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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皮克这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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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克这天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入关处当班,他是美国联邦移民局海关的一名警察,曾经担任过施瓦辛格州长的保镖。原本以他的身份,没有必要亲自检查入关人员的身份信息,只需要坐在办公室,有人发现可疑人员后报送给他进行审查,但由于近几年来洛杉矶机场,境外入关人员一大半来自中国大陆,皮克是美籍华裔,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是那种普通话、广东话都会说的人,机场中文翻译少,轮不过班来,皮克只好顶了上去。
这天皮克似乎情绪不好,他对两个看得不太顺眼的中国人在盘问时不说中文,而用英语刁难他们。其中一个中国男人,半白头发,中等均称身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但没有打领带。这人拖着一个带轮子的行李箱和手提包,把护照、机票等递到他面前,他漫不经心地总问:“Why do you come to America?(请问你到美国有何贵干?)”那个中国人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皮克知道他听不懂英文,又问了一句:“How much dollar do you carry?(你随身携带多少美金?)”这是海关官员通常所提的问题,逻辑是带多、带少都有滞留或移民倾向,唯有适合入境目的的美元数额方为合适。那个中国人还算机智,这会儿不但摇头,而且摊开双手表示听不懂他的话、抱歉。以往皮克会立即切换成中文与中国人对话,下边还有一个问题:“随身携带多少人民币?”这些看似侵犯他人隐私,实际能够衡量此人入境原因真实性的简短问题,合计只须30秒钟,这个中国人就能顺利过关。今天皮克声音粗大了些,把手往旁边一指,说道:“NO!Step aside, wait for translation!(不!站到一边去,等待翻译。)”,见中国人后退半步,半张着嘴巴,动作反应出没有完全领会他说话的样子,皮克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内心不住地骂道:“idiot!(蠢猪)。”中国人明白了,十分顺从,同时又恭敬地站到一边了。
皮克父亲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从广东偷渡来美国,然后在洛杉矶生下了他。他听父亲说过,当年乘偷渡船来美国,向广东当地蛇头交了三千元美元,相当于三万元人民币。那时的三万元人民币可不是个小数目,自已没有这个钱,家里边也没有钱资助他,只好向当地标会借高利贷,月息5分,直到皮克出身后已经三岁了,才还清这笔高利贷。“现在想想真是不值得冒险,吃这种苦头呵。”爸爸说。过去与他在村子里一起长大的伙伴们,现在个个都是百万、千万,甚至亿万富翁。谁知道广东能够这样子发财,偏地是黄金,而来美国自己只能在饭馆里打工、公司里扫扫地什么的。直到遇见皮克的母亲,才在娶了一个当地意大利裔美国人,在皮克母亲的父母开的一个便利店里翻身解放,但只不过暖饱而已。我们当时只知道美国是天堂,九十年代回家乡一趟尚有些优越感,现在都不敢回去了,村子里的农田、旧房屋统统没有了,换成与城市一样的高楼大厦,家家户户不但自己住的是小别墅,而且还盖起了五、六层的宾馆、商务楼什么的,老乡们出手送的东西比我们强几倍。当然俩口子总算省吃俭用,把儿子培养出息了。皮克从高中、大学起就以奖学金养活自已,工作后又是警察系统的公务员,生活更不用操心,很争气的。但父母有段时间常想把皮克送回广东,他们咨询过家乡人。但家乡人认为,皮克如果要做生意当然回来的好,但如果不做生意,还是在美国好,争钱容易,生活条件好,今后年纪大时的社会福利也比中国强。父母试图说服皮克回中国做生意,可以赚大钱,皮克有些犹豫不定,再加上他们这代移民,包括上代以上的移民,嘴上说说家乡如何如何好,真正把自己子女送回祖国的还真不多,这恐怕也好面子吧,总觉得美国毕竟是老牌经济发达国家,中国是小学生,现在小学生好了起来反倒不服气呢,皮克的爸爸只好作罢。皮克上大学时喜欢口若悬河,为某个学术观点与同学争论不休,且嘴巴不饶人,常常得罪人。有一次上体育课,长跑5000米,皮克慢慢吞吞地跟着队伍后边跑,不太显眼,可最后200米突然加速,跑了个全班第一名。体育老师大大夸奖他有亚洲人的耐力,和美国人的冲刺能力,但有同学不服气,有说他少跑两圈偷偷冲刺的。皮克哪能忍得住这口气,当场与这个同学争论起来,要不是其他同学拉架,皮克非痛快地打这小子一顿。从此皮克反倒没有人敢随便小看他,他一路品学兼优,各门功课总是在全年级拿第一,不拿第二。高中毕业后考入警察学院,现又当了一名联邦警察,中文、法文、阿拉伯文样样精通。皮克对中国有着复杂的感情,或者说没有什么感情。他从来没有回过家乡,甚至中国其他地方都未去过。他英文比中文溜,广东话比英语棒。他从来都瞧不起中国人,甚至认为中国人比黑人都差,总爱说谎、占小便宜,举止小家子气等等。他不知道中国最近几年发展的比较好,有的地方甚至超过了美国。有种复杂意识常在自己心里游荡着,他痛恨自己长得中国广东男人矮小的身材,面容却是意大利人英俊、标致的脸,让人第一眼印象基本还是个中国人。同时随着中国的日益发展,与中国人打交道的事太多,因为他的中文水平不用吹灰之力,他在警局工作能力上越来越吃香,工资和奖金也比其他警员拿得多,州政府的一些与中国有关的外交活动也常常请他做翻译,他显然成了中国通,又使其不无得意和开心。
皮克又应付了几个美国人、法国人入境的审查,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中国人,然后四处望了望周围的关口同事,似乎想找个中文翻译,却想到他的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中文翻译当班,自己正是这个角色嘛。他连忙向这个中国人勾了勾手指,中国人似乎也总是注视着他,便立即走了过来。皮克这时用中文问了上述三个问题后,立即在中国人的护照上盖上一个红色的章,把护照还给了中国人。这个中国人仍然面带微笑地说:“原来你会讲中国话?而且发音很标准?”皮克连忙说:“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的角色。”接着又追问了一句:“你不会投诉我吧?”中国人连忙说:“不会,不会,我们中国人能够忍耐,不像你们是长在美国,是地道的美国人。”言下之意,你们美国人恐怕没有这样的耐心,然后依然微笑地离开了关口。皮克意识到这个老家伙真会骂人,分明在骂自己是汉奸,但他只是书本上读到过这个词,知道不是好词,并不理解它在中国的现实含义几乎与卖国同义。他想,我只会当美奸,而不会当汉奸,所以汉奸这个词于我无关。这个过了美国海关的中国人正是程飞,没想到堂堂一个中国资深律师,英语水平几乎等于零,原因就在于程飞是个电大专科生,大学英语没学过。本指望梁丽做翻译的,但与她走散了,居然差点没能过关,自己被皮克晒在哪里等待多时。
程飞本想飞机落地后放松一下,找个地方抽根香烟、上个厕所什么的。不想进入海关大厅后看见几个高高胖胖,有白人、黑人的男性警察,分别站到不同的路口打着手势,指挥乘客行径路线,程飞连上厕所的胆子都被吓跑了。大厅里传来沙沙地脚步声,没有人在说话,一片寂静,紧张,似乎告诉人们想进入美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就是老虎口。电脑指纹问答,人头影像拍摄,然后排起了不同路道,长长弯曲地过关队伍。这时程飞与梁丽,被警察指定分在不同的队列里,只能远远相望不能说话。程飞本想喊一声,让梁丽到自己的队伍中来,或者他跨过几条用宽红丝带栏住的围栏,到梁丽哪个队伍里去,因为梁丽的英语水平较好,指望她为自己通关提供方便。想到这是美国海关,可不象中国那样随便,看看周围连抱在手里的孩子都不敢出声,只好作罢。他顺着队伍弯曲、缓慢地前行,终于排到了红线等候区。他观察着哪个通关通道过关比较快,当然是那个一头金发,个头不高的,有着亚洲血统的帅小伙子快一些。刚好这个帅小伙子验完了别人,正抬手示意他可以接待下一位入关人员,程飞小跑步抢先一步向他奔去,只见其他队伍的人已经有人朝帅小伙子走去,见他跑去只好止步。程飞向这个帅小伙子递上自己的护照、电脑指纹问答表,人头影像拍摄照片等资料。没想到发生了刚才的一幕,不过总算过去了,没有被海关挡在门外,丧失点职业尊严也无所谓,更无熟人看见。程飞自己觉得快要不认识自己了,原本在中国没有这样委屈和不自信,也许是语言环境不同吧,来到一个英语世界中,不会说英语本身谈何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