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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素祭 1/2九黎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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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3/1今夜无眠):洁白绢帛,则是来自江东大人祖先的故乡牛黎族,这个居住在东方海滨与洞顶大湖周边地区的凿齿之民心灵手巧,种桑养蚕,纺织丝绸,又善手工刺绣,在整个国中是首屈一指的,除了书案上的这一些,其实书房中还有更多的这个三苗九黎之国的各族能工巧匠所制作的精品也都妙不可言,如水晶吊灯及烛台系猴黎族所制,地上所铺的羊毛织毯系羊黎族产品,而紫檀黄梨桌椅,均出自鸟黎族之手,至于其他如玉石屏风,装潢设计,机关佈局也出自猪黎族,兔黎族及犬黎族的能工巧匠之杰作。
此时的大人,正心潮澎湃,他望着室内陈列的一切,内心却正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刚才对自己夫人病情的担心,已完全为更大的忧国忧民之心所替代,一个积压在他心头早已多年,但却为此次巡狩途中的所见所闻,尤其是与“天语者”的相遇所带来的震撼,所彻底被激活的沉重心结,此刻又在他的心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以说,自从他亲自主持的地理大考察,图地形,脉海道。定大地四方的扶桑、交趾、流沙、幽陵此四荒为东、南、西、北四至,在此基础上,又在大荒的海外新建立了柱州、瀛洲、方壶三洲,定四大太阳祭祀圣地,将这个由天地人三苗九黎历代先祖,所创建的大西国,变成了横跨数个大陆与海洋的“日月不落”之国以来。他的声望已如日中天,为万民敬仰。但尽管如此,却仍然有一个使他时时刻刻纠结在心头,但又是始终难以冲破,或者说是自己不敢突破的心灵禁锢,这个多年来一直使他时时有着几乎被窒息的感觉,就是“人祭”这个宗教祖制。
作为被众神所时刻佑护着的国家,神的子民们应该虔诚地信奉并对神的恩典进行回报,就必须祭祀神灵,这本是天经地义的国之根本,也是祖先们与众神订立的契约,而自“地皇”的前朝以来,至本朝的“人皇”时代,一个始终被奉行且不可违反的祖制,就是以活人献祭神灵,作地天通的媒介牺牲。然一个如此庞大,拥有万国成方的国家每年用于“人祭”献神的人口却着实不少,如仅是遍布国中以鹰蛇为象征的日、月神庙,每年用于“人祭”日、月二神的人口,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若再加上遇到难免的天灾如地震、暴风、蝗灾等等,就又要以“人祭”相应神灵。这又是一个可怕的人口损失数字。以如此多的宝贵人口都被用于献祭神灵,对国家的发展与人口的增长以及民众的安乐生活,无疑是影响极为深远……。
因此,几年来一直困扰着大人的难题,就是能否对这一祖制作些调整与改革呢?以大人的悲天悯人及天纵其材,并非是想不出替代“人祭”的其他方式,比如是否可用美丽纯洁的鲜花与五谷素果,以及精美玉器与三叶茅草的“素祭”来取代充满血腥的“人祭”呢?
但祖制难违啊,如此大的动作,充满了风险,会有难以想像的巨大阻力与障碍,想到这里,大人不禁又是万千思潮起伏,不由得皱紧眉头,因为这样的国之大事,并非能由国君一人说了算,那怕他已有着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少昊”之头衔,已是除了始祖神农被称“太昊”后的第一人,但这样的国之根本大事,是需通过国家最高权力象征的“九黎会议”来决定的,而在九黎之君中,深孚众望的鹰、蛇、二黎的祖先图腾就是食肉生灵,他们能接受或支持以没有血肉伴随的鲜花素果,来献祭他们的食肉祖先神灵吗?
还有更为难以逾越的是,由于对神灵的祭祀,又涉及整个至高无上的神教的根本,故即使“九黎会议”能得以通过国君的“素祭”提案,最终也还需经宗教界的大祭司会议来作判定,而组成大祭司会议的日、月、星三大神庙中,太阳神庙与月亮神庙所象征与所供奉的日、月之神的图腾象征,又是食肉的鹰与蛇,他们能坦然面对并接受这样的祖制改革吗?而且大祭司会议奉行的规则与“九黎会议”有所不同,并不实行多数决的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只要有其中一票不同意,则决议就无法通过不能施行,这种由用心良苦的祖先们,首创的权力制约的民主体制,实在是人类史前历史上的天才创举,也许是当时条件下防止行政权独大的良好机制,不过这个机制对大人的宗教改革设想,却是最大的阻碍。
不过,这个机制在民主之外也有“集中”,这就是如若大祭司会议不能全票通过或全票否决,则还可以以求取太阳神谕作最后的终极裁定,但太阳神谕乃是太阳神的意志体现,能否求取到太阳神的同意,完全是难以预料与把握的,毕竟人的努力在神力面前是完全无用的,也正是因为有着如此难以言喻的困难,大人才一直不能定下改革的决心来挑战祖制,毕竟他思考中的“素祭”这一改革之矛,究竟能否穿透“祖制”,这一块神圣与坚不可摧的“精金铜盾”是难以预测的。
每当想到这里,大人就总会有一种无力感而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而只能向神灵祈祷,“万能的神啊!请您怜悯吾。赐予吾智慧和力量吧!请您告诉吾,吾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此刻在书房中,他已经在水晶吊灯的明亮烛光下,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暮地他心中似乎灵光一闪,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羊皮古书,这是一本描述神农这位当今圣朝的开国先祖,治理大洪水救万民的伟大事迹的圣典—《洪水纪》,作为圣朝的“十大圣典”之一,以前每当大人遇有国事烦躁不能决时,总会一次次地翻阅这本他最爱看的书籍,以从中汲取战胜内心的困惑与困难的信心、智慧与力量。此刻他又翻开了这本羊皮圣典,找到了最能令他激动的那一部份内容,再一次聚精会神地观看起来。
“……神的愤怒,是突然之间,降临到这块位于祖先之地的西海国都地区的,那个悲惨日子,是在连续的暴雨后所发生的天崩地裂,与伟大的姆岛相连的那座龟山被地裂为二,这就使整个姆岛与矗立其上的日、月之城—伟大的地皇所建的国都,仅仅在一个昼夜之间,就陆沉到了深不可测的冰凉水底,一个数十夏里的半岛,还有整整一座城市的无数建筑,以及数以万计的贵族与平民,加上难以计数的库藏珍宝与典籍啊,竟然就如此以不可思议的快速陷落海中,这就使本已满满的一海之水,不可避免地冲天而起,再变成了自天而降的可怕洪水,就像巨大的海啸般以无可匹敌的洪荒之力,砸向并横扫了整个西海四周的平原,昔日的繁华之地顿成泽国,一切建筑及无数生灵财物均不能幸免,而那些东去南下的洪水,又无情地冲向百余夏里外的黑水伊诺,继而又沿黑水伊诺东下,伊诺虽大,但洪水更多更急,伊诺一时也无法尽泄东海,故滔滔长河陡然水涨数丈,在满河的滚滚浊流与漩涡中,沉浮的尽是无数遇难者与动物的尸体,还有巨大的古树与各种杂物建材,河几为之塞,其状惨不忍睹……
也许是蒙神的格外施恩,也因为由于地裂的中心西海,离洞顶湖平原,尚有数百夏里的距离,加上还有黑水伊诺这道大河作屏障,阻挡了铺天盖地的大洪水的直接冲击,故这块东海之滨的牛族祖居之地,倒是幸运地,避免了与西海周边地区一样的灭顶之灾,但尽管如此,暴涨的洪水的持续冲击,还是使伊诺大河的南岸与东岸河堤出现了多处溃决,汹涌的洪水奔腾而下,富庶的江南平原地区的无数城市与乡村,还是尽被水淹。
虽然在神怒之前的数天,伟大的牛族圣祖神农大人,就已对可怕的神怒的降临有了预感,而神的警示也早已发出,祭司们的所有占卜结果已经告诉人们,对人类的原罪,神将要发怒,一场人力不可阻挡的巨大灾难即将来临,而且当时信使从国都传来的消息告诉他,神曾让井中的冷水突然沸腾,老鼠在白天的国都街道上乱窜,成群结队的蛙类的大出行,脚下大地的不断颤动等等极为反常之天候物象,都是一些对人类有所怜悯的神所提前发出的警讯,只是渺小而愚不可及的人类,只有在灾难真正来临时,才能深切地感受到神的愤怒与惩罚是多么地无情与可怕……。
此刻,圣祖神农站在洪水齐膝的城中广场上,面对着聚集在广场上的那些拖儿带女,已无家可归近乎疯狂的牛族子民们,那六神无主的绝望眼神与呼天抢地的哭泣与哀号……
已经几天都没好好睡过觉的圣祖,早已双眼布满血丝,其实早在接到神的警示后,作为牛族的一族之领袖,这位高贵的神子,就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向全族子民也提前发出了警报,要民众们别耽在易塌的简陋木屋中,将一些重要的物资,转移到高处或吊脚楼的上层,只是人毕竟不是神,以圣祖那洞察一切的雍智,他及所有人也不能预料到灾难竟然会如此的巨大,那些黑水天河的河堤其实平时都是十分牢固的,但居然也不能尽挡洪水的冲击,事实上毕竟世居洞顶湖平原的族人世代与水相伴,常常会面对水患作不屈抗争,故他们通常都不畏一般的水患,但此次洪水之大实超出人力所能抗的范围,当然若与西海周边地区相比,他们这里还是幸运的多了。
现在必须要做的当务之急的事就是先要稳定人心,紧急动员,展开全方位的救援及抗灾,圣祖定下神来,感受到了神意的指引与自己肩负的责任,他马上与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忠诚属下,以及各神庙的祭司们紧急商讨了一下,就涉水走上神庙的台阶,面对着围聚在广场上的越来越多的人群,激昂而坚定地发表了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讲话:“神的子民们,现在可不是悲伤与哭泣的时候,吾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进行自救还要救人,这将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坚决抗争,要做的事很多很多……”
接着圣祖在风雨中向他的子民们发出了明确而坚定的抗灾动员令,其内容为:
一、宣布进入国难的非常时期,全体民众无论男女老幼,贵族平民,都应动员起来,收集并征用境内的所有舟船,组成搜救队,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援所有的洪水幸存者,不分牛族境内还是族外的人,特别要尽力寻找蛇王及王族人员的下落。
二、要更虔诚地祭祀祖先神灵,无论何时,绝不能让神像前的香火中断,但在整个抗灾期间,暂停一切大型的祭神活动及宗教集会,暂停以活人祭祀众神的祖制仪式改用花果祭祀。
三、开放所有神庙与未毁的所有贵族府邸,同时要在高地上搭建临时简易草屋,以安置灾民及洪水幸存者。
四、征用并收集无论公家还是私有的一切未毁于洪水的残存物资,包括粮食衣被工具牲畜(包括前述的舟船)集中并统一进行使用。
五、紧急向全国其他受灾影响较小或未受灾地区求援,采购或借贷粮食等物资,同时派人分赴各地与各族尚存的首领们联系,共同抗灾救国。
六、鉴于洪水大灾后必将发生的□□与大瘟疫,这将是更大的灾难,而且将会蔓延并波及全国(即使未受到洪水直接冲击的地区,也是无法幸免的)因此,必须现在就集合境内外一切劫后余生的工匠,用一切方式赶制最简易原始的木制农具以代替已失落的金属农具,在高地上以及待洪水退去后的平地,立即抢种瓜蔬杂粮。同时召集并组织境内外一切略通医术的巫师们,由圣祖亲自带领去采集各种能治伤病的百草,煎煮汤药,消杀瘟毒,救治伤病的幸存者,以迎战瘟疫的大规模爆发。
在宣布了上述决定后,那些本已被可怕的灾难所击倒,已经万念俱灰的绝望民众,登时热血澎湃起来,他们已看到了坚毅无畏的圣祖,已给他们带来了战胜灾难浩劫的希望,无论今后的日子将会是多么艰难困苦,无论他们将会暂时回到洪荒时代,无论自开化以来的一切成果都已毁于一旦,但只要圣祖在,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都可再行创造。
此时,群情振奋,欢呼声四起,风雨中,圣祖神农显得是那么高大,那么巍伟,就像一座屹立着的真正大山,任何困难都不能将他击倒击垮,他从属下的手中拿过一把挖土用的工具,高举过顶,向着四周的人群高声呼喊着,就像进军的号角已吹响:
“牛族的贵族、祭司和全体民众们,太阳的子孙们,让吾们行动起来吧!拿起你们一切可用的工具,撑起你们的所有舟船,上河堤,堵缺口,疏水道,寻百草,救万民,让洪水回归西海,让光明重回人间,去吧,为挽救吾们的伟大国家,重建吾们的美丽家园,吾们将不惜一切牺牲,吾们一定会战胜一切灾难,神会指引吾们,永远保佑吾们,众神万岁……”
“万岁!”“万岁!”“众神万岁!”“行动吧!”“吾们会胜利的”
随着圣祖神农的昂奋激越的呼唤与号召声,人们无不发自肺腑地齐声怒吼着就像怒潮巨涛,盖过风雨声,传向远处,传向四方……。”
每次看到这里,大人都不禁热血澎湃,心潮难平,这是圣朝历史上一段让后人们不堪回首,但又无法忘却的艰难岁月,为天地开辟以来的神子神孙们从未遇到过的洪荒岁月,这一场亘古未有的大洪水所带来的浩劫,不仅使地皇伏義蛇族精英们尽丧西海水底,成千上万的人口直接死亡,更使生产工具,物资财产这些自开化以来九千多年,祖先们所创文明成果及文化记忆几乎尽毁,再加上随之而发生的特□□及大面积瘟疫,因此一场由圣祖带领弱小的人类与旷世未遇的洪水、饥荒、瘟疫三大恶魔联袂造成的惊天浩劫,所作的直接与殊死对决。在这一场有关国家与民族存亡的大决战中,圣祖以大无畏的精神,千古一人之伟大气魄,统率已退回礼之初洪荒时代的太阳子孙们,救死扶伤开沟挖渠,,以百草救万民的救亡图存,重建文明之壮举,而挽救了一个垂危的伟大国家。
他为伟大圣祖的大无畏风采,千古不朽的巨大功绩而感奋,今天则更是如此,他起身走到落地长窗前,推开雕花木格窗户,灿灿的月华及瑰?的星光同时涌入寂静的书房,他大口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以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远处的城中,传来了巡夜的更鼓声,不知不觉间,已是初更时分了,恍惚间,刚才书中写到的那些灾民的模糊身影幻化成了无数的酒馆女孩被祭神时的痛苦面容。
“如果圣祖还在,他会怎么做……”
大人思忖着,当年的那些日日夜夜里的过度操劳,尤其是亲尝百草试药的后果,使圣祖的健康,受到了极大影响,已致使圣祖在带领人们战胜三大灾害,创建新的圣朝,并被九黎各族万民拥戴,共推为开国国君大人后,没有几年就去世了。后来的继承者,虽然将圣祖当年为圣朝亲自制定与设计好的政制,及建国方略等蓝图变成了现实,尤其是最重要的彻底根除水旱二灾的环平原大运河水利网络工程的成功开挖,与国都□□的建成,以及如方国自治,民选管员,上层的权力制约,以及实行了人类千年之梦的耕者有其田,万国井田成方制等等,造福子孙后代的伟大工程。但对曾在治水抗灾时中止过的“人祭”这个祖制,却在神庙祭司们后来的再三强烈要求下,又被恢复并推行至今,现在看来,继承圣祖当年遗志未了的这一重任,应该是或只能是着落在自己这个神农后裔的肩上了。
想到这里,大人那一直在苦恼并被紧锁着的心窍,似乎暮然开朗,他从窗前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支狼毫紫毛笔,在那幅摊开的丝帛上挥笔疾书:“《南风》”
南风轻轻地吹过原野,象神鹰展翅,飞翔神洲,把温暖带给大地。
南风不停地吹拂山河,使春满人间,万象更新,把欢乐送给万民。
南风啊南风!请不要停下您的脚步,佑吾圣朝,让日月永远不落。”
大人边吟边写,又在心里默默地打着拍子,很快一首将被历史记住,并将注定会千古流传的不朽古歌,在这个月明之夜,被这位绝世的伟大人物一气呵成。
同时随着这首爱民恤民的《南风》之歌的创作问世,大人改革“人祭”救万千生灵的决心也无所畏惧地最终定了下来。
在下一届九黎会议举行时,作为主持会议的国君,他将会义无反顾地提出这个,将会决定并改变整个三苗九黎之国,这个日月不落之国命运的议案,并将尽自己的全力而推行之……
同样的月夜,今夜无眠的人,在这座国都中,可并不是只有大人,距离国都数十里之外的一处密林深处庄院中,却同样也是灯火不灭,这座隐在密林中的贵族庄院,其主人乃是现贵为圣朝三公之一,执掌国都数万禁军的护国军使朱尤,此人可是出身神族,身份高贵,位高权重,可谓是国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次他陪同大人一起巡狩各国一路之上,倒也轻松的很,事实上现今太平盛世,加上大人治国一向奉行王道的天下大同之策,故在现在的三公中,公务最为清闲的,倒就是他这位专门从事征战杀伐的军使战神了。
在参加了银宫的晚宴后,他并未回到自己在城内的府邸,而是直接来到这座位于郊外的庄院中,他一进庄门,未怎么理会守护警卫的致敬,就径自直奔后园而去。
虽为神农一族的旁系子孙,但在他的府邸中却并不存在也不需要有“百草园”这样种植花花草草的地方,但他的后院中也有单独的院子,是专门喂养猛兽的“百兽园”,园中饲养的都是些凶猛的食肉动物,其中最为朱尤心爱的是一只被他取名为“啸天神君”的白虎,这是只体形庞大,全身长着白毛的异种猛兽之王,此刻,这一本在“百兽园”的虎栏中,懒洋洋地卧着打盹的猛兽,在远远地闻到了自己主人那熟悉的体味气息后,就猛地窜起,扑到虎栏前,伸出前爪拍打着粗如婴儿手臂的兽栏,高兴异常地低声嘶吼起来。
“吾的宝贝,别闹别闹,分别这么些日子来,未能看你,!可想吾来着……”
朱尤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与这只白虎的感情实在非同一般,这只白虎平时虽有专门的虎奴伺候喂养,但却自小是由他在山野中亲自觅得并抓获的,而且白虎本就罕见,不易觅得,此虎又是天生异种,剽悍凶猛,非寻常猛兽可比,实为名副其实的山君兽王,作为他这位有着“虎神”之称的战神图徽的象征与未来的坐骑,真乃不可多得的神物。
那只白虎虽为野兽,似已略通人语,能听懂主人的意思,对着已大步走到虎栏前的主人,连连点着那硕大的虎头作无限的欢喜状。
“来,吾的乖乖,让吾看看,吃的可饱,那些奴才们是否贪懒……”
朱尤打开兽栏们,走进虎栏中去,那只白虎马上就扑到朱尤的身上,人立起扬着虎爪。与主人来了个“虎抱”,然后抬起虎头,靠着朱尤的胸前,任主人的宽大手掌轻扶摩痧着“唉,宝贝啊!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出场去外面动动筋骨,扬名天下啊……”
朱尤充满感情地轻怕着虎头,那只通灵白虎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深情,不禁圆睁起刚刚闭上的虎目,大声嘶吼了一声,虎威实是惊人,旁边兽栏中那些本来被惊动有所燥动着的猛兽们。登时吓得甫伏在地不敢动弹。
“这么凶啊!……”
朱尤对这只白虎的凶猛自然清楚,但还是忍不住笑喝道。
“唬……”白虎不高兴了,更加大声地嘶吼起来,并用爪子拍打主人。
“好好好……吾与你开玩笑的,你是兽王,还能不凶吗?……”
朱尤难得如此好心情,连忙向自己心爱的宠物打起招呼,然后对着知道主人回来连忙过来,跪在一旁听候吩咐的虎奴说道。
“吾离开这些日子,看来你很用心,没有贪懒,不错,好好干,总有你的好处……”
虎奴用力点头,露出感激的目光,这个虎奴是个就象巨熊般的“半兽野人,”出生于大荒山野,自幼即与山野中的野兽为伍,故能通兽语,后为朱尤偶遇之,收为摩下,又授了他几手武功,这就使本已身高力大无穷的他,更是勇悍,并从此成为朱尤的心腹死士,并为他负责驯养群兽。
眼看夜已深,朱尤依依不舍地放开白虎,快步走出虎栏,让虎奴关上栏门后,径自离开“百兽园”踏着月光,向他设在庄院中的练功房走去,很快就隐没在了远处的黑暗中……。
此刻,同样今夜无眠的人中,还有一位是正在天星台上观星的纶巾白袍人,这位颇有些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之姿的老人,正是这个国家中三大神庙之一的星辰庙的最高大祭司赤松子,观察周天星象是他例行的职责,他与大人一样,也是神农王族的直系后裔,执掌奉行拜星的星辰庙大祭司位已有多年,修行颇深,此刻正在观星的他,突然地发现天象有异,仔细察看之下,但见天宇中那漫天闪烁的星辰,似乎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波动,而在群星中,平时就极为灿烂的北斗星辰与另一颗也是明星的金星,现在的光芒似乎愈发明亮起来,且有极为轻微的抖动,不仅如此,二者所闪烁抖动的瑰灿光华,竟是象也影响到了天星台上的七星铜灯,使之一时之间仿佛也变的愈发明亮起来。而且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是,金星的运行轨迹似乎也出现了正在向北斗星辰的倾斜,虽然极为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也为一般人所发现不了。但赤松子可不是一般人,整个国中,若仅论观星之术,他若称第二,则无人能称第一(太阳神庙与月亮神庙是只观日月的)“奇怪,难道是错觉,还是因观星太久而产生的眼花……”恍惚间他不禁自问,而这样的天象变化,也使他深为困惑,按理,天宇星海中万星皆有自己的固定运行轨迹,比如领袖群伦的万星之首的北斗星辰,在每年春季的星位是居于天宇的中央,即居天之中,他的运行轨迹有定天候、分四时的特定功能,所谓“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这个天象规律亘古不变,年年如此。
至于金星,也有自己独特的固定运行轨迹,在黎明前,金星出现在东方的夜空,故称“启明星”,而日暮后,金星则又会出现在西方的夜空中,称之为“长庚星”因此凡星之轨迹基本是恒定的,若有星辰的运行轨迹出现异动,则有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天宇星象整体运行的稳定及变化,更有甚者,天象的变化势必还会对地空对应的大地万象产生某种重大影响,当然影响有好有坏,但无论好坏,怕都是一种对旧有的稳定体系所会作出的某种新的改变,数千年来,虽然这种天象变化也是在天宇中经常会发生,如西海大洪水发生前,天空就曾出现过“水星凌月”的怪异天象,并曾给人间带来了极大的天灾浩劫……。
想到这里,赤松子就愈加不解起来,由于金星是这个拜星之国(当然同时还拜太阳与月亮)国君大人的主星星座,故作为星辰庙大祭司的赤松子,平时也一直极为关注此星的运行状况,金星的明亮当然应该是主好的预兆,如事业顺利兴旺,国家昌盛之象,但怎会如今日这般亮的如此分外夺目呢?而且其运行轨迹又怎会有向伟大的万星之首的北斗相倾的迹象?物极易反,孤星独亮。且运行轨迹有变,是否会威压其他什么星辰(当然北斗除外)使整个天象出现异变呢?
看来,今天的星象预兆着国家将会有大事要变化,而且这个大事将是直接由国君大人自己来亲自发动,但现在的国家升平,一派歌舞繁荣景象,还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呢?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地感到了一阵心血来潮所带来的些许寒意,难道大人要对什么旧制进行重大的改革?不过,这一念想马上就在自己的心中一晃而逝,而无法让他的神识紧紧抓住作进一步的探究,于是也只能待静下心来,再作一番推演与卜算,不过他也知道,天意难测,以他现在的修为,虽能观天识象,通晓古今,却还不能尽解天意,洞察未来,“这就是人与神的区别啊……”他叹息着,不过他很快又定下心来,他相信,一向尊重并与他的关系亲密的大人若真要做什么大事,在下定决心后是会首先来告诉他这位曾经的授业恩师,并会与他商讨,听取他的意见及指点后再行动的。因此他所要做的推演与卜算,只是看看此事可能会产生的吉凶及后果如何,当然更多更明晰的有关未来的这种天机,他的神识还是无法感应到或只能感应到一些模糊的断片或印痕。
于是他也不再多想,毕竟有许多人间之事是命中注定,天命难违的,好在目前的天象,并无乱相,同时他也相信大人也不会胡来,终于又再次凝神对天象细细观察起来……
第二章素祭
1/2 九黎会议
在这个堪称“万城之城”的南巢国都里,长老院所在的“九黎之宫”,就其恢宏的气派及建筑的豪华而言,绝对是可与国君大人的银宫以及日、月、星三大神庙相比美的建筑物。
这座占地甚广的巨石建筑,就座落在银宫大广场前千柱神道的西侧,整幢庞大的建筑通体也是由黑、红、白三色石块构筑。其高耸的塔楼则分别呈圆形、方形及山形,塔楼上还分别塗抹上了青铜,赤铜与白锡的黑、红、白三种金属,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耀眼光芒。
而自同样是由三色条石所构建的高大台阶上去,则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上并排伫立着九个大理石雕刻的动物雕像,分别是长着弯角的水牛,振翅欲飞的苍鹰,昂首吐舌的腾蛇,有着獠牙的山猪,手舞足蹈的金丝猴,形象凶猛的獒狗,双蹄腾空的奔马,温顺可爱的白兔,善良忠厚的山羊……这些无不精雕细作、惟妙惟肖的动物雕像象征着九黎合盟之国的九大古族祖先的图腾,也是这个九黎合盟,日、月不落之国中的最为神圣的标志之一。而在平台的四角处则摆放着四只熊熊燃烧日夜不息的圣火大铜盆。
穿过面对平台的金红色紫铜大门与二侧长长的走廊,迎面则是一个由数十根高大的八棱石柱支撑,宽敞得足以容纳数百人集会的大会议厅。这里是供九黎各族选派国都的那些长老所组成的长老院,举行长老议事会的重要会议场所,由于这个三苗九黎之国的最高权力象征的“九黎十君”会议中的九黎之君,都各自有自己管辖的封国,有日常政务要处理,平时也不能经常在国都,故由他们各国所派驻国都的长老们组成的“长老议事会”,就作为“九黎会议”的常设代表会议以作为“九黎会议”休会期间的讨论时政、议决国事、制定律法、审核公共开支等等以代行“九黎会议”授予的最高权力。而在会议举行时,不管这些长老们在自己族中的地位身份多么高贵,有过多么不凡的从政经历,但在这里,他们所有人的权利都是一律平等的,所需表决的议案事项都是与“九黎会议”一样,以“多数决”为准。厅内的座位,均按出身族籍,由一排排面向讲台的由低到高呈半圆形分区排列。
但在整个会议大厅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座位的排列,而是高大的圆形穹顶上的那些浓墨重彩的彩色精美壁画,这些由这个国家中最著名最能干的画师们精心绘制的色彩艳丽的壁画,向人们展示众神的创世,以及本朝开国之初的九大古族祖先们,在始祖神农的带领下与各族民众抗洪治水,重建文明的各种难忘场景,这就愈发给整个大厅添加了一种庄严神圣的肃穆感觉,也使就座在这里的与会者能充分感受到在众神与祖先的关注与感召下,自己所肩负的职责不容亵渎。
此外,在这个大厅里经常上演的那些唇枪舌剑的辩论,精彩绝伦的演说,庄严肃穆的表决等等会议的举行,都是对公众开放的,有兴趣及关心国事的民众均可自由而不受阻碍地旁听会议的举行。
不过,与举行长老议事会的圆柱形大厅的恢宏和热闹相比,另一个举行“九黎会议”且不对公众开放的无柱厅则就显得简洁小巧得多了,这是一座平时并不启用,一般情况下仅供五年一度举行的九黎之君与国君大人亲自参加主持的决定国家最重大国政的会议场所,不过虽说是五年一会,但事实上,“九黎会议”举行的次数并不限于五年一次,每逢到国家的重大节庆,如日、月、星神寿诞的每十周年的庆典期间,趁九黎之君全都会聚国都的机会,也经常会举行“九黎会议”而不受定期的规定,还有如发生重大的有可能涉及或影响整个国家政制或利益的事件,如九黎各国之间有可能产生的重大纷争等,这些超越长老议事会职权以外,只能由“九黎会议”来决定的事件,此外还有遇到重大突发情况,或国君认为应该召集临时的特别会议来作出决定的,比如当年的经地理大考察后,大人提议定大地四至,建海外三洲的日、月不落之国,以及在海外大荒之地,设祭祀太阳圣地的地上天国这样的大事,大人就需要召开“九黎会议”来作出最后的批准等等……
不过,与长老议事会大厅的布置有所不同的则是,除了二面的墙上均是掛着绣花窗帘的落地雕花长窗外,面对厅门的墙上则是只有一幅巨大的彩绘壁画,壁画的内容是在首次九黎会议开幕时的实况场景。画上的背景是在天空的日、月、星三光的照耀下,由第一代的九黎十君在神前誓盟开国的历史画面,壁画前摆放的是一张紫檀木香案,上有供上香敬祭神灵的铜鼎香炉。
厅内的摆设倒也简洁,一张巨大的花梨木的圆桌与十把同样材质的靠背扶手高椅,二者同样都有黑纹白底的云母石镶嵌。橡木地板上所铺的则是出自羊族手工精心编织的织花羊毛地毯,圆桌上的洁白桌布则有着江南牛族女子心灵手巧的精美刺绣。
这一天,与平常日子相比,除了整个九黎之宫不对公众开放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太阳照常在天空普照大地,一切生物也都在阳光下勃勃生长。但对于这个三苗九黎,日、月不落之国的大西国的历史而言,则是被命运注定,将会要揭开一个全新的并将永垂史册的重要篇章。
这离大人上次巡视都广之野已是有一些时日了,今天的这个小会议厅里正在举行由大人提出的九黎十君特别会议,所谓十君,则是由九黎之君加上一国之君的大人。而九黎之君分别是乌黎族的苑风,蛇黎族的修已,牛黎族的凿齿,猪黎族的封狶,猴黎族的九婴,犬黎族的獒?,马黎族的飞廉,羊黎族的相柳,兔黎族的屏翳,其中修已和九婴是女性,男女是完全平等的,都可以担任国君或九黎之君,与会的这些九黎之君都是几天前从各自或远或近的封国领地,先后赶来国都,而在国都中属于他们各族所有的离宫别院中住下,当然期间免不了自有一番接风洗尘等等的礼仪及会晤。
今天,十位围桌而坐的与会者,均是盛装出席,连平时不怎么喜欢
盛装披挂的国君大人也不例外。峨冠博带的他,佩戴者象征国君标志的白银龙头牛角冠饰,流苏垂肩,白色园领短袍外披着由整张牛皮缝制的宽大披风。
而其他的九黎之君,亦各自头戴自己古族祖先图腾的头饰,同时也都披着象征祖先图腾的披风……
由于此次会议的重要,天还未亮,大人就沐浴更衣,梳洗完毕,早早地来到了九黎之宫,同样已早早地就侯在大门外迎接各位九黎之君赴会的是穿戴齐整的辅政护国三使,而陪同九黎之君赴会的属下接待则有巢武负责,大人与这些特地赶来赴会的九黎之君们亲热地打着招呼,同为合盟之君与国中栋梁,他们本就熟悉,彼此间也不见外,因此也无过多的客套和寒暄就一起进入会议厅。
在听到城外东姆山(也称太阳山)传来的迎庆太阳初升的钟声后,会议就i正式开始,首先是一起共同向祖先神灵们上香致礼,祈祷祖先神灵能佑护本次会议的顺利进行……
会议开始后的第一项议程,是由国君大人向九黎之君们报告这几年来在大地四处星座象征之地,建造祭祀太阳工程的进展情况,这些在海外的大荒之地,以仙女星座作象征的东极扶桑,以天龙星座象征的南极交趾,以及以狮子星座象征的西极流沙这三处正在营造中的祭祀太阳的圣地工程,虽然花费了这个三苗九族之国极大的财力与物力,但总算进展还是较为顺利,至于本来应在北斗星座象征的北极之地建造的这一圣地工程,则由于北极之地实在太过苦寒,不仅终年为冰雪复盖,无法进行施工,且又加上荒无人烟,故在当地就根本无法进行施工。不过好在象征北极的北斗星座,不是同时又是天空万星中的中央龙星吗?如此,则该星座就可同时具有中央与北极二地的共同象征。因此,经当年的这些九黎之君的一致同意,就将以北斗星座象征的北极祭祀太阳工程,放在了中央之地的国都昆仑山上。由此较为妥善地解决了这一几乎难以想象与克服的不解难题。
今天大家要讨论的是,由于这些工程毕竟都十分宏伟与庞大,除了国都外的另三处工程均在远离本土外还未怎么开化的大荒之地,故无论是营造工程所需的技术、人材、施工、器材、金属工具以及某些特定物品等等,都还需从本土输送。因此所耗费的开支成本也颇巨大。不过,对此这些九黎之君们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最伟大创举。作为无愧于太阳子孙这个光荣称号,而将祖先的太阳崇拜文化理念发挥到了极致。将日、月不落之国真正变成世界大同与现实中的地上天国的伟业。故这些九黎之君们对大人所具体负责落实的这些工作进展状况,表示了赞同和肯定,这一项议程费时不多也就很快就过了。
接下来的第二项议程,也就是本次九黎会议的主要议题。当大人神态肃穆地向会议提议,要将本由活人献祭神灵的祖制改变为以鲜花素果、五谷美玉及三叶尖茅来作供品替代的素祭改革方案后,会场却一下子就从刚才的热烈讨论而陷入了惶惶不安与静寂之中。当然,会场上出现这样的静寂并不代表九黎之君们对大人提出的这个议题感到陌生、突然和反感。其实只是因为这一议题毕竟是涉及了对祖制定规所要作出的全新的改变。实在是过于敏感与重大。因此,在没有作好充分的思考之前,谁都不想抢先发言……
大人对此当然完全理解,也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的决心已不可动摇。这个废除“人祭”的方案,必须要在今天的九黎会议上闯关成功。虽然即使今天的九黎会议通过这一提案,同时还需下一步征得大祭司会议的认可,才能最终生效。但毕竟九黎会议是与大祭司会议同一级别的最高权力机构。因而九黎会议作出的决议对大祭司会议肯定会产生极大的影响与压力。因此,此关必须首先过。
面对一时无言的九黎之君们,作为会议的主持人,大人首先就将自己已进行了多年的对人祭的不合时宜,以及对国家和民生的影响所作的调查和思考,坦率而简明扼要地告诉大家,并将全国共有多少神庙,每年会有多少固定的宗教庆典活动,因“人祭”一项而要牺牲多少人口,在这些具体的数据中,显然还不包括那些难以完全避免的特发事件中所需的祭神活动在内。在将这些一般人平时不去作思考的细账娓娓道来的同时,大人又将“天语者”所讲的故事心情沉重地给大家讲了一遍。事实上,在自酒馆分别后,大人后来又派人去当地认真调查了此事,以确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是无庸置疑的……
其实,今天与会的九黎之君也都知晓这个故事的,毕竟那些不辞辛劳的“天唱者”在全国各地的万国成方中,向民众作悲情说唱,已使这个故事传遍国中,由此作为催化剂,引发了越来越多的民众开始正视并反思“人祭”的得失。尽管对与神灵有关的祭祀这样的事,本是不可逾越的宗教禁区,凡人一般是不能也不敢妄议的,只是由于此事涉及了这个国家中的千家万户与所有民众的切身利益,故由此引发的民意滔滔,也是宗教禁忌所不能完全禁锢的。
这些九黎之君,作为九大诸侯国的治国者,当然均非平庸无能之辈,他们平时的消息都灵通的很,亦都知道了这个故事的传唱,所带来的一股对“人祭”的怀疑与反思,正在民间的那些最为开放和激进的人群中悄悄地广泛滋生与传播。当然他们这些治国者其实都对“人祭”一点也不陌生。因为凡是重大节庆,他们也都是要亲自去参加神庙的祭祀庆典活动的,此类血腥的“人祭”献神场景,他们也都亲眼目睹过,且早已麻木并习以为常了。然而,在今天如此庄严的场合,亲耳聆听到大人沉痛地证实这个悲情传唱故事的真实性,以及故事中那活生生的血腥场景的叙述,还是使与会的九黎之君们受到了极大的震惊与愕然。其中即使是有几位对此故事本不以为然的九黎之君,似乎也同样感受到了事态的重大。至于那些已与大人此前的接触中就“人祭”之事有过探讨和沟通过,且已有所了解大人的此番改革决心的与会者,今天更是感受到了不一般的震撼。说实在的,毕竟他们这些所有的神族子孙是不会亦从未被当作“人祭”的牺牲去献神的,他们的高贵血统保证了他们高高在上的特权,因而,从来没有丧失过亲人祭神这样的切肤之痛的他们,就从来没有真正去感受,去体会过“被人祭”的家人们的痛苦与永远的悲剧。平时也就不会去思考“人祭”这样的祖制是否有改革的必要。
这些九黎之君的现场反应,是大人意料之中的,也使大人知道了自己的开场白已经奏效,有了自己首先想要达到的效果,他已经将神圣不可触犯的“人祭”的另一面真实而无情地展示在了这些高贵者的面前,现在他就等待着第一个站出来打破静默发言的人。
还真是如他所愿,有人首先站了起来,乃是马黎之君飞廉。作为以白马为祖先图腾的马黎之君,飞廉长的倒是并不十分高大壮实,但却显的分外精神干练。此刻,他呵呵地笑着站起来,抢先打破了会场的沉寂,向大人拱手说道:
“尊敬的大人啊!愿神保佑您,飞廉听了大人刚才讲的话,心中好生激动,只是飞廉还有个疑问,想在讨论您的人祭改革提案之前提出来,不知当讲否……”
“当然可以,飞廉君何须客气,华洛查素知飞廉君一向足智多谋,有何疑问请讲……”
大人虽是希望有人能打破沉默,但马黎的祖先图腾乃食草动物,现在飞廉抢先发言,故还是使他稍感意外。一则飞廉此人极善审时度势,从不喜欢抢出风头。二则,今天要讨论的素祭议题应该对奉食肉动物为祖先图腾的传人影响较大,故以食草动物为祖先图腾的传人似乎不太方便抢先表态。不过,很快,飞廉的发言就让大人刚刚营造的有利氛围回到起点。
“大人,吾国历来讲究政教分离,各司其职,按规,对神灵的膜拜与祭祀当属宗教事务的管辖范围,与吾们的行政并无什么关系。因此,无论是人祭也好,素祭也罢,好象都不应由吾们这个九黎会议来商讨并议决吧。否则,那个是否会有干预宗教神权的非法越权之嫌呢……”
说到这里,似乎是为了加强效果,飞廉有意地作了停顿,望了望正在认真听他讲的各位九黎之君一眼,就又马上接着讲下去:
“再说,有关人祭的改革与否,吾们的九黎会议即使说了也作不得数,还得由大祭司会议再作认可,若大祭司会议不予认可,岂不闹成笑话,既落了个干预神权的不是,又有失九黎会议的威信与颜面,如此又何苦自找麻烦呢?……”
说完,飞廉又扫视了众人一眼,见众人似乎都在沉思,但唯有兔黎的屏翳却偷偷地向他伸了伸大拇指,表示赞同,于是笑着又面对大人,说道:
“飞廉刚才之言,出自内心,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赐教……”
说完,施施然坐下。
好傢伙,话虽说的客气,但这哪里是求解惑,简直是给今天的会议添堵,将大人努力营造起的良好开局的气氛一扫而空。这个飞廉,今天是怎么回事?不过,大人也知道,飞廉的发言,虽有似是而非之处,但倒也不能说全然是空穴来风,不过,他的话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分量很重,尤其是涉及到今天这个九黎会议是否还有必要召开,更直接影响到改人祭为素祭的这个会议主题是否还能继续讨论下去如此重大的问题,如不预以澄清,势必会严重影响到与会者的心态。
不过,大人乃何等机敏之人,为了这次会议的力求成功,他早就做足了功课,充分的考虑过了各种可能会在会议中提出的问题而作好了准备,因此等飞廉坐下后,就胸有成竹地对望着他,看他如何作出回答的众人微笑着说道:
“好,吾归纳一下,飞廉君刚才的疑问,涉及了三个问题,第一是人祭这个祖制与吾们大家是否有关。第二是吾们的九黎会议讨论对人祭的改革是否越权,至于第三则是九黎会议是否有必要对人祭的改革问题进行讨论并提出决议案,飞廉君,愿神保佑您,此三点归纳应该不错吧……”大人微笑向道:
“不错,大人英明,归纳的对。飞廉的拙见正是如此……”
对大人思维的清晰,反应的敏捷,飞廉心下自是惊佩,连忙回答。
“飞廉君,愿神永佑马黎,其实,你的担心,吾能理解,但却大可不必,华洛查还是认为:
第一:吾国政教的确分离,就其用什么方式,如何来祭祀神灵而言,应属宗教事务无疑,但不过,对人祭而言,由于实施人祭所需使用的供品乃活生生的人,而这些人是应该属于神授予吾们行政所直接管辖的子民,至于因人祭所造成的人口损失,更是直接关系到吾们大家所治理下的国家的强盛与民众的福祉,况且在被祭祀的诸天众神中,也同时包括了吾们的各族祖先的英灵在内,还有,据华洛查所知,人祭这个祖制当年的问世,本就是地皇这个人间之主亲自提出并与大祭司们一起商定施行的,这些就都足可说明人祭的存废就不能说完全是与吾们无关的单纯宗教界的事务了……”
说到这里,大人略作停顿,转而神色愈加庄严地继续说道:
“其二,既然人祭之事与吾们每位与会者都有关系,那么,吾们的九黎会议就应该,也有权对此提出吾们的看法与意见,至于最终是否能实施,这个决定权不是还在大祭司会议吗?这又何来吾们九黎会议的越权之说呢?”
大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九黎之君的反应,见他们都认真地听着,刚才被飞廉的一席话所引起的不安和忧虑,已随着大人那逻辑严密,字正词严的的雄辩所打动而逐渐消退,于是略微提高声音,继续说道:
“其三,现在国家有这个需要,民众也有这个要求,吾们不能无视,更不应再沉默。九黎会议就应该顺应民意。从国家的长治久安考虑,至于大祭司会议最终是否会认同九黎会议的决议案,则不该是吾们或至少是现在就应该考虑的问题,何况,即使大祭司会议不认可、不支持吾们,不是还可请求太阳神,吾们的万神之母来作最终的评判和裁定吗?
总之,无论结果如何,吾们大家但求心底无私,问心无愧即可。不知各位尊敬的九黎之君是否认可华洛查所讲的话……”
这次会场的反应就热烈的多了,待大人结束了他声情并茂的讲话,与会者纷纷点头,继而小声交谈起来,大人讲的话,虽然并无多少火气,但却字字句句在理,登时将刚才飞廉的发言所引起的紧张与不安的气氛似乎一扫而空。而飞廉本就是极为乖巧之人。见大人已将自己所提出的疑问给予了合乎情理的有力解答,心下暗呼厉害,毕竟他知道自己所提出的这几个疑问,一般人是很难回答好的,毕竟什么宗教事务啊,越权之嫌啊,有否必要啊,此三大担忧本就十分现实,都是大家不得不思考的问题,但现在显然这些疑问已被大人尽释。于是马上又再站起,谦恭地拱手而谢。
“惭愧惭愧,大人的解惑的确高明,倒是让飞廉深感受益啊!大人如不介意,飞廉就收回刚才所讲的话……”
“那倒不必,飞廉君还是太谦虚了,有什么疑问,尽可提出,这可是九黎会议一向的传统啊!……”
大人笑着摆手,接着马上又趁热打铁地说道:
“现在让吾们言归正传,各位都乃一国之君侯,是吾圣朝中的中流砥柱,人祭改革,事关重大,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尽可提出,以便一起商讨,更好完善……”
刚才的开场插曲已经过去,与会者的思绪又被大人拉回到了支持还是反对改革人祭这一严峻沉重的议题之上。现在的会场虽然还是沉浸在一片静默中,但与刚才的静默显然也不相同,与会者都在认真地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发言与表态,支持还是反对,显然只能二选一。这应该已不再是一个难题,但大家其实都是在等待着看谁能在此时再次站出来首先表态。
很快,还是有人首先站起来了。再次打破沉默的竟然是猴黎之君九婴。这是位身材小巧玲珑,峨眉淡扫的中年美妇。
作为女性,她却一直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英豪气概,她敢说敢做,在九黎诸国,猴黎的国力虽不最强,但在她的治理下,端的是井井有条欣欣向荣,故在国中颇受民众爱戴。刚才大人讲那个悲惨故事时,她是与同为女性的蛇黎修已一起暗暗垂泪的两位与会者。
“尊敬的国君大人啊,愿众神保佑您,吾是个女子,对治国之道的思考,恐怕不如在座诸位君侯,现在大家都这么谦虚,不愿争先,只好让小女子先来拔个头筹,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在座各位君侯指教……”
大人心中暗暗叫好,由于猴黎祖先图腾的猴乃杂食动物,界于食草和食肉动物之间,故在无论是食草图腾的牛、猪、马、羊、兔或食肉动物的鹰、蛇、犬的祖先传人都不方便发言时,由奉猴为祖先图腾的她来开头,再好不过。
“华洛查素知猴族君侯一向巾帼不让须眉,果然是英姿飒爽,但讲无妨,不用客气。”大人微笑着扬手说道。
“好,既然如此,那吾就先说了,九婴认为,本朝自大人继位以来,勤祭祀,薄田赋,考政绩,定四至,建三洲,三载一巡狩,十岁一大典,风调雨顺,万民安乐,四海砥定。此等盛世,虽系人为,但更是神佑。因此,祭祀神灵乃头等大事,而以活人祭神乃先祖制定之规,二朝施行,已历千年之久,早为万民所遵循,若要改变祖制,的确要慎之又慎……”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神色转为庄重,见大家都在认真听她的讲话,就又继续讲下去。
“不过,吾现在要说的是,就吾猴族而言,由于紧邻祖先之地,大洪水的灾难对吾族影响甚巨,虽全赖祖灵神猴保佑,使我猴族修养生息已五百余载,但当年的生民损失太大,至今吾族人丁还不兴旺,国中地广人稀之处尚多,无法尽数开垦……”
说到此处,这位外表刚毅,但内心却也柔弱的女子又一次停了一下,以便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一下。在座的各位其实都知道,那场铺天盖地的洪水浩劫的影响。除了首当其冲的蛇黎族外,猴族受灾也是特重。因此在九黎诸族中,人口的确不算很旺。但很快,在众人同情的目光注视下,九婴马上调整好了心态,继续说道:
“因此,吾想不管吾们奉行的是食草还是食肉祖先图腾,但要使他们的子孙及传人们兴旺昌盛,不正是所有的祖先们的意愿吗?况且,敬奉神灵,全在心诚,而鲜花素果五谷美玉,既不血腥 ,又素洁高雅,更可免去大量生民之失。这是任何增加生育之策都很难做到的,故九婴窃以为,大人的素祭之议,是急民所难的大好事,是可商可行的,至少吾猴黎族是完全赞同并愿意先作试行的。”
九婴之言,出自肺腑,尤为难能可贵的是,她不是出自空洞的教条,而是从自己的古族实际出发,其他各族虽有许多人口比猴族要多,但也同样经受不住不断的生民“人祭”造成的损失。而若能改为“素祭”,可以避免人口的大量损失,的确是明摆的事实,而九婴代表猴黎族如此先声夺人的最先表态,且又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对素祭的改革,显然对今天的九黎会议,尤其是对大人而言是极为重要的,毕竟她说出了以食草动物为祖先图腾的九黎之君不方便先说出的心中想法,大人脸上虽不露声色,但心中还是颇为激动与感激的,于是说道:
“说的甚好,愿众神永佑神猴之民……”
九婴的发言,显然是打破了全场的静默,与会的九黎之君中,有的似在默默点头,也有的在交头接耳,低声细语起来,而随之众人将目光转向九黎之中奉食肉之鹰为祖先图腾,且人口又最为众多,国力最为强盛的鸟黎之君苑风的身上,想听这位德高望重的鸟族之君的意见时,却见有着一把醒目的山羊胡子的羊黎之君相柳,却抢先从自己的座位上猛地站起,用着自己那特有的大嗓门,十分激动地说道:
“大人,吾相柳是个粗人,喜欢实话实话,看来九婴君,是支持对“人祭”进行改革的,但说实话,相柳对此实不敢苟同。现如今四海升平,万邦敬服,这可完全是托众神对吾们九黎各族的眷顾之福啊!吾们就理应加倍珍惜,更虔诚祭祀回报神灵,难道有必要去做这种改变祖制的无先例之事吗?万一神灵因此不满,岂非大祸临头,得不偿失。再说,如此重大的敬神祖制,岂能如九婴君所言,可先作试行呢?若有后果,谁能负责……”
羊黎之君的火气似乎不小,他虽自称粗人,长得也人高马大,粗壮结实,像个赳赳武夫,但从其一口气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可见实在也不象是一个粗人。但令大家不解的是,以食草素食动物的羊作祖先图腾的相柳竟然会站出来明确支持“人祭”,这就有点出人意料了,看来今天的九黎会议不会那么风平浪静。相柳的这一表态,倒也是大人事先所不曾想到的,毕竟大人的注意力还是主要放在鸟黎、蛇黎与犬黎这三位以食肉动物作祖先图腾的九黎之君身上,而对本就是素食动物图腾的几位九黎之君的态度则比较放心,而今天似乎有点反常,反而是食草动物的二位九黎之君先后出来或暗示或明示地提出异议。
这又是怎么回事,九婴刚才的良好开局,现在倒是又被相柳的一席反对意见所抵消了,但大人很快就收敛心神,无暇深究而继续听相柳讲下去:
“由于传唱的那个故事的影响,现在的民间正汹湧着一股不安分的气氛,尤其是那些方国的公民大会,竟然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议论祭神事宜。本来相柳就准备与飞廉君和屏翳君一起,在此次会议上提议要坚决禁止此类攻击祭神内容的故事继续传唱,哪怕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但不敬神的渎神者受到神罚,本就是天经地义,完全应当的,这有什么错,与人祭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吾们九黎会议如若以此为由,轻率地就改变祖宗们早就定下的制度,岂非变成推波助澜,而助长此类不敬神风气愈加泛滥而致不可收拾……”
相柳越讲越激动,到最后竟然声色俱厉,虽然九黎之君的发言是自由开放而不受任何追究的,但如此激烈言词,且意有所指的内容,在历届九黎会议上也不多见,且他话中不经意地透露出来了羊、马、兔三黎准备一起在会议上提议禁止有关人祭的传唱,这也就使大人明白了飞廉与相柳为何要如此前后“发难”的原因。但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大人倒是心中有所不解。
而本来静寂的会场倒是被相柳的这一把火给点燃了,在相柳的发言过程中,就不断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摇头,有人怒容满面,毕竟这位老兄讲话实在太过过分了,远没有那位飞廉讲的那么圆滑世故客气。故待他刚讲完,就有几位实在听不下去的人准备站起发言。一位与相柳身材相似同样身高体壮的粗豪汉子,猪黎族的封狶猛地推开椅子,抢先站起大睁着一双环眼说道:
“让吾先来说几句,吾一向对事不对人,但吾却不同意相柳君的发言,大家都知道,吾族是奉素食的猪神为祖先的,但一直以来,对以活人血祭神灵的事,吾族倒也从来不落人后,不过,现在的吾倒是认为,人祭之制的确有反思之处,毕竟人祭被奉为祖制,好像也并非是开化以来就被奉行的,而是出自先祖地皇所制,在此前的天皇朝,也从无此一人祭的祖制吧,当时的祭神仪式好像也是用的素祭,苑风君不知吾说的对不对……”
封狶虽然人长得粗豪,讲话像打雷,但却绝对不是一个粗人。当然,堂堂的九黎之君中,哪有真正的粗人存在,他讲话的水平其实比相柳更胜一筹,由近及远,尤其是极为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九黎之君中最为深孚众望,且为天皇直系后裔的鸟黎之君,让他来作权威的证明人祭并非自古以来就奉行的祖制,也本就是对原来的素祭祖制作了改变后的产物,以驳倒相柳那祖制不可改的言论,的确是十分高明的一着,大人暗暗点头,真是人不可貌相。
“的确如此,封狶君说的不错,吾族先祖天皇燧人当年首创太阳崇拜,虽以太阳之精的圆目之鹰为祖神,但祭神时确实从未以活人献祭过……”
苑风不紧不疾,慢条斯理地作了回答,话虽不多,但从他这位天皇后裔的嘴里讲出来,分量可不轻,毕竟就其智力及威望而言,在九黎之君中,他的威望之高,几乎可说是首屈一指。其实他心里早已明白,这一次有关人祭的改革,大人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作押,铁了心在有民意的支持下,无论如何都是要推行的,即使九黎会议作出反对的决议,他也会不惜行使此前还从未行使过的国君特权——一票否决制来强行通过他的提案
作为鸟黎族,被他们奉为祖先图腾的鹰,虽为食肉生灵,但如鹰族中的秃鹫兀鹰等,其实也大都只是食腐尸或去世者的肉身而不食活人肉的,这也是他们这一族一直以来仍然奉行天葬的原因。故虽同样食肉,但食死尸与可生吞活人的蟒蛇或生裂啖食活物的虎豹豺狼等野兽还是有极大区别的,这也是天皇朝无人祭而奉蛇为图腾的地皇朝伏羲始创“人祭”的原因。
不过今天的相柳不知是喝多了羊奶酒,还是吃错了药,或者是脑袋里的那根筋搭错了,居然连苑风的面子也不买,他不等封狶要继续讲下去,竟是拧着脖子,又抢着争辩道:
“二者怎能相比,人祭之制,既是地皇先祖所立,施行已千年,难道还不能算是祖制吗?况且,吾朝自奉食草之牛为图腾的圣祖神农立国以来,不是也一直在奉行着此一祖制而从未改变吗?现在吾们要做祖先都不曾做过的事,能说的过去吗?更如何能面对人祭祖制创立者的地皇先祖呢?……”
相柳也不笨,见封狶一上来就请出了苑风站台,让他的人祭乃祖制不可改的立论不攻自破,但他也非善茬,他依样学样,自导自演,不仅拉伏羲,还扯出了神农都未改祖制为例,实在也算是心机深沉。不过,他虽是在为自己的立论强词夺理,但他的立论多少也有些偏了题,因为并没有人否认人祭是祖制,而否认的只是祖制不可改。同时他也想学封狶请人站台,因此就将目光紧紧地盯住了蛇黎族的修已,大概是希望修已能站出来支持他的发言,毕竟蛇黎族乃地皇伏羲的直系后裔,其地位之尊,在九黎各族中也是可与鸟黎与牛黎比肩的,况且人祭之制又本是始于她的祖先所创,因此维护祖制不可改变不可侵犯,似乎又应是作为地皇的传人们应尽职责,但作为蛇黎一族之君的修已,现在却只是一脸作沉思状,并未与相柳作出呼应。
此时会议厅的情况出现了些许的混乱,不仅是封狶没有坐下去,还想与打断他讲话的相柳继续争辩,而又有牛黎族的凿齿,犬黎族的獒?,都已先后站起,甚至连已发过言的九婴也忍不住又站了起来,这么多人争先恐后都想发言,会场的秩序显然已有点失控。主持会议的大人正想出面制止,毕竟此会重要,他可不想大家闹成一团,最后不欢而散。但听一个带有一丝娘娘腔的尖利声音凭空而起。
“各位君侯,稍安勿燥,吾有一条妙计,定可使人祭素祭两全其美,请先让屏翳道来……”
接着一个中等个子长得白净斯文且又唇红齿白,脸上无须的兔黎之君屏翳,摇着一把精致的兔毛羽扇站起,人长得精致,倒也聪明乖巧,此时听他讲,他有二全其美的妙计,倒是让大家一愣,会场也一下子安定了下来,几位争着要发言的君侯也都坐了下来,只有九婴似乎平时有点看不惯这个似乎身上少了点阳刚之气的男子,鼻子里走气哼了一声,但也坐了下来。
大人开始也是一愣,但见屏翳的上场使会场上的混乱倒是安定下来,又听他说有两全其美之策,倒是要好好听听,于是笑着地对屏翳说:
“屏翳君,有何可使人祭素祭两全其美之策啊,愿闻其详……”
大人的心中却是嘀咕:今天的马、羊、兔三黎可是积极的很啊,这个屏翳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今天居然也要来一鸣惊人了,但大人自忖,人祭和素祭分明是二种不同的祭祀方式,哪里还能找到二全其美的好事啊,但且先听他如何说吧。”
“大人好,各位君侯安康,有关人祭和素祭孰好孰坏,之所以引起各位争议,而以屏翳看来,主要关键还在于吾们的九黎中所信奉的祖先图腾的不一样,有食草,有食肉,吾们何不让食草图腾的用素祭,食肉图腾的则还是用人祭,如此做法岂非皆大欢喜,且又两全其美了……”
屏翳的这个两全其美办法到是令人意想不到。会场上一下子又静寂下来。但又听的传来飞廉的一声喝采“此策甚好啊……”其余众人均将目光望向大人,看他如何表态。但大人听的眉头微皱,心中却是打鼓,什么两全其美,如此做法岂非要乱套。而平素难的有这种机会,但今天却在人前大大露了把脸,有些得意洋洋的屏翳正想坐下,但听大人说道:
“屏翳君且慢坐下,华洛查尚有问题要问……”大人脑子转的快,一瞬间,计上心来,马上唤住发表了高见想坐下的兔黎之君。
“啊,大人请讲,屏翳知无不言……”屏翳大大咧咧地回道。
“屏翳君啊,依你之策,兔黎祖先为食草图腾,则贵封国内当全体一致施行素祭吧?”
“那是当然,这不正是大人您所希望的吗,兔黎全族,自当遵行素祭不悖……”
屏翳想都不想,理直气壮地回答,大人则神色自若地继续问道:
“好,说的好,那么华洛查还有一问,你族全体施行素祭,那么贵地的奉行食肉鹰、蛇为神的日、月神庙当奉行人祭,还是素祭呢……?”
“这个……”这个问题倒是屏翳没有想过,一下子顿时变的张口结舌起来。
大人不让他有思考的余地,紧盯着他。
“请讲,贵地如何两全其美啊……”
“那个……神庙的事,可不归屏翳管……他们还是,还是用人祭吧”被大人逼的急了,心慌意乱的屏翳急中生智,脱口而出。
大人一声冷笑,双目炯炯,神色登时严肃起来。
“那么请问,兔黎既已全族都已施行了素祭,也就是说贵地所有民众都已不必再作人祭的牺牲,那么贵地的日、月神庙人祭的供品——活人又从何而来啊……
大人为人本是极为宽厚而并不尖酸刻薄,凡对人做事讲话必留三分余地,适可而止但今天为了素祭大业,也就顾不得讲情面了。
“这个……”该死,这个问题可是击中要害了,怎么回答好啊,大人说的对啊,人祭可是需要实实在在的以活人作献祭供品的,这可不能玩虚的,但既已全族实施素祭了,的确,人祭的供品从哪里来呢?
正在屏翳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目光望向飞廉,期望这位足智多谋的马黎之君帮忙解围,飞廉心中暗叫一声“苦也,要糟。”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无法回答,饶是飞廉智计超群,却是也只能低头作沉思状,对屏翳的求援视而不见,但平时就与屏翳不怎么对付的九婴却在此时火上浇油,催促着这位兔黎之君。
“快讲啊,吾们都等着听你的二全其美之妙计呢……”
屏翳登时涨红了脸,但他实在无法回答大人的话登时闹了个灰头土脸,下不来台。
“吾来代屏翳君回答这个问题吧……”说话的是刚才未能讲完话,被相柳生生打断的封狶,正憋着一肚子气的他趁机站起,众人均是一愣,不知他此时出面却是为何。
“好啊,你来代他回答,也可啊……”大人轻笑,知道封狶不会讲好话。
“屏翳君啊,你治下的民众们都已实施了素祭,当然不能又搞人祭再作供品了,但不归你管的神庙里不是有很多祭司都是活人吗,你看既然神庙仍搞人祭,那么只要让这些祭司们作人祭供品献神,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封狶说完这个恶作剧的话,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众位九黎之君大都一向严肃,此时也不禁被封狶的戏弄之言所激,登时大笑起来。
“那怎么行,神的仆人怎能做祭品……”脸红耳赤的屏翳顾不得颜面,连忙反诘。
“怎么不行啊,难道祭司不是活人吗?” 封狶理正词严,又说道“那你说,到那里去找活人来为人祭作祭品啊,难道去其他……”
“封狶君,华洛查还有问题要问呢?”大人知道封狶虽然粗中有细,但有时嘴巴太大,煞不住玩笑,戏弄到神庙祭司头上,当适可而止,否则局面难以收场,于是适时插话,不让封狶再讲下去,封狶一看大人出面,还有问题要问,想想自己气已出了,但讽刺挖苦也不能太过分,也就趁势坐下。
“屏翳君,封狶君刚才是为了活跃会场气氛,与你开了个玩笑,大家都是为国忧民,别介意啊……”大人不忘消火,出面给屏翳打了招呼,屏翳当然也是知趣之人,大人的话也使他从尴尬中解脱出来,连忙恭敬地说道:
“不介意不介意,大人还有什么问题,请给屏翳指教……”
“勿需客气,华洛查还想问兔黎之地共有多少各类神庙,除鹰、蛇日月神灵外,尚有多少食肉神灵供奉……”
屏翳刚放下的心又紧张起来,急的头上冒汗,实在回答不出,只能如实说道
“大人,真不好意思,大人所问,屏翳平时疏于关注,倒是真不知如何回答……”
“没关系,但据华洛查所知,祭祀神灵之事,屏翳君一向不落人后,贵地神庙没有千座,应该也有数百座吧,不知华洛查讲的可对吗?”
“应该不少,几百座也是有的。”
“好,那么这几百座神庙中供奉的神灵中,如瘟神,蝗神,风神,雨神,牧神,痘神等等为数众多的均为食肉生灵所化,一直奉行人祭的吧……”
“这倒亦是真的,大人英明……”现在的屏翳已十分谦虚,刚才提出二全其美妙计时的傲态早已消失无存。
“那么屏翳君,若按你的二全其美妙计,这些为数众多的神灵所需的人祭祭品——人,又来自那里,出扵何处啊”。
“大人啊,屏翳无法回答,看来,人祭和和素祭的确不可调和,非此即彼,是无法两全其美并存的。屏翳的妙计实在是大告而不妙啊!屏翳收回刚才之议,还望大人恕罪则个……”屏翳的折中主张的确是无法实现的,还算好,他总算能认错,不致继续出糗。
“知错能改,这才象条真汉子,九婴倒是一向轻看了你……”九婴口利心软,不由的对屏翳的看法有了改观。
“唉,弄巧成拙……”飞廉也为屏翳的出师不利,暗中叹气,三人均折了阵,待会还是少说为妙。
“屏翳君何须如此,吾们今天在此商讨国事,有何想法尽可提出,但归根结底,吾们还是要尽快统一思路,现在,不如就让华洛查来将各位君侯提出的意见归纳汇总,各位若再有不同意见,待华洛查讲完拙见后,也可再提,大家看如此可好。”
大人不想让大家再起争论,免的伤了和气,于是就直接出面来统一思想。
苑风首先点头表示同意,其他几位本也想发言的九黎之君也都点头同意,飞廉一面笑着跟大家一样点头还连声称赞。
“如此最好……”一面又伸腿在桌下轻轻踢了相柳一脚,示意他别再与大人去争锋了,既然大人已亲自下场,连他飞廉都绝对不是大人对手,相柳显然更差得远,不要再自讨没趣,相柳平时最服飞廉,他们虽非同族,却是近邻,且马、羊相近,二族祖先也一直交好。因此挨了一脚,知道是为他好,不让他出丑,其实,刚才屏翳的败北下场的教训尤在。相柳不笨,即使飞廉不提醒,他也绝对不敢再上场挑战大人了。于是乖乖坐好。眼见一场可能会毁了本次九黎会议的争议消弭无形。大人清清嗓子,略略停顿了一下,决心以自己这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精彩的一次演讲,来彻底感动各位九黎之君,以使他们能心悦诚服地与自己一起开创这一新的伟业。大人一开始就从圣祖神农。这位为大家最敬仰的祖先说起。
“各位君侯应该都知道,自开国圣祖神农大人与各位的先祖一起,救万民扵洪水,凿运河于都广,设井田成方万国,创天、地、人三界合一,建太阳之城,立九黎合盟之制,开圣朝扵今,这一切成果,都是前从无古人,后已无来者的不朽功绩。也都是此前天、地二大圣皇都未曾做过的事。
这一切伟业,的确正如九婴君刚才所言,虽系人为,更是神佑。
可以说,若无众神的认可,并始终在佑护着吾们的国家与万民,显然是无法想象的……”
大人讲的,正是现在的这个国家,祖先们建国的光荣历史,时间才过去还仅仅500年。他们这一代可都还是对这些祖先的丰功伟绩念念不忘,记忆犹新。事实上,在这个始终奉行祖先崇拜的三苗九黎之国中,历来对祖先历史的文化传承是特别重视的。甚至,他们的九黎会议还为此而特地制定律法规定,所有的为国家(包括诸侯及方国)选拔的行政官员都必需学习并能背诵祖先们的光荣历史,若做不到这个规定的人,是无法也是不准竞选公职,会被鄙视而更不可能进入上流社会的。
因此,祖先的历史事迹与对祖先的崇拜,亦成为了整个社会的宗教文化理念体系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所以善于演讲的大人开宗明义就提及了祖先们的光荣历史伟业,不仅为大家所熟知并念念不忘。也极有感召力。故而使在座的各位均心情澎湃,激动万分。大人见此,则一鼓作气,用自己那略带磁性的男中音,继续轰击着与会者的心智与神识。
“至于吾们自己这一代所曾进行的地理大考察,大探险,大航海,度四海远近,定大地四至,立海外三洲,建太阳祭祀圣地,成日、月不落之国。这一切事业与成果的取得,难道是祖制有规吗?吾们的这些创举难道不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吗?这些祖先们都还不曾做过的事,吾们不是也都做了吗?而且不是做的都很好吗?若是要一切都只能按祖制办,不越雷池半步,吾们能创下今天的此等无愧于伟大祖先们的业绩吗?
随着演讲的深入,大人的脸色也愈加庄严起来,大人现在所讲的,已是当代的历史,虽然创造这一历史的主要发起者与决策主持者是这位大人。但今天在座的所有九黎之君,都是直接的共同参与者,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引以为自傲,并相信必将让他们的名字如祖先一样被流传后世,为后人所铭记。因此,大人此说就使大家听的更感亢奋。
只听大人不作停顿地继续说道:
“各位贤明的九黎之君,各位神族子孙,虽然自吾们伟大的祖先地皇开始一直至今,吾们这个被众神佑护的国家,都施行着以鲜血与活人,包括还未成年的童男童女来作献祭天、地祖先众神的定制。但华洛查想在此提请大家注意二个事实的存在。
第一个事实,也就是刚才由尊敬的苑风君和封狶君所提到过的,吾国自天皇朝初创礼乐教化,建太阳神教,行祭祀之制。四千年间,一直未有以活人血祭神灵祖先之事,故地皇朝承继天皇朝之后所创的“人祭”之制,根本也就是改变了天皇朝原来祖制的新制。这也说明,祖制也是可以改变的,否则现在的“人祭”之制也不会存在。”
说到这里,大人稍作停顿,望向那些认真听他雄辩的各位九黎之君,然后充满激情地继续讲道,
“吾要讲的第二个事实是,大家应该都知道,即使是“人祭”已成祖制之后,但在圣祖神农与在座各位的先祖们一起治理大洪水的那些岁月里,也曾停止过奉行以鲜血与活人祭神的祖制施行,而改以花果,甚至是松柏、竹枝祭神的“素祭”,但这样做的结果,大家都知道,那些曾在地皇时代虽然享用了“人祭”,但却依然无情地发动洪水,给予了地皇朝神罚的伟大神灵们,却不认为圣祖他们实行的“素祭”是不敬神的行为,对此最好的证明,就是天地众神们并无任何的不乐意,而是依然愉快地接受了没有血肉的“素祭”供奉,并始终不渝地保佑着当年治水大业的成功与圣朝的创建……”
大人的口才确是了得,他的演讲,虽朴实无华,却激情澎湃,极有感染力,能打动听众的心灵,而且他所运用的逻辑论证手法又极是严密高明,无懈可击,实无愧于演讲的高手,论辩的奇才。
此时,在座的九黎之君们,包括刚才尚心有疑惑的羊、马、兔三君在内,无不聚精会神,心悦诚服地被大人的精彩演讲所吸引,整个会议厅内,唯有大人那铿锵有力充满激情的雄辩声音在回响着:
“大家可以想一想,当年的洪水滔天,生灵涂炭,尸横遍野,饥荒瘟疫,肆虐国中,治水抗灾的大业是何等的艰难困苦,若不是那些未享用鲜血与活人,而只是享用了“素祭”的天地众神们的全力相助与佑护。吾们的祖先能治水成功吗,吾们的伟大国家能劫后重建吗?这一史实足以说明作为神的子孙,只要吾们的心灵足够虔诚,吾们的作为不是出扵私利,吾们的天地众神是绝不会来计较,献祭给他们的供奉祭品是鲜血,是人体,还是纯洁的鲜花素果,五谷美玉的。
最后吾要说的是,各位尊敬的九黎之君,让众神的光辉照亮你们那高贵的心灵,让祖先们的不朽英灵指引你们作出正确的抉择吧……”
在众人听得眉飞色舞,心醉神迷的亢奋震撼中,大人终于结束了自己那声色并茂,精彩绝伦的长篇演讲,这些完全是脱口而出,临场发挥的内容,实在是他的多年来苦苦思索,一直萦绕在他心海中思想火花的绽放与忧国忧民的真情流露,因此整个演讲从历史讲到当代,全程均是扣人心弦,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突然,整个静寂无声的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使九黎之君们生怕祖制不可违的忧虑被一扫而空。的确事实俱在。人祭既非亘古就有的祖制,也并非没有被改变过。是的,他们在座的九黎之君以及他们的祖先们,自治水开始以来,所做过的那些大事,的确都是前朝或者说是祖制都没有定规的,若因循守旧,一味固守祖制,今日的大好河山,日、月不落的君临天下之局面如何能来呢?
再说,他们大家的祖先们在治水及立国之初。的确奉行过“素祭”而非“人祭”,虽然当时是情非得已。每个劫后余生的生命都十分宝贵,但神们若是只能享用鲜血与人体,则就会不管是什么情况存在。不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内都接受鲜花素果,甚至是松柏竹枝及三叶茅草的献祭供奉。也不会愿意全心全力地保佑着祖先们的成就大业。虽然在建国后又曾恢复了“人祭”,还是至少说明了祭神的方式并非完全不可以变通。何况,他们伟大的祖先们既然曾经做过,则他们的子孙们现在若是再做,难道不正是对祖先们的尊重与敬仰的具体体现吗?
这次并没有等待多长时间,除个别人外,被大人的精彩演讲所打动了的那些九黎之君,一个个亢奋地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鸟黎之君的苑风,期待着这位天皇后裔,神鹰传人的九黎之君能首先出来表态,毕竟他是与会者中最为德高望重,且又老成持重,雍智明理的谦谦长者,此时的他,知道大家的期待,也知道自己的意见与表态的重要,不仅因为他的威望与地位,还更因为他是食肉生灵鹰族之君,他若带头公开支持素祭,则完全有可能在大人的煽情演讲的基础上影响并决定其他多位本已心动的九黎之君的表态。他能带头表态么?又将作出如何的表态呢?众人无不翘首以待。其实,苑风远比其他的那些九黎之君考虑的更为深远,他不仅对大人刚才那逻辑严密,证明力超强的滔滔雄辩,感到敬佩,并深深感动。但同时,作为一族之长,九黎之君侯,他已经深切地感觉到,在民间已开始在反思的今天,若无视此一民情,而继续一味固守祖制而推行人祭,将会引发这个国家出现难以避免的重大危机。终于,他在自己心中,定下了坚定的决心,应该带头站出来支持大人的改革。
“各位君侯,苑风的意见是祖制并非不可改变,人祭应该废除,让吾们来直接进行表决吧……”
苑风如此旗帜鲜明,明确表态支持素祭,大人心中自是一宽,而那些如九婴封狶等本就积极支持素祭的九黎之君们也都欣喜异常,但苑风的表态还未完,他紧接着又加上一句:
“鉴扵本次表决的重大与特殊性,因此苑风特作提议,让吾们面对神灵,直接采用举手来作表决吧……”
大人心中暗赞一个好,举手表决更加直观,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更不容易有反对意见,当然苑风是好人做到底,但他的此议倒也并未违反九黎会议的规则,因为规则中本就有举手的公开表决与不举手而以红、绿豆子(分别代表赞成与反对)作秘密表决的二种形式。二者的效力一致,当然二者的表决结果与决议文本,最终也都要王室书记官当场记录并抄写在羊皮纸上,待与会者签名盖章后存档。
见众人均未对他的举手表决建议提出异议,苑风就首先举手说道:
“苑风就先作表态了,鸟黎族同意国君大人的“素祭”提议……”
苑风的首先表态无疑是极为正面的表率,于是紧接着苑风之后的牛黎凿齿,猴黎九婴(尽管在一开始的发言中,她已表示了同意素祭的试行,但现在这是正式表决,故她也还是要重新作表态的)猪黎封狶,犬黎獒?也都先后纷纷举手表态:
“牛黎族同意素祭……”
“猴黎族同意素祭……”
“猪黎族同意素祭……”
“犬黎族同意素祭……”
大人欣慰地看着九黎之君的表决,现在九票中已有五票同意,根据九黎会议的多数决议事规则,大人的素祭提议已获通过。虽然此时的大局已定,但却仍有四位九黎之君还未马上表态。其中最为纠结的仍是那位二手托腮正作沉思状的蛇黎族的美女君侯修已,她的年纪还轻,但使她深为纠结而不能定下决心的,倒还并不是她的年轻与少不更事,可以说,她实在是个懂事与聪慧的少女,也许她不象九婴那么快人快语,但她同样是飒爽英姿,处事明决。年纪轻轻,已深得族中长老与民众的信任,但使她目前难以抉择的是作为奉食肉的蛇神为祖的地皇伏羲的蛇族传人,她当然应该维护祖先所制定的祖制。不过,在今天的会议上,她却深深地为大人改革“人祭”的高风亮节以及那语重心长精彩绝伦的演说所感动。同时作为女性,她亦为因“人祭”而造成的家破人亡的悲剧所心中不安。此外,她最清楚,因大洪水的浩劫,对蛇黎族的影响是最为巨大的,使原本人口最多的一族,成为了现在九黎各族中人口最少的一族,虽已经500年的休养生息,但至今还难言元气已尽复。因此废除“人祭”改“素祭”的政策。显然是对蛇族人口的增长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因此,从心底里说,修己是极愿意支持大人对“人祭”所作改革的。但又使她一直迟疑而不能作出决定的则是在天、地、人三界合一的宗教文化中,作为地的象征,月亮神庙所供奉的就是以蛇为象征的月神,而执掌月亮神庙的最高大祭司的河伯就是蛇族出身,那可是个出名的十分守旧与固执的老人,对改“人祭”为“素祭”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虽然政教有别,各司其职,而作为九黎之君,她是完全有权在九黎会议上独立自主地作出决定,而无需征求河伯的意见,但问题是,她毕竟还年轻,在自己族中并无象苑风那样的一言九鼎之地位,这次她若公开支持素祭,则肯定会造成与河伯彼此间的不愉快…… 是不问是非,继续固守旧制,还是为了族中的生民人丁兴旺而支持素祭?这个选择,对一个年轻的君侯来说,还真是有点难。其实,按现在的票数,由 “素祭”取代“人祭”的表决已成定局,无论她的表态是同意还是反对,都已没有了太大关系,只是她现在要选择的是一份对自己作为九黎之君所肩负的责任交待,也是将对历史所作的交待……
她抬起自己沉重的头来,有点迷离的目光缓缓扫视着那些已作出表态和还未作出表态的另外三黎之君,似乎都在等待着,看她如何表态。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大人身上,而大人的目光亦正好与她对视,大人完全能理解她的纠结与苦衷。他不禁有点同情起这位正在作天人交战的女君侯。“唉,早知如此,倒还不如用秘密投票,亦可省的人家如此为难了……”大人在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面对大人那带有同情理解的慈和眼光。修已的心里似乎感到了特别的温暖,她仿佛听见大人在对她说:“修已君,不用纠结,无论你怎么表态,吾们都能理解,你只要自己能心安即可……”
“对,吾心安即无憾……”修已突然间感到自己已不再纠结,心已定则勇气顿生,于是她浑身轻松起来,马上就举起手:“大人的素祭之议,利国利民,修已代表蛇黎族完全同意……”
修已的这一张支持票来之不易,其重要性并不在于将五票变成为六票,而是她的加入,表明了以食肉动物为祖先图腾的鹰、蛇、犬三黎已经一致支持了大人废除人祭为素祭的主张,尤其是作为人祭祖制创建者的蛇黎后人,能勇敢无畏地理性选择不作墨守成规的祖制维护者,大人心中的兴奋难以言喻……。
现在剩下的就是马、羊、兔三黎之君的表态了,按理说,连鹰、蛇、犬这三黎之君都已表态支持素祭了,作为奉食草动物图腾为祖先的马、羊、兔三黎则完全没有理由再迟疑而不支持素祭改革的,事实上,无论是飞廉,相柳还是屏翳三人对“人祭”这一祖制也并无什么特别的感情,极是本应该坚决支持素祭的。而在今天的九黎会议上,居然表演了反对素祭的角色,其实也有一定的苦衷。该三黎的地域相邻,均位于都广之野的北部与西北部,那里除了广漠平野之外,还有着大片的沼泽与草地存在。因此,农耕之余,马、羊、兔三族还放马牧羊饲兔。这种半农半牧的民风。相较于纯农耕的其他六黎族也就更为粗犷,保守。故宗教文化氛围也特别浓厚。因此,在他们这里,对日、月、星等神灵的信仰膜拜那是非常的虔诚。而在并立的三大神庙系统中,对奉行祖制“人祭”最为积极坚定的则是月神庙系统。而且巧合的是,此三黎的月神庙主祭均为最高大祭司河伯的亲传弟子。其平时之强势亦可见一斑,此次他们这三位来赴会之前,三位月神庙主祭就曾联名要求这三位九黎之君,在其三大封国内作出禁止说唱艺人有关人祭悲剧的传唱。月神庙三大主祭的要求显然不能无视,当时三黎在一起曾协商过,但他们也曾担心其他六族都没有发出过此类禁令,一旦他们三黎开天下先,恐惹祸上身,毕竟国君乃一向倡导民主开放王道治国的圣君,万一震怒会被追责,二则也怕属地的众多方国公民大会的抗议,但如此则也是个左右为难,最终还是足智多谋的飞廉出主意,反正就要召开九黎会议了,干脆在开会时提出,力争让九黎会议来对此推出全面的禁止令,如此岂非二全其美,但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这次九黎会议的讨论内容竟然要讨论彻底禁止“人祭”而改“素祭”,这简直是在釜底抽薪,与他们原来要禁止揭露人祭丑恶的传唱设想岂非是南辕北辙了,这就使他们三位颇觉为难了,情急之下,才上演了刚才马黎飞廉想要扭转会议议题方向的疑问发言,以及羊黎相柳扮演极力反对素祭的角色的主要原因……
但现在的局面已明朗,六黎都已经先后同意,即使他们三位一致反对,按多数决原则,改革人祭的九黎决议,毕竟还是会通过,这样的反对就不仅毫无意义,也将变成公开与国君及六黎之君的对立。犯得着这么做吗?因此,到此时,除非是脑子进了水的不识时务者,就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好在他们三位的脑子既没进水,也非不识时务者。于是三黎之君就不约而同,都同时作了表态。
至此,九黎会议终于以九票全部同意的表决通过了大人的废除“人祭”改革提案,对此圆满的结果,大人自然是最为欣慰,毕竟多年的谋划,还是取得了十分重要的初步成功,而且能够以包括鹰蛇犬的食肉祖先图腾三黎在内的全票通过这个良好开局,对大人而言,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实在说,大人最希望的结果就是全票通过,。但他同时也作了万一九黎表决通不过的最坏打算。因为按规,国君作为会议的主持者,虽并无投票权,以保证九黎会议多数决所要求的单数,不过,国君是有一项一票否决的特权。
具体而言,就是当国君向九黎会议所提出的议案,被九黎会议的表决否决后,国君则有权对这一表决行使否决权,在国君行使否决权后,九黎会议必须再次对国君的提案进行表决。若该再次表决不能做到全票一致否决,则国君的提案就自动成为九黎会议的决议。由于九黎中的牛黎凿齿与国君同为神农一族,故与国君同一立场并不困难。因此面对国君使用否决权的第二次九黎投票,要想达到全票反对大人的否决,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国君虽有这个特权,通常并不使用。事实上也不需要使用,因为国君是要靠自己的仁义、威望、正义性与影响力来施政的。若强行使用否决权迫使九黎决议通过。这样做的效果和影响都不好,也会使国君陷于孤立,并与九黎之君们产生不愉快的对立与冲突。而影响今后的治国理政。而象今天这样重大事项的全票通过,不需使用否决权的效果就是最好的。不过,今天的会议过程还是有些惊险,应该投赞成票的马、羊、兔三个食草图腾居然差点反水,而鹰、蛇、犬三黎倒是坚定支持才使局势没有失控。
当九黎之君们走出“九黎之宫”时,不知不觉中,早就几个时辰已经过去。此时,太阳已过了中天,灿灿的午后阳光,暖暖地照耀着这个古老城市,那无数雄伟宏大的建筑物上,金色、银色与火焰般的红色光芒在阳光中交织映射,使人几致目迷神离。那些都已饥肠辘辘的九黎之君们已无意关注与欣赏这些美景,匆匆地互相告别后,就纷纷登上已等候多时的各自马车,要急着赶回自己在国都的住所,然后将在此等候参与大祭司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