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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第二百六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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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倾斜,所有事物都在朝着承仙树的方向倒去,那本是皇城龙脉汇集之处,如今只剩一个坑洞,长着半透明的树,透过树身可以看到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污泥和魔犬一同跌入深坑,仿佛剩饭剩菜被倒入泔水桶,南秋抬头,遥遥朝被承仙树裹住的位置打出一道法术。
法术落空,在半空炸开,反而点燃了承仙树枝,瞬间带起一大片焰火。
相互缠绕的枝根从地面延伸到半空,赤红焰光眨眼间便上下贯通,勾勒出整个怪异手串的形状。
火光冲天,远在青白两州交界的等人也能看见。
江遇裘只感觉心里咚的一下,猛地往下坠去,流光溢彩的天空光线不断变换,大地一片色彩斑斓,漂亮得令人毛骨悚然。
地面的抖动仍在继续,颇有规律,江遇裘好似听见了若有若无的惨叫,那实在熟悉,好似一股凉气从他脚底窜到头顶。
江遇裘马不停蹄往南秋那边赶去,然而实在不凑巧,日月同辉就此中断,江遇裘的腰腹飘散出零碎的金光。
剧痛席卷而来,江遇裘感觉四肢正在融化,灵力骤然消散,长刀失去主人的灵力,顿时失衡,江遇裘掉了下去。
神识当中再无南秋的身影,江遇裘的眼睛眯起,随后便只能看见百米之内的东西,悬空坠落时感觉并不算快,远不如御空飞行,但凡人之躯依旧觉得恐惧,整个背脊汗毛倒立。
有人接住了他,江遇裘稳了稳心神,这才有余力去看是谁。
出乎预料,竟是闫念。
“小子,你这是怎么了?”闫念把人放在空地上,“你的金丹废了?”
江遇裘眼前天旋地转,他掐住鼻梁,冷汗正从他的额头往下落。
郑乔乔等人也传音来问,江遇裘难以回答,翁秀文则说:“功法反噬罢了,不必这么大惊小怪,走捷径总要付出代价。”
闫念当了这么多年的便宜师父,自然知道江遇裘掌握着听雨阁的秘法,但他想不到代价是彻底失去修仙的可能,江遇裘的经脉彻底损毁,丹田消去,化为凡人,一辈子他只能做凡夫俗子。
“我早有觉悟,”江遇裘疼得嘴唇发白,在地动山摇间几乎站不稳脚。
闫念扶着他,沉默不语,他感到万分惋惜,江遇裘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连他都自愧不如。
早年的他无心教导徒弟,玩心又重,后来受了情伤,又因师父之死备受打击,同门间的勾心斗角让他只想逃避现实,这时候来了江遇裘,他根本教不出什么东西,偏偏江遇裘自己刻苦,敷衍一二,江遇裘却生长极快。
闫念扪心自问,他这师父做得实在不称职,从未倾囊相授,还对弟子百般设防,闫念心绪万千,长叹了一声,说:“有觉悟也好,你先歇息休整一番吧。”
现在不是谈心的时候,闫念打算把人送去县城内,那里有不少凡人聚集,有剑宗弟子守着,尚且安全。
江遇裘摇头道:“不,我得去找南秋。”
散发着微光的玉链若隐若现,另一头笔直地指着远处的火光,即便江遇裘如今已是凡人,同心契和倾心链依旧让两人紧紧相连。
闫念不懂,只说:“你就别去添乱了,我也不会让你去平白送死。”
江遇裘冷汗不止,但腰背依旧挺直,“我没事,有秘法可保我性命。”
闫念知道江遇裘的本事不小,但他的手纹丝不动,江遇裘只得再次重复:“师父,我早有觉悟。”
这话在江遇裘拜闫念为师时就说过,当时的闫念不算声名狼藉,但也算不上好,唐鹤及让他教导江遇裘,所有人都颇有异议。
一是闫念不负责,二是大多人都有些小道消息,对与听雨阁交好颇为意动。
唐鹤及的做法必然别有所图,可归根究底是江遇裘本人想学刀法,而闫念恰好是最强的刀修。
脑海中闪过和弟子相处的时光,闫念一时心绪万千,他从前总对现状视而不见,后果就是什么也不剩,师父没了,同门也对他心有隔阂,如今几个弟子还在,虽说并不亲近,但勉强算是安慰。
“有觉悟也没用,你小子总逞英雄,”闫念用刀把敲了下他膝盖,江遇裘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小孩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要总抢大人的风头。”
眼见魔犬正在减少,闫念给万谙传去消息,江遇裘连忙说:“你们一去,只会正中她的下怀……”
人越多,日月同辉越能发挥作用,江遇裘和白月烟一样都必须依靠日月同辉才有修为,让江遇裘去才是上上策,但紧接着,变故再次降临。
承仙树上的火光骤然消失,天色陡然暗了下来,闫念似察觉了什么,但只推开了江遇裘,眨眼间在他面前化为烟尘。
终于有了一点长辈模样的闫念没能保持多久,江遇裘来不及反应,四周的修士不断陨落,猝不及防,细尘微微发亮,在空中飘扬。
江遇裘只眨了下眼便已在空中飞快前行,那片残存的地面正迅速远离,宽大的衣袖在周围摆动。
原来是翁秀文在把他往承仙树方向送,闫念死得突然,她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声音依旧平稳,毫无波动,“有东西在吞噬万物性命,触之即死,你现在瞧不见了,神识可以看到,像树根一样的东西在杀人。”
要说树根,只可能来自承仙树,但这东西不会吞吃性命,就连白月烟也只用人气龙气来滋养,江遇裘怀疑和它们缠绕的东西有关。
一抬眼,那无形的东西仍在,但由承仙树呈现的形状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模样,狰狞恶心,隐约看出正朝四周张开,承仙树枝也发散开来,如同一张扭曲的蛛网,上面睁着无数双眼睛。
翁秀文好似啧了一声,加快速度,江遇裘隐隐感到不适,腥甜气味冒了出来。
“……看来是修为越高,追得越狠,死得越快。”
江遇裘感觉摇摇欲坠,翁秀文的手开始迅速崩解,她把人往前再送了一截,随后便彻底灰飞烟灭。
江遇裘再次下落,他以为必死无疑,狂风在周身呼啸,他本是风系灵根,对此从不陌生,但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猎风拍打,格外得疼。
青州的地面肉眼可见的倾斜着,从上而下看,好似裸露的河床,越往中心则越深,一旦滑入便不可能再爬上来。
天空色彩斑斓,光打在光滑诡异的地面,呈现出一种惊悚的色泽。
江遇裘看不见身后,但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绝非错觉。
“幸好来得及时,不然你就摔成肉饼了。”
江遇裘认出这是望玔的声音,他稍微侧头,观月也出现在他视线当中。
“命不该绝就是如此,”观月的语调古怪,像是在忍耐剧痛,江遇裘彻底回头,这才看见观月绑在眼前的缎带不见了,失去双目的女剑修竟突然找回了眼睛。
只是这双眼正殷殷冒血,打湿了她的衣襟。
“……我还没彻底瞎了,用不着谁来同情,”几个剑宗弟子都不善煽情,观月更不想被人怜悯,“我们送你一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两人一个御剑打头,一个断后,飞得极快。
凡人之躯难以承受,江遇裘感觉五脏六腑都挤在一块,但他强忍着咽下一口血,什么也没说。
三人飞了一会儿,观月擦掉血泪,抬起的手已有裂痕,望玔咬牙道:“我来断后!”
“得了吧,你可不如我,专心赶路!”观月往前追了些许,一双再无光泽的眼睛便映入江遇裘视线,观月示意他别出声,随后传音,“我猜白月烟的弱点在心脏,我看见了……一根木刺还扎在她心口,其上藏着真正的神力,那大概就是她和神树相连的关键。”
白月烟被南秋打下仙界,倒在承仙树上,观月就借机盯着她看,正是那根木刺晃瞎了观月的灵目,此等威力,必是神力。
这害得她失而复得的眼再次失明,不过她毫不悔恨,“与我而言,有眼没眼都差不多,这灵目不要也罢。”
望玔突然搭腔,“也是,都瞧不出我有多英俊,可见用处不大,丢了也罢!”
“呸!死不要脸!”
两人又开始斗嘴,但速度却慢了下来,望玔的剑摇摇欲坠,这两个人恐怕也到了极限。
江遇裘心中酸涩,他张了张嘴,喉间哽咽,更有污血停在口中,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咳了两声,喷出点点碎肉。
“别,什么也别说,”望玔打断江遇裘,“所谓剑修,不显山露水,不袒露心迹,面对生死也波澜不惊,我俩本该死在乾振境,就这样吧。”
江遇裘感觉在两人飞速下降,而望玔正尽力减缓落地的速度,直到距离地面还有两三层楼高时,望玔终于难以操控飞剑,江遇裘只觉直直往下掉去。
望玔用灵力最后托了他一把,最后无奈道:“行吧,好歹是剑宗弟子,皮糙肉厚,这点高应该摔不死。”
观月嗤笑了一声,却终究没说什么,因为两人的躯壳正在随风溃散,瞧着和被摔碎的瓷碗一样。
望玔长吁短叹,他似乎格外介怀一件事,即便是临死也还要念叨,“可惜了,你有了眼睛,倒没看见什么景色……”
在两人彻底灰飞烟灭前,观月只说一句:“见了你,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