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将归》罗衣儿

8、八章

　　梁琬瑜从演武楼拎了一盏灯走，快要到宵禁时间了，演武楼的学长学姐给他们塞的灯。
　　说是能防东西。
　　梁琬瑜也不清楚防什么，但她看着窗外灯盏熄了大半，乖巧拎了走。
　　两个人在路上走着，陆微薰问梁琬瑜:“你是怎么惹着高青蔷了的？”
　　高青蔷虽然人娇蛮任性，应该还没到第一次见面就追杀的程度。
　　梁琬瑜想了想措辞，她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晓得两年前在青州高家大少爷的事吗？”
　　陆微薰还真听过，那事不小，于是她皱起了眉毛看向梁琬瑜:“那事与你有关？”
　　梁琬瑜点了点头：“是。”
　　“至少对高青蔷而言，我是唯一的凶手。”
　　她提起灯笼，那布绷的灯笼被她晃了起来，里头灵火来回跳动，明明灭灭。
　　“虽然我不乐意认，但我确实从梁家离开，现在也确实脱不开这个姓氏。”
　　“那件事情之后我逃离了梁家，那死去的护卫之责我担一半，另一半得归与梁家。而高青稷之事，与我何干。”
　　“无论如何，当时真正得利之人非我亦非梁家，当是妖族与你们这些大家族。而高青蔷怨恨于我，可笑。”
　　梁琬瑜冷下脸来说道，语气也冷淡到没有起伏。但陆微薰仍旧听出她是委屈的。
　　在她的视角里确实委屈。
　　“我不过是那段事故里最好被她拿捏怨恨之人。”梁琬瑜另一只手压住灯笼顶，灯火不再跃动，“我孤身无援，孑然一身，谁人都可逃来欺我辱我。但我并不介意与其同归于尽。”
　　“如此。”陆微薰随着她走着，沉默听完后说道，“我明白了。”
　　“只是同归于尽的话就不必说了，人清醒的活着才有意义。”陆微薰跟着道。
　　“我知道。我没那么疯。”梁琬瑜从包里掏了掏，捡出一颗糖给陆微薰。陆微薰拒绝了，梁琬瑜就自己拆了包装吞了。
　　“那事闹得很大，我看过报告。”陆微薰接着说，“青州已经给了我们一份很好的答案。哪怕是五姐气急了亲自去查也一样结果。”
　　“五姐是谁？”
　　“是青蔷的母亲，她亲自去了青州，但你应当不知道，她是自己去的。”
　　“这样，但她也没拦她女儿发疯啊？你们神仙打架折磨我呢？”
　　“梁家总得付出些代价，高家失去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少主。”陆微薰轻轻说道，说完微微叹气。
　　她在叹那个高青稷，他当真是个年轻有才的厉害角色。
　　他比陆微薰长三岁，但作为陆家女生出来的高家少主，他与陆微薰接触很多，两人曾在各种场合经常见面合作，实打实的熟悉。
　　反倒是与高青蔷，陆微薰并不特别熟。
　　虽然，她已经是现在的高家少主，就她的年纪来说做得并不错。
　　至于梁家的代价。
　　无论是他们为了保梁琬瑜去付出什么，或者是舍弃梁琬瑜来丧失名声，又或者是梁琬瑜自有势力，让梁家里面乱起来。
　　梁琬瑜听着挑了挑眉毛。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我佑你平安。”陆微薰道，然后想起她那个侄女，“高青蔷啊，她也不是什么坏人，性子直些，更多是没想过来。我也没想到她觉会怨恨于你。”
　　毕竟那时候的报告是那么清晰，清晰的与那个女孩无关。
　　梁琬瑜轻轻哼了一声，心说她可最讨厌性子直的执拗鬼。
　　陆微薰是听见了，无奈的笑笑。
　　“高青蔷呀，她当真是个好孩子，心软，专长吃软不吃硬，也不死好面子，说开了就好。”
　　“噫。”梁琬瑜小声噫了一声。
　　“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多了。你今早可太装了。”陆微薰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陆大小姐陆少主，你就觉着我告状就像回事了呀？”梁琬瑜瞪她。
　　“我不知道。”十六岁的大家族少主摇了摇头。
　　在这已经全黑的天，密布树木的学院，身侧只有一个在告着状的第一天认识的室友。挑着灯笼，照着不知道对不对的道路。
　　她们并不熟悉。
　　可是，或许正是因为不熟悉吧。
　　“但这样轻松多了。”陆微薰道。
　　“嗯。”梁琬瑜应道，“我也很讨厌装相。”
　　“但高青蔷她——”陆微薰还想再抢救抢救她侄女的形象。梁琬瑜抬手堵住一边耳朵。
　　“那你怨恨高青蔷么？”
　　“高青蔷？不。”梁琬瑜道，“当年逼我辱我的是梁家，不是高青蔷。要我离开视我污点赶尽杀绝的是梁家，不是陆夫人，我分得清。”
　　“高青蔷若是知道我存在并且很在意我的存在，我改名换姓并没有办法避过，但她是真不在意也是真不知道。”
　　就像那位陆夫人，想要的只是梁家乱起来，她并不希望梁琬瑜离开梁家的。
　　真正的主因……那只有梁家。
　　“我不打算与梁家同归于尽，他们不配，至于高青蔷。她敢么？陆少主，就是你也不敢。”
　　“我也只是这么说说，那是句放狠话啦我现在在大部分人眼里形象是个赤脚，还是举着刀耍赖最好用。”
　　“各有各的手段，用尽手段以谋生罢了。”
　　陆微薰听梁琬瑜说得越来越开心，也不是很明白她，只是看着她后叹了口气：“你这听着日子过着苦得很，对不起。”
　　梁琬瑜听着挑了挑眉毛。
　　“干你何事啊陆少主薰小姐呀。”她咯咯的笑起来，“你似乎总爱把一些旁的担子挑过来。”
　　“可我很是自由，比过去快活多了。”她笑着说，“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家族的，因为那也代表了一种极大的束缚。”
　　陆微薰不明白这种快活。
　　但她也能感觉到梁琬瑜一种隐隐约约的坚决。
　　这个小女孩确实与她决然不同……也与她这些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若干人等都决然不同。

　　说完话还没到半刻，两人已经见到了戊字楼。
　　楼里亮着灯火，陆微薰去敲门，开门的是周蔓葶，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清淡淡的瞥了眼陆微薰背后的梁琬瑜，轻轻笑了一声，给她们打开门引进屋。
　　今儿那三个去听歌的还没回来，宫络也不晓得人在哪，现在屋里只有周蔓葶与高青蔷。
　　倒是个谈话的好时间。
　　梁琬瑜多看了周蔓葶两眼。
　　这女孩，今天第一次见就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太清楚哪里熟悉。
　　高青蔷躺在沙发上喝着牛奶，整个人冷得很，陆微薰坐到她面前，刚想开口说什么，高青蔷噔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打断了她。
　　“陆少主，你是见过我哥哥的样子的，这一切都是这个混账害的，你现下是要保她？！”高青蔷扬声道，她已经撩了自己的袖子，随时准备冲来动手。
　　但陆微薰在这，她倒真不敢乱蹦哒。
　　无它。小时候高青蔷跳脱天天打架，最烦这个就大她两岁但过于优秀的姨。
　　陆微薰虽然大了一辈却是和她们一个孩子堆里长的，小时候混作一团打架，高青蔷能打过大她好几岁的孩子，却被陆微薰抽了个够呛。
　　高青蔷在哪都娇纵非常，陆微薰面前是真不敢。
　　这位小姨打孩子是真下死手打啊！！
　　梁琬瑜也不怕，虽然她刚才抱头鼠窜跑得飞快，但现下她可是不怕，高青蔷大怒，她还往前凑。
　　“高小姐，无论你怎么坚持，我身上也是没有你兄长的官司的。”梁琬瑜瞪回去，“我与他无冤无仇，我甚至不认识他，高小姐，除了你没有人觉得我是凶手。”
　　“为何如此你心知肚明！”高青蔷高声道，“你当时是青州梁家女，那是你的地盘儿！”
　　“你可以追杀我可以来打一架但别拿梁家女来辱我！高小姐，高青蔷！”梁琬瑜瞬间如同碰了逆鳞一样炸了起来。
　　“你以为我这两年都不到处走是为了个什么啊？那个青州梁家花了大力气到现在还在追捕我你明白吗？啊？”梁琬瑜也拍桌子。
　　“你别什么都没知道看见我就自顾自给我编完故事啊混账。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你娘到底为什么高家不对我出手了啊？”
　　高青蔷紧皱眉头看着她：“你以为着把自己与梁家分剥干净便可以清清白白了吗？”
　　她现在也气疯了，她哥哥到现在还躺在床上每天靠着医师续命，两年过去只能说是暂时性命无虞但醒不过来。
　　他到今年也不过是十九岁啊，他未来的日子理应那么长那么好。
　　这让高青蔷再次见到害她兄长变成这样的凶手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她面前，甚至成为了与她一样的学院特招生，成了——室友？
　　这让高青蔷怎么忍受，如何忍受。
　　她见到她的脸时候就愤怒到极点，她激动到想落泪，她想——她终于可以亲自对这个凶手做点什么了。
　　“好吧。”梁琬瑜向后倒去，“任你如何想。”
　　“只是高青蔷你好像一直没想到一点。两年多前我才十岁。”梁琬瑜说道，“我杀他做什么，哪怕你想报仇我也只有可能是一把刀，你若想发泄我给你梁家的把柄证据你自去玩去。”
　　“大人行为不要波及小孩，谢谢。”梁琬瑜说。
　　“咦。”高青蔷身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周蔓葶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
　　她好像才注意到，面前这个小女孩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显得小，而是真的年纪很小。
　　“你几月生辰？”周蔓葶问道。
　　“八月十五的，现在十三。”梁琬瑜又看了她几眼，还是觉得眼熟。
　　“你真离了梁家？”周蔓葶问，“你怎么活？”
　　“我是丹砂楼人。”梁琬瑜答道，“是那个外家丹砂，不是酒楼那个。”
　　周蔓葶听完敛眸想了想，手扶到了高青蔷的肩膀上。高青蔷转头看她，也不晓得两人对视是在交流什么。
　　“是我们冒昧了。”周蔓葶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非常抱歉。”
　　她表达歉意的时候似乎会把自己的眉毛微微垂下一些，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样子柔和又真诚。
　　梁琬瑜并不回答，她直盯着周蔓葶的脸看。
　　高青蔷似乎被她这个样子惹得更生气了，但碍着周蔓葶和陆微薰，抓着周蔓葶钻进她屋去，不呆了。
　　梁琬瑜看她们走了似乎才缓过神来。
　　“啊……若是蓝色的眼瞳……”梁琬瑜低声说着。
　　……那就更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