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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岸别两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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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娇雀浅鸣,婉转入耳,太阳明得温和,抚动窗棂。东宫斜进来一束光,照在十七手边的瓷壶腾起来的烟上,一如昨夜的暧昧。
小太子望着轻烟出了神。
那头的老皇帝已经唤了好几声,身旁的大太监尴尬地弯下了腰,全当没听见。
“皇儿……?”
“嗯?你赢了?还要再来一局吗?”小太子淡定回神,手指骄矜地捻起棋子往笼里收。
“不了,”老皇帝笑,“朕只是觉得,皇儿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小太子停了一下,没有像从前一样含混过去,而是抬头,漆黑的眼眸盯着老皇帝,“很明显?”
老皇帝了然,“也不是,朕只是一猜……”
“嗯,有。”小太子打断他的话,利落地承认了下来。
“哦?”老皇帝打起了精神,殷切切地问,“朕能……帮到你什么吗?”
“我想娶妻。”小太子认真地道。
老皇帝与大太监相视而笑,说话的声音都硬气爽朗了起来,“哈哈,我皇儿有心悦之人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来,快告诉朕,是哪家的姑娘啊?”
“不是姑娘。”小太子的态度更硬。
老皇帝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过了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音,“……皇儿,你不是在戏弄朕吧?”
“您觉着呢?”小太子并未把话说满,个中深意却是直白得很。
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老皇帝挥退了太监,面色沉重地看着小太子。
老家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将这个孩子养的过于离经叛道了。
御史台参奏的那些个鸡毛蒜皮——今天意图谋反了,明天有违纲常了,老皇帝都只是觉得那是儿子还小,顽劣难免。
再者说,若是从小就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长大了还哪有半分帝王之气?等自己百年之后,怕不是要被那些大臣任意拿捏。故而老皇帝更加放纵地宠溺儿子,任他恣意妄为,由他上天入地,倒也越看越喜欢。
不想,将儿子后半生的幸福都搭了进去。
老皇帝板着脸:“这人……皇儿是何时认识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小太子收拢了最后一枚棋子,端起茶壶走了出去。
“站住!”老皇帝皱眉。
小太子立在门口,没回头。
老皇帝也觉出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好,无奈地掐了掐眉心,“许多道理,朕不与你讲你也明白。朕还是之前的意思——朕许你玩乐,但正妻,不可儿戏。”
小太子嗤了一声,踏了出去。
宫外太子府。
闻桓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远远地望了一眼十七的住处,停了一刻钟,便又离开了。
他诚然才认清自己的内心,每每想起十七,心脏就会剧烈地跳动,双颊发烫,四肢无力。
他病了——他想。
他不敢确信十七的心意,也不敢确信自己的心意,自己的认定,自己的焦灼……
不若,今晚,便随祖父离开吧。
离开,是非人,是非地。
黄昏,小太子从东宫回到自己的府邸,听到家中下人说起:后晌时,丞相家的马车在门口驻停了一刻。
太子听后,怔然了片刻,接着立马命人准备马匹,去城门口。
这是太子第一次感到了失措。
他像是要去追一阵风,明明就萦绕在身畔,可是却抓不住。
怎么也抓不住。
最后,风散了。
随着一声嘶鸣,太子立在城墙下,冷风钻进衣袖里,都不如他此刻心凉。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招来了驻守的士兵。
士兵说,并未看到有哪个世家的车马出城。
太子的心仍是咚咚地跳着——他觉得他肯定没想错,马车停留的那一刻钟,一定,一定是闻桓在跟他道别。
他肯来,就一定也动心了。
说不定,那人望着府邸,还会生出些什么不切实际地期许:期许他会恰好从里面走出来,期许他会一眼看到自己,期许自己也能正大光明地走进那个宅子,跟他一起生活,朝夕相对……
小太子早就打听到了闻桓的背景,知道了他的家世,他的过去,他的一切。
若只是他一人有意,他也不愿凑上去讨人嫌,可如此两厢情愿,他实在不愿意因为任何别的什么,而被迫放弃。
他秉性如此。
与其说是有不容置疑说一不二的帝王之气,倒不如说是像一匹瞄准猎物不愿松口的饿狼,偏执护食不容侵犯的疯狗。
那人一笑着喊声“十七”,就像是主人摇了摇铃铛似的。
能让他奋不顾身地冲向前去。
他让士兵在此处守着,禁止任何人进出。然后掉头去了京城连着护城河的一条通往外邦的水路。
太子在路上没命地赶,好像是要赶去见那人最后一面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猜没猜对,能不能赶上,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想见他,背影也好。
等他赶到,夜色已经笼罩了浦头。
天比平时黑得早了,黑得让人望不清离人的面容。
“大少爷,天已经黑了,您还是别这时出去了。当心一个不稳,落了水就不好了……”随行的小厮还要说,却被闻桓笑着轻声打断。
“无妨无妨,你别大惊小怪吵醒了外祖。我就是……出去看看。”说着掀了船帘。
小厮失笑着摇头,利落地将刚刚烧滚的茶水从暖炉上拿下来,水汽随着帘子带起的风,一同跟着闻桓钻出了船舱,送来了船内最后一丝暖意。
帘子落下,便都是江上寒冷的烟气。
忽而听见踏马之声,闻桓狠狠地吸了一口京城的气息,心胸便倏地打开了。
江面宽广,连带着他对十七的心悦都是坦荡的。
坦荡了,便欣喜。
哪怕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啊——!”闻桓放声喊了出来,眉眼扬着快活,“十七——!”
“再见了——十七——!”
这声表露心意的呐喊,顺着江风传入太子的耳中。喊麻了太子的心。
他听出来了,这语调是欢快的,释然的,而非不舍的……
太子望着那艘船消失于视野中,任由夜风席卷着身体。
他闭上双眼,感受江声,风声,余声。
许久,太子睁开了双眼,“我们一定会再见的,阿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