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罪》晞寂

3、墨雪重归（2） 坐骑立即奔

　　2
　　六年前。
　　乌发飘扬，脸蛋上还微露稚气的殇痕提着剑，来到了冥始门下。
　　那日天空蔚蓝如洗，阳光灿烂，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地上，斑驳地留下一道道萧索的影子。
　　冥始门，那道隔开殷之国与殇之国的门，如今严峻的立在两国之间，让人不禁心生敬佩。昂首望去，门顶处仿佛与天空相接相连，如同是从凡间通往天国的唯一道路。
　　越过这门，便是到达殷之国了。对他来说，那是一个蒙着一层神秘白纱的崭新的领域，让人忍不住想要揭开它的真面目。他好奇：殷之国真是如父王所说的那个邪恶之地吗？
　　在他沉思之际，一位身穿灰衣的老婆婆搀扶着拐杖缓慢地从一处小巷中蹒跚而来。其实她已经站在那个角落注视着他很久很久了。犹豫片刻后还是伸出了那双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殇痕转身。才是少年的他此刻眉间已有了属于王的淡定与冷傲！
　　“痕……殇之国的未来之王。你最信任的人将会背叛你，你最终将会成为最伟大且最孤独的王……”
　　她喑哑的声音在他耳际低语。嘶哑的，仿佛是对红尘无止境的绝望而生出的苍凉。
　　莲奕的脸色蓦然变得惨白，她的手更加用力的握住寒霞刀。
　　痕看着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婆婆，眼眸中有藏不住的笑意。
　　……
　　“你最终将会成为最伟大的王！”
　　这一句话一直伴着我成长，好像这就是我已注定的命运一般，如同魔咒一样紧箍着我。可是，从她那里听来，仿佛给予了我最大的肯定，就如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蓦地落地……
　　毕竟年少轻狂，那时候的我，有着同龄人的自傲。
　　听罢她的话，我的嘴角有着轻蔑的痕迹，“老婆婆，我用我的生命打赌，你说的绝对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绝不会孤独！”
　　我是殷之国未来的王，诸如般的事情怎会发生于我身上？！
　　风，倏地吹得很猛，吹乱了我的发丝。
　　我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隐约感觉到她的苦涩与哀伤。模糊中，她憔悴的面孔上划过一滴浑浊的泪——
　　浮华的背后，望穿了云卷云舒，看尽了花开花谢。
　　选择了这条斑驳的路，就要为此而负责，就要继续往前走下去，不宜回首。
　　终于有一天，走到尽头的一天，我发觉——在那个时候，我就真的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
　　殇痕来到临窗的椅上坐下，桌上放着一壶白酒。
　　发上的白色发带似乎有些松散，乌发放纵地落于他的腰间，蕴藏着说不出的邪魅。他拿起精致的杯盏，很慢的把它斟满。
　　今晚，注定醉无眠。
　　这夜的月光，一如的苍白美丽，散发着淡淡的月华，透过纸窗，散落满地。分不清散落的是光华，或是它的沧桑。
　　那位老婆婆，随着一次次的梦，已经不知几次走近他的身边，不变重复着的是那一句话和那一个神情。
　　总觉得从中有着暗示自己的含义，却参透不出。
　　是他太多心了吗——

　　与此同时。
　　笼罩着凌府的黑暗有了一瞬间的移动。
　　那个敏捷的身影很快来到某个厢房旁。为者之快，之轻，之巧，不禁令人仰慕与佩服。
　　“徒儿，是我。”
　　门被悄然的推开，在房内等候甚久的人有些激动的悄声道：“师父，等您好久了！”
　　原本黑暗的厢房此时已燃起一支蜡烛，顿时照明了整个房间，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那扇门被再次关上——
　　“怎么样，父王让您告诉我什么呢？”平静的声音掩饰不了内心中燃烧着的焦急。
　　来者眯起眼睛笑了，伸手褪去头上的黑帽，银发三千垂落双肩。“王说你这次做得很好！他让我告诉你下一步的行动。可是——”
　　“可是什么？”
　　房外，朵朵樱花随风而落，如同绝美的舞步。
　　“徒儿，”来者终于望向她，淡灰色的瞳仁隐约有些不忍。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这次的行动，要委屈你了……要很委屈你——”
　　“我不怕！”
　　磐石般坚定的声音瞬息间打断了他的话。烛光下，那张百合般干净而微发苍白的面孔有着某种与她年龄不和的坚决。“您不是说只有我才能拯救殷之国吗？在皇族的血统中，唯有我，才有足够的天赋可以完成任务！”
　　唯有……我！
　　来者欣慰地笑了。
　　她面容上的表情依然如旧，只是紧抓着衣角的手泄露了她的紧张。她恬淡的眼眸半垂，静静地在等待着师父给予她答复的一刻。
　　过了好久好久。直到园圃中的樱花雨都已停止——
　　“好——”
　　那一声，恍若是予她最大的解脱。
　　凌府的夜里，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存有一层层阴谋的因子，不安地等待着破茧而出——
　　不知，那夕将为何夕——？

　　因昨晚的樱花雨，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芬芳。粉色的花瓣飘落一地，洋洋洒洒，如少女青涩的梦影，美好得容易幻灭。
　　女孩俏丽的脸孔映着淡淡的光芒，她凝望着眼前的一片莲池，双眸中一抹眷恋的痕迹。
　　池塘边，水声悠悠，悦耳婉转，浸透出一股世外桃源的宁静与安详。
　　池影空人心。
　　那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不知何时，殇痕已来到她的身旁，四月和煦的阳光笼罩着他天神般完美的面孔。他蹲下身，拾起一朵残樱，旋即轻柔的把它斜斜插在莲奕的玉钗中。
　　幽幽的花香从她的发际飘来，她美丽如花仙子。
　　莲奕的脸孔有着淡若微风的笑。
　　池中幽水映照着岸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刹那间，时间竟变得无声无息，他们似是站立在光年的尽头，衣衫漫卷，笑同俯视这十丈软红。
　　仿佛一卷倾倒天下之画……
　　“我们要去翎陌山庄一趟。”
　　“去作什么？”
　　“我得见他们的庄主一面，”他的目光逗留至蓝水晶般的晴空，双瞳折射着明媚的阳光。“他掌握了殇之国一些十分重要的机密——一些他不需要知道的机密。”
　　莲奕的心头一窒。她抬头，对上他幽沉如夜的眼睛：“那刺杀殷之国的王的事情呢？”
　　痕挥了挥手，“那个可以先搁放一阵子。他所掌握的消息足以置殇之国于死地，所以我必须立刻封住他的嘴！”
　　“什么时候？”莲奕简短地问道，平淡的眼眸再一次望向广阔无边的莲池。
　　痕默契地答道：“今早。我已经告诉管家要去江南游玩一阵时间，等一下我会把计划详细告诉你。”
　　今早出发，看来情况一定紧急。
　　莲奕侧过身，微微向他鞠了一躬：“那我去准备一下。”
　　殇痕没有应话，清俊的面容一片淡淡的光华，他拉住了她的手臂，乌眸竟存有着征求的星芒：“莲奕，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欺瞒我！”
　　心中流泻的是……莫名的害怕，仿佛无形中有一种羁绊着他们的东西在如沙漏般的一点点流逝。
　　那种撕扯般的痛，一点点地流进血液——
　　莲奕的身子重重一颤，霎那间的呼吸缥缈得可以与空气一并消散般。
　　她抬眸！
　　粲然一笑！
　　“是，公子。莲奕答应你。”
　　他望入她的双眸深处——
　　她的眼眸纯净灵澈，毫无一丝阴霾，如若拂开纱雾后的叮咚泉水。
　　点头，殇痕柔和而释然地笑了。他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臂，凝声说道：
　　“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花香沁心，清风飗飗，粉瓣如雪。
　　温柔的话语似藤蔓般，盘绕在耳畔间久久不离。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你……
　　不管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 ***

　　晚霞斜映。
　　高空中划过几声嘶鸣，纯白如雪的骏马昂首仿佛在宣泄自己的到来，柔顺的鬃毛泛着月般清冷的银光。
　　“真是骄傲的马儿。”座上俊美的少年轻笑道。
　　“公子可想与莲奕比试一次？看谁先离开这片草原！”
　　痕好奇地回头，“哦？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
　　夕阳的残辉寂寞地绽放，亲吻着苍茫的天空，仿佛不曾想离开，渐渐沉沦在它的怀抱中，一点点地坠落……
　　莲奕故作无知地凝望他，“不知道呢，你来定？”
　　“嗯……我想想啊——”痕思忖，丝毫没有发现身旁的莲奕那双慧黠的瞳仁浸满了得逞的得意。
　　她一笑策马！
　　坐骑立即奔出千里，没有一点的犹豫！
　　痕微怔，好看的嘴角旋即流露出一丝连自己没有察觉的微笑，他一挥流银马鞭，追了上去。
　　“你竟然耍赖——”纯白如雪的马飞驰在莲奕身后，逐渐拉近两者的距离。痕一夹马腹，一扯马缰，更是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快而不凌乱。
　　“——看我追上你时怎么办！”
　　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两匹矫健的骏马在他们身下亦步亦趋地驰骋在这苍翠欲滴的平原之中，踏起滚滚尘沙，放浪不羁，壮美至极。
　　宿命中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未来。

　　翎陌山庄。
　　“哥！”一个神色慌张的女孩跑入房间，颇为紧张的低喊道。
　　那个恬淡的身影就坐在紫檀木椅上，悠然品着茉莉花茶。长发如流泉般柔顺地垂泻至他的腰间，淡泊高远的气质在他的一举一动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身旁围着的几个婢女，与他有说有笑，娇细的笑声直达心的深处。
　　唇间漾开一抹温润的笑，笑语如花。他回首的一瞥，温煦如暖秋，不觉间已牵散心魂。
　　那竟是如此年轻的容颜，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明净的瞳中一片若即若离的淡漠，慕容卿宁静地问道，“怎么了，玉碎？”
　　身为翎陌庄主，十八岁的他拥有的不仅是才智，还有的是身上那道如何都无法抹去的寂与静。
　　“庄前躺着一个人……他流了好多血……”玉碎稚气的脸孔上布满惶恐，小小的身体禁不住地在颤抖。“他伤得很重……很可怕的样子……”
　　慕容卿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杯。方才升华的袅袅雾气，在脱离他的手心的同时冻却，转眼消散。
　　“带我去吧，玉碎。”
　　他俊逸的面容中有淡淡的笑，狭长的眼眸流转着犀利的光芒。
　　小女孩点点头，拽着他的手来到了慕容山庄的门口。
　　远远的，在石板台阶上躺着一个人，衣衫因伤口已被染成鲜红色，如重生的玫瑰，艳丽地在衫上绽放。他的呼吸极其的浮弱，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一般，长长的眼睫毛在痛苦地微微颤动着。
　　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很小心很小心地抱着他，宛若他就是她的整个世界。看得出，他对她的意义非比寻常。

　　假使当时。
　　没有一时好奇与心血来潮，忘记掉心中莫名的悸动，又是否会再次陷入那个迷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那个脸孔失去了血色而变得异常惨白的少女泪眼婆娑的时刻，一切就变了——
　　因为，那个女孩的容颜，对他本身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他的手，已情不自禁的颤了，努力克制住内心激起的一浪浪波澜——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
　　可是她却又在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对陌生人的眼神执着而哀求地看着他，好似他对她来说除了一个可以救命的人外，绝无其他。
　　“你——”
　　他有些颤音地道，眼中的狭长转成了单纯的柔和，缓缓伸出手，“你——来了……”
　　她的意识已然模糊，没听明白他一个字，只是用尽自己最后一分力气的紧紧握住他修长的手指，宛若是她的救命稻草，苍白的嘴唇很艰难地念出那几个字——
　　“久闻翎陌……山庄……医术了得，求……求您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