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关人》含章久

2、将军府失火

　　不管关将军心中作何感想，这一回可是顺顺当当地从老皇帝的心意上顺下来了——毕竟，残废可不能做皇帝。
　　小太子那日见过的少年，再也飞不起来了。
　　——
　　关壬在海棠树下，坐了许久。
　　书房中，他提的那首咏物词还在桌子上放着，上面留着关壬的轻狂，留着关将军的欣喜。
　　一切仿佛还停在那个午后，什么都没发生，将军的希冀还温暖，海棠的梦也还没碎。
　　一阵风过来，卷起窗内的宣纸飘满了庭院。满树的海棠花飞舞，无一丝花香。
　　打头的那张，潇洒的墨迹印得分明。
　　卜算子
　　君府春常在，海棠独无香。莫怪春来不言芳，窈窕自含章。
　　怀直多遗恨，斯比百花王。谁理断魂非吾向，劲枝高余梁。
　　他曾自比海棠，心想就算注定仕从文途，也要怀着武将的热血，在不同的战场上奋勇杀敌。
　　而现在他才明白，海棠的无香，并非他不得伯乐无缘正途，而是他根本连选择和抗争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连做梦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关壬抬手，将一片花瓣捻下，放进嘴里细细嚼着，赤心一寸寸碎着。
　　他挥手招来仆从。
　　“砍了吧。”
　　茂盛的海棠树缓缓倒下，祭奠少年的胆怯与屈服。
　　关壬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书房，锁了自己五天。
　　将军府的仆从们就守在门外，不敢打搅。
　　——
　　将军府的白日总是很静，唯有夜晚才能听见里面传来挖土的声音，屋内没有灯，凄凄惨惨的，像在掘某个人的坟墓。
　　直到一天晚上，一场大火烧光了关壬的院子。
　　起初，仆从见到房内的亮光，还以为是小主子耍够了脾气，终于要出来了，暗自松了口气。可没想到，大火愈燃愈烈，最后漫到庭院里，跟倒下的海棠树连在一起。
　　那一夜，火光冲天，恍若白昼，周遭的百姓都说：这是天上的神仙发怒了，要降灾于将军府。
　　百姓们说得对，飒爽英姿的小武将死了，委屈顺从的文曲星烧了，留下的，只有一个肆意妄为的关壬。
　　光宗耀祖注定不得，万人鄙弃反倒快活。
　　万卷书籍毁于一夕，是十一岁少年的怒火。
　　将军府失火，文曲星翼折的消息再次被人们传道，传入宫中，龙心大悦。
　　故皇帝下旨，从藏书阁中调出万卷书来，送去将军府慰问。
　　书箱送到时已是晚上，关壬方才苏醒，拄着拐杖兴奋地看那些书籍的残骸。
　　他艰难地移动，却见几驾马车悠悠闲闲地驶了进来。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不快，拐杖悄悄一伸，绊倒了一匹马，连带书箱子也跟着翻倒。
　　宫中的太监着急地捏着嗓子乱指挥，说什么御赐的物件可不能沾了灰。
　　呵，御赐的物件……
　　关壬勾了勾唇，随手拿过灯笼中的蜡烛，若无其事地摆在书堆儿下面迅速燃起火光。
　　然后转身离去。
　　留那些太监们一惊一乍惊慌失措，关壬只觉得快意不已。
　　关将军匆匆赶到，还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地样子接受皇帝赏赐，安抚宫人。之后当着宫人的面吩咐道：“送到阿壬那边收好，让他别辜负陛下的原谅和期盼。”
　　剩下的几箱子浩浩荡荡往关壬面前一摞，仆从小心地转告着关将军的话。
　　“他……还不肯死心吗！”关壬攥紧了拐杖，咬牙切齿。
　　仆从怕他又要发疯烧书，连忙把院内屋内的烛台全都撤了出去。
　　偌大的庭院中，没有一丝光亮，关壬倚着木杖站在原地，忍受着黑暗侵蚀。
　　连月光都不曾倾露一分下来。
　　老天像是非要把少年的脊梁压断，压进阴暗里，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要不然，算了吧？
　　关壬同自己打着商量。
　　如果从一开始就全心全意地听父亲的话，不曾偷学武艺，是不是就不会被打断腿？如果自己不曾任性烧书，仆从们是不是就不会把所有的亮光尽数拿走。
　　以至于，昏暗至此……
　　其实，终究还是自己将自己逼上了绝路吧。
　　也没人来告诉他一个答案。
　　空荡的院子里，忽然一声木棍落地的声音。
　　——关壬扔开拐杖，气息极缓，久久听不到下一声呼吸，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要自己往前走，还未挪移半步，便踉跄倒地。
　　关壬跌坐在地上，没有仆从敢过来搀他。
　　大家只渐渐听到，抽泣，嘶吼……
　　那夜过后，少年倦于向往，也再不敢恨。
　　——
　　“关兄，殿下近日的行径，是愈发逾矩了，竟然要纳吏部尚书之子入太子府？！”闻丞相捻着自己因操劳而日渐稀薄的胡子，叹气道，“幸而被御史台给拦下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陛下太溺爱他了！”关将军忿忿不平。
　　“还有那摘星阁……我听说，调用了关兄不少兵力？”
　　两个朋友也只能在关起门来时，才能这样推心置腹地议一议朝政。
　　“可不是！陛下若再由着他胡来，敌军若趁机压境，咱们可就猝不及防了。”关将军气得捶桌子。
　　“关兄消消气，殿下不也发了军饷……”闻丞相总是和和气气的。
　　“给钱又怎样！那当兵的能去盖房子吗？！这就是在侮辱人！”
　　“听说殿下也是不愿征役百姓……”闻丞相连忙压住好友的火气。
　　他在这边做着和事佬，小太子可在那边悄悄记恨着他。
　　小太子年纪不大，唯我独尊的帝王之气却已不小。
　　一直同他作对的御史台本来首当其冲该是他看不顺眼的对象，其次再是那一对只效忠于老皇帝的文膀武臂。
　　可偏偏半道出来个闻桓……
　　几月前。
　　小太子照旧着便服在大街上晃荡，忽然见得远处一群人簇着一处高台，热闹哄哄的，不知在干什么。
　　“好！小美人再舞一曲～！”台下不断有人叫好，频频往上面扔着玉石和绸缎。
　　台上一个身形窈窕的美人正跳着异域那边传过来的舞，手腕，腰肢和脚踝上都系了铃铛。
　　美人身躯颤动时，铃铛也清脆作响。和着一旁的琵琶和古琴，将周遭的世家公子都魅惑其中。
　　小太子眯眼打量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极了。
　　像这样的表演，他在宫中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实在没什么新鲜感。
　　看着台上美目盼兮的美人，小太子心头漫上了一个坏心思。
　　美人面上遮了一层薄纱，额上带着一串红玉珠链，美貌而诱人。
　　小太子喝住了舞蹈，“美人儿，跟本少爷走吧，我保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像这样的表演，背后一般都有金主，美人们的卖身契在金主手中，若有看上的，客人会直接去找上面，而不是去问一个商品的意愿。
　　小太子此意，是专作为难人的打算。
　　果然，那美人无措地站在原地，美眸揪着望向小太子，不敢开口说话。
　　“怎么，你不愿？”小太子挑了挑眉。
　　美人急忙摇头。
　　“不会说话？”小太子咄咄相逼。
　　美人接着摇头。
　　到最后竟然哭了起来。
　　“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是啊是啊！真是煞风景！”
　　其余围观的人都出言抱怨，没一会儿便散了去。
　　唯有小太子觉得，红颜啜泣，美极妙极！
　　“故作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走近，与小太子攀谈，“公子还真是可恶得紧啊……我喜欢！”
　　小太子露出了询问的表情。
　　“在下闻桓，敢问公子尊名。”
　　“家中排行十七，闻兄唤我十七便好。”小太子和颜悦色。
　　从开国皇帝数到老皇帝这一辈，正好是十六任皇帝，那他可不就是十七了。
　　闻桓心中想罢，暗自惊叹，果不其然，这太子还真是野心昭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出阿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