿雨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舅舅呆在原地，许久才明白过来秦钟的意思。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到生命尽头。”

　　“我愿意。”

　　——

　　屋里温度太高，眼见棉花糖的边边融掉，要化成糖水，秦钟忙让护工去附近商店里买来一个玻璃瓶子，把剩下的装进瓶子里。

　　粉嫩柔软而蓬松，像是装了一朵云。

　　秦钟将那朵云放在护身符的下面，想想又撕下来一块：“阿雨，棉花糖很甜，要不要尝一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秦钟将棉花糖含在嘴里，俯身吻住了时雨，甜蜜的味道渡了过去。

　　直到时雨的嘴巴变得水润红艳，秦钟才将人放开，跟人有商有量：“宝宝。这瓶棉花糖吃完，你就醒来，好不好？”

　　“不说话就是同意哦。”

　　秦钟伸出小手指，勾住时雨的：“谁骗人，谁是小狗。”

　　——

　　棉花糖变得越来越少，秦钟隔很久才会喂时雨一次。

　　250跟007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秦钟给时雨喂糖。

　　007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秦钟神色自若地给他倒了杯水：“有椅子，坐这儿吧。”

　　他们来探望时雨。

　　250跟007也算是命大。250被盘龙扔下去楼去，掉到了一旁没施工完的建筑工地上。007是趁着爆炸之前，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007将带来的万寿菊放在时雨的床头，250心有愧疚，不肯进来，躲在病房外面往里边儿看。

　　250这个傻子还说过：“时雨躺在床上，从今往后，我来照顾他。”

　　007看着满眼爱意的秦钟，心想，250还想照顾时雨，做梦去吧。

　　秦钟剥了个橘子：“民政局应该挺忙的吧。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007：“盘龙是上了通缉名单的人。局里见我们捉拿逃犯有功，又伤的那么惨，让我们先在家里歇着，上班的事不着急。你呢？”

　　秦钟很平静地说：“我辞职了。”

　　007被橘子呛到：“阿？”

　　秦钟瞥了眼007，对这么大人了吃个橘子还能呛到，很是无奈：“我没有别的精力跟时间再去照顾别的病人了。索性就递了辞职申请。说到申请……”秦钟想起另外一份，目光落在007身上。

　　007见秦钟如此，本来想说的话，失了勇气，但秦钟等着他的回复，他只能开口：“你们两个受了伤，没有人去拒绝，我跟250也不在，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这里边儿的事，便按照流程，给你们两个办完了离婚手续。”

　　007忙又加了一句：“但可以复婚的，等时雨好了，你们去民政局，我给你们办。”

　　秦钟喃喃：“已经不再是夫夫了吗？”

　　007见秦钟这样，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秦钟照顾时雨，是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秦钟跟时雨不再是夫夫了，他不会是想把时雨给抛下吧？

　　秦钟见007一脸你这可真是个渣男啊的表情，敲了下他的头：“想什么呢？”

　　007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被秦钟这一下给打了出去：“没。没什么。”

　　差不多到了换药的时间，小护士刚走到病房这里，看着蹲在地上蘑菇似的250乐了，她以为这是精神科跑出来的病人，哄小孩儿似的问：“哇，蘑菇，你是在森林哪个角落里长出来的？”

　　250转头，看着这大聪明，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嘘！这么大声，秦钟会发现我的。”

　　话音未落，秦钟打开了病房的门，他看了看小护士又看了看满心愧疚的250，说：“小姑娘进来吧。”

　　250委屈巴巴，想跟秦钟搭话又不敢说，时雨受伤，他是帮凶，秦钟没揍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250站在门口，来回踱步，听见秦钟在里边儿喊：“蹲了一上午的蘑菇也进来吧。”

　　小护士挺活泼，见了007很甜地跟人打招呼。

　　007：“小姑娘的口红涂的挺好看的。”

　　惹得小护士害羞起来。

　　换药这件事是秦钟来做的。

　　起先小护士不同意。秦钟被摔的也挺惨，她不忍心让一个浑身是伤的病人去照顾另外一个浑身是伤的病人。

　　但胳膊拗不过大腿，小护士说不过秦钟，答应了才发现好家伙高手在民间后来，小护士偶然跟心理科室的寻问医生聊天，才知道秦钟就是二院的医生，还是个年轻有为的主治医生。

　　小护士在旁看着，权当学习了：“您照顾的这般好，病人肯定会早早醒来的。”

　　秦钟本就长得很好，笑起来更是英俊儒雅：“承您吉言。”

　　小护士红了一张脸。

　　小护士看着秦钟，这人长得好，能力强，还很温柔，再加上夫人受伤，他不离不弃照顾的设定，简直是虐文男主。

　　这样的人，就需要她这样的小甜豆来拯救。

　　少女的心思如一池春水，微风便能吹得人心神荡漾起来。

　　小护士不知道如何藏着自己的心思，过了两日，便撑不住。

　　趁着换药，小护士笑嘻嘻地问：“秦医生，你跟时雨什么关系呐？”

　　秦钟正在给时雨按摩手臂，这是个体力活，很快额头上便有了一层薄汗。

　　秦钟握了阿雨的手，两人无名指处都有一枚相同的戒指：“他是我夫人。”

　　爱情让人勇敢，小护士仰起头：“我在病房外边儿听见了，你现在跟时雨已经离婚，你们就是陌生人。”

　　小护士问：“秦医生，我能追你吗？”

　　秦钟很快答了：“不能。”

　　小护士却不管，她年岁轻，只知道爱情大于一切，不曾想过两个人在一起，还有忠诚、责任和担当这些事。

　　小护士往时雨的病房里跑的更勤了。

　　秦钟想让医院换个人来，但人多嘴杂的，怕毁了小护士的名声。

　　小护士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她甚至还说了句非常天真的话：“秦医生，我不介意，我们一起照顾时雨。我说认真的。你要是对时雨有愧疚感，我来帮你分担。”

　　秦钟不需要任何人来分担，他对时雨从来都不是愧疚感。

　　这是他的爱人，他爱他，时雨活着，他便也活着。若是时雨死了，他也就不存在了。

　　秦钟想了想，送了小姑娘一本书，《西厢记》。

　　小护士知道这本书写的是张生在红娘的帮助下，突破重重阻挠，跟崔莺莺终成眷属的故事。

　　秦医生是不是借着这书告诉她，只要突破了时雨这个障碍，他们也能成为神仙眷侣？

　　小护士高兴极了，抱着那书在床上滚了一圈儿，随着她的动作，掉出个书签来。

　　小护士看了那书签上的字，突然变了脸色。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