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墨雪重归(1) 无论怎般猜 ...
-
墨雪重归
1
六月中旬。
痕悠然地走过莲池,那里正盛开着一片鲜艳的红莲,骄似朝阳,魅惑如夜。
唇边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他倾身,修长的手指随意挑起一朵莲花托于指间,却猛然用力!
瞬息间,一朵荷花粉碎,残瓣在空中缓慢的旋转落下,纷纷扬扬,悄然埋葬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荷叶底下——
今日,奢华的主殿里热闹非凡。
一盏盏雕刻着仙鹤与莲花的烛台,似夜空的繁星般点缀在华丽的宫殿内,柔和的光随着清风舞蹈,正举行着为期六日的寿筵。
“恭祝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痕举杯,嘴角含着温润如玉的笑,与刚才之举实判为两人。
王亦随他举起酒杯,深邃的眼眸刹那间闪过痕读不懂的笑意。在痕失神的下一刻前两杯相碰——
能与王对酌的少年,满朝独此一人!
他的惊才绝艳,冷静决绝,奠定了他在朝野中的地位,贵介如兰的出尘气质更是令人无法轻视——能如此得到王的信任,又有谁人敢露半句异议?!他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就足以让万千人颤抖!
不过是个一十七岁的少年而已!
把晶莹的酒液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滚烫地流过喉咙。王温和地问道:“怎不见你的书童,凌儿?”
身为宰相的养子的他此时笑得妖魅,黑眸内不经意的闪过一丝锐利。绯衣在风中轻轻飘扬,他微微欠身。“多谢王的关心,莲奕稍候就到。”
莲奕……她是在这个王国里唯一了解自己的身份的人。
抬头,仰望。窗外延伸着一湖无涯的莲池,繁衍成海。空气中渗透的是殷红的花儿散发出的魅惑香气,一只蜻蜓掠过池水,翩舞而去,红莲在微风中轻微摇曳——
那火焰般的红色,仿佛是仇恨的血腥——冷,酷,无情。
一道白影在眼前轻盈飘闪而过。
“对不起,我来迟了。”身着一袭清雅白衣的莲奕安静地坐下,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如花般的笑靥纯净无暇。
痕摇头,“无碍。回去再告诉我父王的消息吧。”
莲奕的眼底掠过一丝犀利的光芒,她拿过痕的酒盏,把自己带来的清水给他满上。“我知道了。公子不胜酒力,还是喝水吧。”
痕的薄唇淡淡地勾起浅弧,拿起杯,不动神色地饮下。
暮色四合。
府中一片寂静,夜风如鬼魅般悄然走过,除了院中飘摇的柳絮,一切还是原本的静止和不着痕迹。
痕的房间里,微弱的烛光却依旧在闪烁,碎钻般的光芒,与月光交汇,在黑夜中画下一道对比鲜明的白光。
“怎么样,莲奕?”痕迫不及待的邀她坐下。
莲奕澄澈的眼睛充满着灵气,她从衣袖中取出一页纸笺,把它递给了痕。“王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
纸笺上描着一朵缅栀,雪白透剔。然而这般纯洁美丽的花儿让府中任何一人看到都会被吓出心脏病来,毕竟谁都知道,栀子花在殷之国来说是一种禁花——
因为,那是殇之国的国花!
无论怎般猜测,谁都不会想到身为殷之国中可以为所欲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痕,会是殇之国的长皇子——!!
他的真名为殇痕,从出世以来就知道两个相邻的王国之间有着说不清的仇恨。十三岁那年被派到殷之国作内线,从此之后,隐姓埋名。
痕匆匆览过纸上的内容,英眉微蹙。“父王让我明晚行动。”
儿,明晚刺杀殷国之王。
短短的一句话,却意义非浅。只有莲奕知道,殇痕为了等这一句话足足准备了六年。六年,把他少年时的毫不掩饰磨成深不可测。
痕转身,幽幽望向挂在墙上的墨雪剑。浅浅烛光下,看不清他冷傲的面孔上的表情。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剑柄。
墨雪剑鞘上,暗纹浮动。苍茫的月光倾泻于鞘面,泛起凛冽的光芒。
莲奕看着痕,从他的神情读出的是那抹孤注一掷的坚定——
是成是败,当在明晚——!!
翌日,凌府。
纯澈明媚的阳光倾泻一地,留下斑斑驳驳的倒影,和煦的风扫过庭院,偶尔卷起一两片吹落了的梧桐叶,护送它们走完最后枯黄的记忆。
屋内的帘幔暗掩,守在一侧的两个丫鬟早已是焦急不已,却始终不敢抬起头望向纱帘的另一方,对视那双摄人心魂而凝聚冷光的眼眸。
殇痕安逸淡定的脸孔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隔着白帘,他慵懒地半躺软塌之上,倒是不疾不徐。
怎么办呢?
墨宵阁中的遗涯先生是著名的第一才子,可是除去他的才华,他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并且最讨厌他人迟到。
而偏偏她们的主子便是那位“他人”!
“莲奕准备好了吗?”
殇痕把茶盏举至唇边,轻轻地吹了口气。一时间那浓郁的茶香连同热气一并烟飞雾散,淡淡散开。他随之一倾茶盏,刚煮好的雨后龙井抿在唇中。
——真是名副其实的吊儿郎当。
“是。”回答的不是别人,正是莲奕。她停下了脚步,微微欠身,垂首。
“好莲奕,还不快快过来。”痕的声音中勾勒出笑意的轨迹,他搁下茶盏,“我可是等了你很久了啊。”
高悬的纱幔仿似只为她一人而设,只为她一人而开。从小开始伺候他的丫鬟都难以得见他的脸孔,时常在纱幔之后听命,能真正看见他的容颜之人实是寥寥无几。
她,未尝不是一个例外。
莲奕拂开幔帘,走了进去。那一瞬间,两个丫鬟从而瞥见她们主子的容颜,那般绝美,让人眩目,墨玉般的黑发柔柔地顺肩而落,宛若一朵朵妖艳的黑夜曼陀罗在他的身上纵意绽放。
她们瞪大双眼呆呆地望着他,顷刻间竟忘记呼吸。他宛若是绽放在天边最妖冶的罂粟,一笑之间恍若隔世。
看见了他的容貌,便是此生无憾了——
冷清的主厅内唯有遗涯一人,其他人早已退下。
遗涯蹙起眉,桌案上的茶水糕点早已冷却,而痕却还不见人影。
他把他当什么了?!
“遗涯先生。”
遗涯回头。站立主厅门前的少年被骄傲的阳光笼罩,丝绸般的黑发已被一条白色发带高高束起,英气的脸孔上有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在遗涯恍惚之间他已抱拳轻笑:“凌儿让遗涯先生等候已久,实在失礼,还望先生见谅。”
遗涯的目光锐利且清幽地扫过殇痕,“无事——不过公子喜欢以本姓相称,倒是新奇得很。”
殇痕微怔,随即轻笑巧妙带过:“殷王如此称呼凌某,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他在宣示自己在殷王前的地位?!
遗涯也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清淡地道:“呵,是这样啊。今日遗涯到来只是想与凌公子议论一些想法而已。”
殇痕微笑,“请。”
不一会儿,莲奕新端上两盏茉莉茶,分别摆放两人面前。
遗涯忽视桌上茶香馥郁的花茶,直视痕深沉的双眼,直截了当地问道:“公子,何谓王者?”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王者自为胜者。”
“何又谓胜者?”
殇痕笑答:“胜者未必王者,王者必为胜者。胜众生,更当胜己,能形成双赢局面之人,方为胜者。”
遗涯步步逼近:“殷王可谓真正的王者?”
一股浓密的杀气逆风而来,引诱院前舒展的桃花簌簌飘落,纷纷翩飞于天地。痕一扬云袖,淡定地拾起茶杯,充满杀意的眼神被这一举动轻巧掩盖。
这就便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代替殷之王试探自己!
“遗涯先生,你我未曾为王,又何从得知所谓‘真正的王者’该当如何?”痕宁定地道,黑眸中的笑意逐渐僵凝,被一层淡淡的戏谑覆盖。
遗涯一愣,随即也轻声笑道,“如此说来,倒是遗涯的不是了。也罢,我们不谈朝野,只谈天下局面,可好?”
“愿意奉陪。”殇痕敛去眼中的慵懒,微微颌首。
遗涯神色严肃:“依公子所见,未来三年内殷殇两国的形势如何?”
殇痕沉定的瞳眸明澈如泉,眸光一转,淡淡地道出六个字。瞬息间,遗涯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而毫无血色。
他说,“殷国覆,殇国兴。”
能如在陈述一个事实般的平静说出这六个字来,惟独殇痕一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个字有可以操纵一个人的性命的能力!
良久。
遗涯故作镇静地问,“何以见得?”
痕的声音如清水流过,予人一种莫名的安详与宁静。“两国之王始终要把权位传给下一代——殷国的长皇子过于残暴,无怜天下之心;二皇子优柔寡断,不擅承担责任;三皇子过于懦弱,无法威慑众生;四皇子目光短浅,贪图眼前之利,无法顾全大局。相反,殇国二皇子所向披靡,三皇子聪颖过人,四皇子无愧于‘仁义’二字,五皇子自信而非自负。相比之下,殷国俨如一盘散沙,而殇国则是化零为整。”
遗涯暗自掩饰过心中的惊异,波澜不惊地道:“凌公子对于殷之国的死穴倒是清楚得很。在这繁杂纷扰的乱世中,覆殷国之人,还真是非公子莫属了。”
砰——
莲奕怔然看着自己失手打破的紫砂茶壶,麻木地低喃:“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遗涯微皱起眉宇,却没说什么。
殇痕恍若未见,独自拾起一块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后,才不经意地加了句。“没关系,收拾了就好。”
“是……”
莲奕垂首,匆匆退了下去。
那一个娇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间,散乱的脚步声渐渐淡去。
遗涯回过神,延续了刚才的话题:“遗涯有个问题请教公子——为何公子方才并没有列说出殇之国的长皇子?听说他才是殇国真正的王牌。”
一语中的!
挟着夏的气息的风落寞地潜入主厅,而后又落寞地离开……
痕温雅地笑而不语。
遗涯心中已有几分清明。
有时候一些东西不必言说,就已明了!
痕的目光刹那间飘到很远的地方,恍惚中竟有种淡淡的眷恋如光彩般弥漫开来。“殇之国的长皇子就犹若一只到达了一个新的领域去学习飞翔的雏鹰,在还没有必要之时,这只鹰只会忠于这片养育他的土地。”
遗涯冷定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如此。但是无论这雄鹰将来如何,遗涯也绝不会让步一分,定会力保那座城池——人在,城在!”
痕的唇间有着玩世不恭的浅笑,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粘落在衣衫上糕点的屑沫,风轻云淡回道:“待那日到来,便可知晓了。”
多少年华逝走,多少回忆挽留。
时间抹走泛黄的记忆,可遗涯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笑容——那般高傲淡定的笑,宛若是透彻沉睡已久的冰霜的一束阳光,仿佛蕴藏着洞察一切的力量。乱世当中,谁起谁落,谁浮谁沉,谁又为王!
或许有一些事,一些情,早在那日定局,徒然无法逆转。
*** ***
静谧的夜变得有些诡异,当最后一盏烛台被吹灭时,痕轻推开了莲奕的房门。
殇痕来到莲奕的床前,在床沿边上坐下。他微歪过头,墨玉般的黑发也随之悬于半空,柔如流泉。他注视着熟睡中莲奕,双眸不自觉的变得柔和似水。
殇痕的眼睛一向很漂亮。冷时便若冰霜,锐时便如利刃,琉璃般的未曾有过任何温度。可是没有人发现,他温婉时的瞳眸是如何惊艳,俨如是一方化不开的浓墨,流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彩,似隔着一层轻纱薄绡映着月华——
化不开的,是情。
女孩柔逸的长发顺着她的双肩而倾下,残月般的纤眉轻微蹙起,长长的眼睫毛在微弱地颤动着。
痕修长的手指轻柔的落到了她的眉间,轻轻的按向她的眉心,仿佛想要舒展开羁绊着她的梦魇。
倏忽。
浅睡中的莲奕纵然坐直了身,藏在袖里的寒霞刀闪着银光:“谁?!”
殇痕单手扳下了她的刀,声音如他的动作一样的淡:“是我。”
莲奕的眼底掠过一丝飘渺的惊慌,她轻巧的跳下了床,“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痕安静地瞅着她,带着浅浅笑意。
“我们现在行动吗?”
看到他手中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她有点惊愕地睁大眼睛。
痕的手里拿着的墨雪剑上的层层杀气裸露在空气中,不留一点喘息的余地。“不错。”
殇痕第一次用墨雪剑时,不过十一岁。那时他带着莲奕,闯进了凌家宅院,用剑亲手把同龄真正的凌府养子杀害。年纪小小的他已经明白,只有进入王最器重的凌臣之府,才可能了解关于王的任何重要讯息。
鲜红色的血溅上他白皙的脸,如同在一个宛若白纸的童年上画下污迹。九岁的莲奕只是默默的看着他换上养子的衣裳,默默的看着他束好发带,默默的看着他把脸上的血点洗干净……即使脸色已是一片百合般的惨白,身体因恐惧而剧烈地颤栗着,她却还是固执的抿紧嘴唇,坚决不说出一句话……
她,默默的看着他走向朝野的巅峰!
夜风吹得路旁的孔明灯摇曳不停,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痕一步步的走向王宫,披着灿烂的星辰的莲奕踩着他的剪影跟随在身后。
月影憧憧。
好长的一段路。
殇痕和莲奕默契地保持着缄默,浅浅影子,倒映在路边。殇痕的手不禁更用力的握住墨雪剑,手指骨竟然因为太过用力而出现青白的颜色。
六年换一日。他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丝兴奋与……紧张。
“我们会成功的,公子。”
痕笑笑,缓慢地闭合上眼睛,衣带轻轻飘扬在风中。“但愿如此。”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抹孤傲在他的瞳眸中烙下更深的痕迹,清俊的面容泛着淡淡的光芒。
莲奕不语,只是看得出她的黑眸中透着的淡漠笑意。戴在腰间的佩玉此时笼罩着星芒,更加晶莹剔透,像是在寻找某种信息的预兆——
宏伟壮丽的殷国之宫屹立在他们面前。不知为何,今晚的宫门前竟多了几十名将士,银色的铠甲闪耀着威严,冷光流转,各握长剑。
“请问凌公子,这么晚找王为何事?他已经入睡了。”
殇痕不动声色地提起剑,剑光夺目,冷冽逼人,蓄势待发。一阵霜华般的寒意从剑身绽放,魅惑如冰花。
剑,要出鞘了!!
只是——
在那一刻——
莲奕柔若无骨的小手不动声色的按在他的手背上,示意他不要动手。殇痕微怔,有些茫然的望向她——
他从未想过莲奕会阻止他!
风忽然吹得好猛,路旁金黄色的落叶被强迫卷起,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然后又迅速被埋葬于尘埃之中……
一秒钟的时间,仿似有一个世纪之久!!
痕的瞳孔微微缩紧,最后还是选择顺从于她,把剑收回入鞘中。
多少次,聪慧伶俐的莲奕的判断是对的。
抬眸,温润如玉的笑意漾开他玫瑰色的薄唇,刹时他又化为那个温文尔雅的凌公子。“我想还是算罢,今晚就不打扰王的美梦了。我明天再来吧!”
莲奕淡雅地笑了,剪瞳中波光微动,流转着璀璨的光芒。她随着痕,一并欠身。
“告辞了。”
夜晚有些清冷,一阵阵清脆的脚步声,空灵地回荡在寂寞的街道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
“为什么要阻止我?!”温润的声音飘入她的耳际,描着轻淡的责备。
莲奕倏然止步。
“公子,你是知道的,有这么多兵士守在宫门,我们抵不过他们。即使我们能击败他们,殷王的寝殿前一定会有更森严的守护,到时候我们也会因体力不支而败下。”
痕自知她的话有道理,他的目光飘至缀着点点星光的苍穹,声音有些颤:
“莲奕,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对吗……?”
“是,莲奕能了解。”莲奕坚定地抬头仰视他,通过交汇的目光把自己的温暖传给了他。“公子准备出手亦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无需匆忙赶上这一日。”
痕点头,他伸出手,爱怜地把她往怀中一拉。
她……太了解他了……
总知道那一刻他最想听到的是什么……
“我的,好莲奕——”
月色之下,殇痕如蜻蜓点水般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紧拥着她阖上双目。
以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时间仿佛定格于此处,转为瞬间的永恒。
莲奕沉默无言,静静由他箍在坏里。
月明星稀,衣袂飘飘,宛若透明挥动的羽翼。很慢很慢的……她的嘴唇扬起一个含有悲苦之意的笑容……
痕……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