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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在发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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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升腾,在眼前毫无章法地纠缠,在怀有心事人的眼前,它们便随心所想,交织成记忆中的一瞬瞬。
昨天下午,他处理完政事就去了趟书院,穿了一身常服,身边也只带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如他所愿,除了守卫,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想,他是来视察的,顺带着……看看她现在好不好。
下午的书院,上课的大多是孩童,走进书院即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他在每个院子和教室门口都驻足看了片刻。尽管是一派祥和的景象,但他的内心却越发忐忑,因为离她越来越近了……
只远远地看一眼,就足够了。
此时的锦岁正坐在堂前,翘着脚极度放松自在地给孩子们讲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身上穿的是书院统一发给老师们的衣服,月白的外衫上绣着青色的竹子和展翅的燕,更显得她轻盈恣意,富有生机。她也才二十岁左右,这才是她本来应有的样子,而不是被宫里的人和事压抑得暮气沉沉、眼中无光。
这样的锦岁,他只在从前见过。明明距离上一次也没有过去多少年,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这样的记忆也显得无比遥远。
今天阳光正好,她在他眼中似是在发光,仿佛在突然间五感尽失,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他呆住了,多想这一刻就是永恒。
另一边教画的先生似乎注意到他,目光扫过来之前赶紧快步离开了。
走出书院他的心也依然在砰砰狂跳,无法抑制的悸动,从见到她那一刻就开始了。
在经历过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和无数个恶言相向的日子之后,他曾经决定放手了,给她自由活出自我,但……
所有决定在见到她一瞬间就全部被推翻,他还是喜欢她,难以自控地喜欢她。
重来一世,很多事情都在改变了,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开始?
……
“事情就是这样,盛小姐。”薛奉在锦岁上课的时候突然把她叫出来,说是通知她个事情。
锦岁依旧处于难以接受的状态中。
薛奉叹了口气:“盛小姐,还需要我再再跟您讲一遍吗?”
“不必了!”锦岁怎么也没想到,上一世作为皇后的自己已经极力避免宫斗了,这一世做了先生居然还要同这些人打照面。她眉头紧锁,嘴紧抿着,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盛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我知道那些娘娘们的确不好相与,但这是您自己答应的,一切听从书院的安排,所以我这不就来通知您书院的安排了嘛。”
“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了?”锦岁看向薛奉。
“盛小姐莫要怪我说话直白,书院的安排是不会变的了,就算您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接受安排,毕竟当初白纸黑字可都写得明白着呢,盛小姐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可我真的不行啊,”锦岁愁眉苦脸的,“您也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改教小孩子下棋,我这个性格去教娘娘们,还不得得罪一大群人啊。”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也不是全无解决的方法。目前,咱们书院拢共三位教围棋的先生,崔公子是男子总归是不合适去教娘娘们的,叶小姐棋力稍弱,每日应对小姐们已经是身心俱疲。盛小姐有所不知,宫里有几位娘娘十分懂棋,有两位还曾是点星社的成员,仰慕盛小姐多年,点名要您做她们先生。您棋力不凡,又是女子,您来教导娘娘们围棋正合适,还能满足娘娘们的要求,各种方面来讲,这都是目前书院能做出的最佳的安排。”
薛奉难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赶紧喝口水顺便在心里夸夸自己。
懂棋的娘娘?点星社成员,还仰慕自己多年?
锦岁听得一头雾水,毕竟自己上辈子在宫中呆了三年可不曾听说过这些。
说是没得商量,但来这的小姐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真要不愿意书院也得妥协。只是现在盛小姐的态度暧昧不明,他心里没谱于是继续劝道:“盛小姐,您就别推辞了,多劳多得,书院这边也不会亏待您的。虽然说您也不缺钱,但这钱毕竟是靠您自己得来的,和伸手拿家里的不一样,这年头……”
“薛大人,您刚才说的解决方法指的是?”
“盛小姐当初来教少年班不是因为您棋风……太过凌厉了嘛,只要您稍微变化一下棋风,迁就一下娘娘小姐们不就好了吗?”
“说得轻巧……”
锦岁的小声吐槽被薛奉听见了,于是他继续说道:“在下有个不成熟的建议——盛小姐可以找位擅长下棋的能手与您下盘指导棋。”
“薛大人可有认识的能人?可否引荐一下?”
“有倒是有,只不过此人现尚未回京。盛小姐可以找亲朋好友打听一下,凭安庆将军和您的哥哥们这么多年累积的人脉,相信您一定能找到这么一位能人。”
……
锦岁坐在桌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棋罐里的棋子,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跟她说再见,她心不在焉地一一应付过去。
“盛先生,我先走一步了,明天见。”同屋教绘画的宋礼文也和锦岁告别。
“明天见,宋先生。”锦岁回过神来,发现孩子们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修意还在下面端坐着,面前摆着一本棋谱。
“修意,你爹今天也来接你吗?”
“应该是吧。”谁知道他皇叔怎么想的,已经连着好几天来书院报道了,什么都没做,也没说多余的话,每次都是领了他就走。
“可是有哪里不理解?”锦岁见他看着那本棋谱已经看了许久,于是走下来蹲到他的桌子对面,视线与修意的近乎平齐。
这小孩长得可真好,小小年纪就有这个模样了,现在就已经在书院就迷住了几个小姑娘,长大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为他倾倒呢。
不过想想也是,他爹就长得极好,只要娘亲长得不差,生出来的孩子的相貌肯定也是一等一的。
锦岁的美貌,在京中也是排得上数的,虽说她对皇上没有什么感情,但对于他们的孩子也不是全无期待,只是可怜了,那孩子连形都没有就离开了……每每想到这个她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心头微痛。
想远了,想远了,锦岁在心里敲自己脑袋。
“有,但我想自己先搞清楚,若还是理解不了,就明天再来请教先生。”
锦岁赞许地点点头,起身便看到了在门边站着的孟归汝。
“孟公子。”
锦岁点头跟他问好,孟归汝也回应了她,然后依然像每天一样,除了礼节以外不多言语便牵起修意要和锦岁告别。
“等等,孟公子留步。”锦岁想起了薛奉说的,找人脉广的亲朋好友打听一下能与她下指导棋的能人。眼前这个人,不管他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人脉都应该是不会差的。
“孟公子可否有急事?我有些事情想要问您。”
“盛先生请讲。”这还是锦岁这么多天第一次主动同他说话,欧阳心中雀跃激动,牵着修意的手都不禁捏紧了一些。
“是这样的……”锦岁摸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请求讲了出来,“……我想,孟公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定结交了不少能人,其中说不定就有我要寻找的人,就唐突地想来问问看。”
“不瞒盛先生,在下当真认识这么一位能人,在下同他下棋时,会自然地被他感染,心境也会变得清净平和,盛先生若是相信我可以一试。”
本来问出这些话有点后悔的锦岁,听到他认识这么一位大师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还请孟公子告知这位大师名讳住址,我这几日就带上礼品去登门拜访。”
“很抱歉盛小姐,这位大师几乎不同陌生人下棋……”眼见着锦岁的神色由惊喜转变成了失望,欧阳接着说,“盛小姐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作为中间人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凭我和他的交情还有盛先生的不凡棋艺,他定是乐意同您对弈的。”
“麻烦孟公子了。”
锦岁为解决了心事而喜笑颜开,这笑容是冲着他的,不是逢场作戏的笑,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笑。她本身就生得好看,对于这张脸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再加上如此之明媚笑容,此时的她仿佛是在发光。欧阳一时间被晃了眼。
锦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反悔了:“孟公子可是为难了?如果让您为难的话……”
“哪儿的话,不为难,”欧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似乎让锦岁误会了什么,难得的相处机会怎么能放弃呢,“盛先生看三天后可行吗?到时候乘在下的车一同过去。”
书院每隔八天便休息两天,三天后刚好是休息的日子,离娘娘们开课也还有几天,时间安排得也算合理。
“好,先提前谢谢孟公子了。”
“修意承蒙您的照顾许久,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探讨敲定了一些细节后,欧阳才带着修意告别离开。
走出了两条街,欧阳面上的笑意依旧不改,修意想起了无意中听到的消息,心中有了些猜想,于是鼓起勇气问他:“皇叔,先生的新围棋班是您授意安排的吗?”
“什么新围棋班?”他皇叔一脸茫然。
糟了……看来他皇叔并不知晓,但话头都起了,今天不交代他皇叔肯定不会让他回家了。
“就是……书院给先生又安排的,教宫里的娘娘们下棋,说、说是娘娘们要求的也要来书院……”
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后宫的事情一直都是金贵妃和常贵妃负责的,前几日有人来跟他提了这个事情,他觉得也不是坏事就答应了,谁知现在这事儿锦岁也有份了。那些人麻烦得紧,他现今瞒着身份就够不容易的了,若是她们再在其中弄出点什么幺蛾子,难上加难啊……
眼看着欧阳的脸越来越黑,修意吓得瑟瑟发抖:“皇、皇叔……”
“你做的很好,”欧阳低头扯出一个笑,笑得修意寒毛都竖起来了,“以后听到什么要及时和皇叔说,皇叔很乐意听到这些消息,日后会奖励你的。”说到“很乐意”这三个字还加重了语气。
“好、好,皇叔送到这吧,我回家了,皇叔再见!”修意把手抽出来撒丫子就跑,这样的皇叔太可怕了!
欧阳站在原地看着修意的身影消失,咬牙切齿地念出两个字:
“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