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关人》含章久

1、文曲星翼折

　　崇文年间，定北将军夫人难产，幸好苍天有眼，好歹是让她在弥留之际亲耳听到了儿子的啼哭，才终于肯放心地闭了眼。
　　因为生在壬辰年，所以孩子起名叫关壬。
　　那时的老皇帝重文轻武又多疑，总觉得这些个手握重兵的将帅个个都是成患的老虎，总有天会幡然醒悟不肯再为他卖命而一口反扑回来。
　　然而他到底还要倚仗这些边将——抑是不能再抑，于是只好在朝中大起尚文之风，大赏文才，大用文官，甚至连年号也改成了“崇文”。
　　再来说回关壬的亲爹，关将军。
　　关将军是个用兵有道、果敢直率的粗人，在战场上当得起一句勇武无双、所向披靡，年轻时也曾引得一众女子痴迷。这样好的英雄，可偏偏鸡肋在他这“至忠至义”的性子——简而言之，“本事大，脑子傻”，一腔“孤勇”，不晓圆滑。
　　这不，在关壬出生当日，打南城来了个落魄潦倒的老瞎子，据说是个云游四海，普度众生的方外高人。
　　关将军被他这三句一半道，五句一半禅的话给绕昏了，也听不懂什么菩提什么羽化，只当他是算命的先生给请进家里好生款待了一番，待老瞎子酒足饭饱，关将军才殷切切地问道：
　　“可否劳烦大师为小儿卜上一卦，看看吾儿来日有缘登科否？”
　　这问题问得好，莫说是瞎子，就是傻子也该知道这家大人想听到的，是怎样的回话儿。
　　“这……贫道不敢妄言，大人只且听图个乐。”
　　小关壬被奶娘抱到老瞎子面前，是嗷嗷大哭，闹得硬是没让老瞎子碰着一下。
　　无奈，擦汗的手绢都快滴出水来，老瞎子才酝酿好语气，故作大惊道：
　　“令郎双腿径直有力，这是文曲星下凡，以后要站着登第的啊！这可真是……造化高深，前途无量啊！”
　　于是乎，关将军之子是文曲星下凡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大街小巷，传进深宫内闱，传进了老皇帝的耳朵里。
　　好嘛，武曲星的儿子是文曲星，怎么天底下的才气全被他关家人占了去？这父子俩一联合，还不得生吞了他？
　　老皇帝气的牙痒痒。
　　可关将军是确确实实半点谋逆之心也没有的：老皇帝尚文，他便亲文臣；老皇帝赏文，他便也养文僚；老皇帝重文，他便希望自己儿子文途能够宦达。
　　当关将军一边喜滋滋地为自己的忠义感叹，一边自豪老关家又出了一个栋梁而光耀门楣时，落入老皇帝眼中的，便是他自恃官高权重拉拢丞相意图不轨；他广揽门客不知所谋何事；他儿子将来或许还能夺了自己的帝位……
　　可怜小关壬连句“阿娘”都还不会喊，就因为个莫须有的“文曲星”被老皇帝记恨得牙痒痒。
　　却不得不承认，这老瞎子众生还未普度成功，便一句话先毁了关壬的一生，倒也算是反其道而行的，道法无边，功德无量了……
　　只可惜，虎父终究无犬子。关壬在六岁时，就对武学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极强的天赋。凡是关将军耍过一遍的武功，从私塾中偷跑出来的小关壬都能拿小树枝比划出一招一式。关将军不防备儿子，军营演武场更是变成了小关壬进修武艺的绝佳之地。
　　小关壬的院里有株白海棠，是关将军听说读书人常爱摆弄这些名贵草木，特地向老皇帝求来的。
　　小关壬晨起练拳，海棠枝在拳风中摇曳；小关壬傍晚练剑，海棠树在落日中静守。
　　老皇帝自断将才，以至于关将军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儿子，竟让小关壬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练了五年的武。
　　陪着关壬的，除了后院里母亲的坟，就只有海棠树了。
　　终于，关壬渐渐长高了，海棠树开花了，阳光照下，镀着一围金灿灿的光。
　　关壬很开心，绕着树跑。花瓣落在他身上，像阳光抚摸他。
　　他听先生说过，自古世间多遗恨，蔷薇生刺，海棠无香。
　　它像一位美丽的哑女，含羞带怯地，守护着小关壬。
　　一回，先生让写首咏物诗词，关壬脑海中立马便闪过了海棠树。
　　他提笔挥就。
　　应付完先生差事，就立马跑去了自己的小院子里钻研轻功。
　　正巧关将军得空来看望他，读罢桌上放着的词后，放声大笑，自以为吾儿果真文才，于是兴冲冲地拉着十一岁的关壬前去面圣。
　　关将军提前去知会，留关壬在御花园里。
　　未知世界丝毫没有吸引到关壬的注意。但其实，毕竟是皇室的赏玩场所，御花园还是很大的。沿路种着各色的树，四个季节轮番开放，守时守约。再往里还有一大片湖，倒映着周遭的假山，玉簪螺髻。而湖中央建了座小岛，岛上同样栽种着各式各样的开着花的树，婆娑多姿，顾盼生辉。
　　关壬试着将内力在体内不断淬炼，变得愈来愈雄厚，然后缓缓释放于周身，整个人如鱼得水般凌空而起。
　　从这里到湖中小岛的距离可不短，关壬不停地练习，想直接从这端飞至彼岸。
　　武学奇才的天赋不是吹的，任何东西一旦让关壬摸到了门，什么连带的都能被他触类旁通。他很快找到了控制内力使用轻功的方法，足尖一点，朝湖中小岛跃去。
　　一处掩映的高阁中，刚满十五的小太子隔着珠帘看到了原地起飞的关壬，只觉得好玩得紧。
　　关壬在水面踩出几道涟漪，接着向上去，树枝，花叶，都是他可以借力的东西。
　　关壬飞到最高处，只觉得怕是没有比此时更爽快的时候了。
　　清风浮动使花枝微曳，带起关壬足下的一株金色的海棠花瓣蹀躞不前，绕于指尖。关壬兴致起，俯身摘下一朵，飞身旋落。
　　“那是？”小太子问身边的奴才。
　　“回殿下，那是关将军之子关壬，坊间传闻，是文曲星下凡，不料武功也如此精妙……我朝既逢明主，又人才辈出，真是难得的盛世啊！”奴才为讨主子欢心，又不轻不重地夸耀了两句。
　　“呵，我倒是觉得，这天下在我手里，会更好。”小太子毫不避讳地道，眼中满是深沉的野心。
　　内侍惊惶不已地跪下，不住磕头。
　　老皇帝老来得子，有且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自小娇纵成性，性情阴晴不定，身边的人从来不能也不敢揣测他们的主子心里又在谋划着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相反，老皇帝却不以为意，每回是只嘉不罚，任凭御史台的老头子们吵破了喉咙也不理会。
　　只是这大逆不道的言论每回都惊得身边的随从连连磕头，请求太子勿复胡言。
　　“行了行了，赶快起来。”小太子不耐烦地挥走侍从，自顾自道：“怎么是那个老顽固的儿子……”
　　远处，有两人踱步而来，一前一后。
　　“爱卿，令公子，好厉害的轻功啊。”老皇帝眯着双眼，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
　　关将军见状，惶恐极了，当即呵斥道：“逆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关壬站得笔挺，如实答到：“回父亲，孩儿摘了朵花。”
　　“放肆！见着陛下还不快跪！先生平日里就是这般教你礼数的？！你……！”
　　关将军脾气不好，一发火就爱大声嚷嚷，吵得老皇帝耳膜疼。
　　“爱卿还是回去……”
　　不等老皇帝嘲讽完，只听得“咚”一声，关壬背上挨了关将军一脚，重重地跪在地上。
　　远处的小太子见到这一幕，蹙了蹙眉，“真是粗鲁……！”
　　老皇帝没见过这样打儿子的，被吓了一跳，惊怒道：“你给朕滚回去管教儿子！”
　　说罢拂袖离开了。
　　关壬忍受着关将军劈头盖脸地训斥和责骂，被踹了一脚却仍然爬回来挺直了腰跪着——他从小以武将的准则自律，长官责罚，要实心接受。
　　金色的海棠已经在地上磨烂了花瓣，茎叶也被碎石摧残。
　　他低着头，不去看自己父亲可怖狰狞的脸色——他怕流泪。
　　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到底还是会难过的。
　　关壬心里委屈，不明白父亲为何责罚他。
　　“我问你！知不知错？！啊？还敢不敢？”关将军下手不轻，每一下都实打实地落在关壬身上，火辣辣地疼。
　　关将军只知道皇上方才同他讲起坊间的传闻，语气中多有不满，离开时又面色不善，怪儿子惹恼了陛下。皇宫中规矩众多，更别说是御花园，这里面的花岂能随便乱摘……再加上这还是朵黄花，黄花……皇位！皇帝如此震怒，定然是想到此处，误会他有谋逆之心……
　　这可……如何是好？
　　真是让关将军恨不得打死关壬。
　　关壬被打得面色土灰，“孩儿……不知。”
　　他真的不知。
　　如果可以，还请父亲告知他，他很想知道。
　　没人教他宫中的规矩。
　　关壬奄奄一息地回了将军府。
　　次日，将军府中传出话来：说关将军已断子一腿，以示惩戒，望陛下宽厚，饶关家一回。
　　小太子听闻后，可惜了好一段时间，本想着召他入宫做个玩伴，现在看来，这小孩是没那个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