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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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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已经到画室了,见方北进来,招手让他过去。拉着方北进了办公室,指着墙上一幅画:“怎么样?”
方北凑上前,就一副普通山水画,可画风却不是杨子清的风格,更肆意洒脱一些:“您老换风格了?”
“我临摹的。”杨子清显然十分满意:“花了好些年,你看看细节,原画叫《风雨春舟图》,妙的不是山水,而是这河流上的船,咋一看风平浪静,可你看这船,再看船上的这两个人,一个貌似被吹得站不稳,另一个一手忙着追草帽,一手去拉那个要摔倒的伙伴,没有画一丝风,一滴雨,却把山雨欲来的氛围,还有这摇摇欲坠的失衡感刻画得入木三分,是不是很妙?”
方北敷衍的点头,感觉,很一般嘛,当然,话不能这么说:“风格还挺特别的。”
杨子清似乎还不满意,又拿过一本发黄的画册,方北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研究临摹一副画要花几年了。
因为那画实在太糊了,得是用放大镜才能看的程度。
老杨戴上老花镜指着:“小北你看,国画讲求神韵,笔法技巧是其次,好作品是会说话的,会讲故事的,就这个水平,绝对算大家,可惜作者无从考证。”
方北回到杨子清的仿作上,又反复对比原作,渐渐感受出了差距。
看似一模一样,杨子清的仿作甚至更明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原画的氛围感里藏着故事,广阔的天地间,河面叶舟所占比例小得可怜,不经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船上的这些生动的细节。
老杨看到的是作者心思的巧妙,而方北看到的却是作者的心情:吝啬笔墨给壮阔的山水,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船上的两个人身上,太过惟妙惟肖的形态,隔着画仿佛都听见画中人的惊呼声。
山水浅淡,人却浓笔重彩,这个作者很随性。
老杨与方北之间除了传教授业,一同鉴赏画,也是师徒的乐趣之一。
感慨一番后,老杨端起他的老茶缸:“你的心思我知道,我也不勉强你,反正这些年你也在外面干了不少活了,毕业后若不想留校,找个广告公司上班也成,只是创作不能停,你听我的,这东西,能让你保持初心,不受诱惑。”
方北还不能领会杨子清说的初心是什么,老杨知道自己家的情况,仅凭留校初级教师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无法负担起家里的开支,自己无心留校,急于摆脱困境的初心,一直很强烈。
“过段时间,会有些毕业的学长回校演讲,有一个是我的学生,据说做得不错,到时候我介绍你认识。”杨子清拍拍方北:“回去吧,毕业创作认真搞,说不定会上校刊。”
方北没有体会过父爱,老杨对自己很好,这种好让他发自内心的感激,是那种带着尊敬和距离的感激,但他永远不会开口问老杨索求什么东西,更别说撒娇了。
今年毕业创作的主题是“春风化雨润神州”,宏达壮阔,国画系拢共就几十个人,老杨就一手操办,给毕业生们定了几个小篇章:人文、风貌、成果。
选其中一个进行创作即可。
方北选的风貌。
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分别根据自己家乡的变化取材,班长王回还组织了本地的几个同学周末去采风,实则就是四处瞎逛。
方北这周末接了个餐馆菜单的活,没时间去。
董江还在赶来的路上,下午三点,正是餐厅工作人员爬在桌上打盹时候,老板操着浓郁的□□,热情的给方北递了一杯茶。
方北习惯性开始清理手机上的未读信息:
老杨转发的《中国传统艺术何去何从》;
采风同学群里发的美食和晒太阳的猫;
几个公众号的推送... ...
其实也没什么好清理的。
两位数的通讯录里,除了同学和附近几个同龄人,另一半是那些接过活的客户,基本不联系,时不时在对方朋友圈点个赞,只是为了让对方有活的时候能想到自己。
这就是方北的圈子。
在这个圈子里,有一个人,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方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他的微信。也许是虚荣心作祟,认识这么一个牛逼的人,能让朋友圈显得高大上一些!
夏琰的朋友圈,还停留在上周的那张海景图。
自己也很久没有发图了,没什么值得分享的。
意外的浏览到老杨居然发了一条朋友圈,正是他历经数年临摹的那幅《风雨春舟图》,配文“君之绝技风骨,清不及万一”。啧,执念颇深!
方北存了恩师的画,另发了一条:“跪求原画作者。”
很快有人评论。
老班长王回:杨子清扬老。
社会你秦哥:同上。
不脱单不理发:同上。
方北回复:说好的采风呢,你们挺闲啊!
老班长王回:采累了,请兄弟们喝奶茶ing。
方北:告辞!
老班长王回:话说是老杨的作品吧?
方北:求原画作者,懂?注意重点。
(王回这个人专业很好,可脑子不太好使。)
董江:?
方北@董江:你他妈还没到吗?
范多多:哇,学长的大作吗?
方北:统一回复,该图为老杨临摹的古早作品,跪求原作者信息,谁知道我管他叫爸爸,不知道的别BB!
董江:我知道,作者叫佚名,快叫爸爸。
方北:滚!还有多久到?
范多多:我们很快到了!
方北:... ...
范多多人未到声音先到,门口就听见脆生生的兴奋:“好又来餐馆,我们老家也有一个同名的。”
方北揣了手机,抬头就看见范多多扛着两个灯走在前面,董江背了摄影包慢悠悠在后面。
老板一见这阵势慌忙起身迎接上去。
方北:“.... ....”
明明都是干活的,可人家就是觉得摄影师看起来要厉害一些。其实有时候拍菜品随便打个灯或在自然光下拍,后期再调一下,效果也不错,还不用那么累。有时方北做产品画册还直接用手机拍过,没太大区别。
可董江说就是要把气势拿出来,尤其是对付这些小老板,器材越复杂,人越多,人家越觉得你专业,排面足了,价钱才能上的去。
这是董江擅长的,只是方北没想到,他还能擅长到把范多多也忽悠来了。
拍摄过程枯燥无聊,范多多干活还算麻利,把主灯和侧灯架好,董江在装镜头时,老板叫醒厨师去了厨房。
很快,服务员端上来几个炒菜,方北开始负责摆放。
菜单由他设计,所以他知道要什么样的画面,和董江合作很久,双方也很有默契。
“这个做封面,拍个局部特写就行。”方北扯了张纸巾擦拭盘子边沿,小菜馆的餐具和摆盘不讲究,有时候还不干净,但经他手的照片排列在菜单上时,总能提升不少档次。
老板很享受眼前的画面和快门声,几千块的费用好像也没那么肉疼了:“对,这个是我们推的新菜,拍完你们就在这吃吧,厨师名校毕业的,还拿过奖呢!”
“新东方吗?”董江边拍边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的?”老板挺惊喜。“真的。”
“遇到新东方厨师,你就嫁了吧!”董江怪声怪气的模仿,把几个人逗笑得够呛。
“老板,麻烦和厨师说一下,不要做全熟,尤其是有蔬菜的,炒太死了拍出来不好看。”方北抽了张纸巾,认真擦拭着盘子边沿。
“还有这说法?”老板似乎不相信方北,看董江点头肯定,才急着朝后厨跑去。
“学长懂得真多。”范多多扶着灯嘴也不闲着。
方北受不来这种直白的夸赞,“呵呵”了两声。
拍摄很顺利,结束后,三个人打了辆出租车回来,在校门口放下范多多,董江和方北一起回家。
“又哄人家免费打工?”方北说的是范多多。
“校门口遇见的,我就随口那么一说,看那小子很想跟来的样子,就捎上了!”董江把照片拷在方北的笔记本电脑里:“你一晚上能处理完吗?”
“做多少算多少吧,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
“也没多熟吧,他常常来我们班蹭课,总在我跟前晃悠。”董江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对方北说:“这家催得挺急,要不明天你拿回学校,我们一起弄?”
董江是唯一的可以进入方北家的同学,西北人,家境比方北好不了多少,上大学后就不用家里钱,除了每个月接济家里,还得供一个弟弟上学。
方北能和他成为朋友,多少有点同命相怜的意思。
方北说:“照片拍得不错,应该很快。今晚能做个两页,明天回宿舍应该能搞完,对了,你没事的话,回去把文字打了。”
“行。对了,”董江掏出好又来餐馆给的钱,递给方北:“看吧,带设备能多收五百。老规矩,一半定金你先收,尾款我拿成品去结账。”
董江走后,方北看了看董江留下的钱,开始在购物网站上浏览各种品牌手机。
方南现在用的手机是赵勤淘汰的,听筒坏了,打电话只能用免提,早就嚷着要换了。
屏幕上这个手机小巧轻薄,很适合方南,方北拍了图片发过去。
方南很快回复。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自己选吗?
——别太贵。
——上限?
——1500。
——哥哥最好,哥哥最帅,哥哥天下第一!
——不回家吃饭吗,马屁精?
——舅妈留我吃饭,你要不要来?舅舅好像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好像是砚台,应该是送杨教授的。
——不去了,有活要干。
——那我明天帮你带回去,你是明天回吗?
方北还没来得及回复,门外钥匙响了。
——我在家,老妈回来了。
门开了,却没人出声。
方北抬起头,发现赵勤愣在原地,在她的身后还有一个人——王有利。
方北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反正赵勤的脸色很难看。不可置信的盯着方北看了半天,才张罗出一句话来:“...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屋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方北说不出话,只感觉浑身血气都在涌动。他在电话说明天回家,因为不确定拍摄到什么时候,当时电话那端的赵勤好像还很惋惜。
学校和家虽然不远,但也是一周才见一次家人,每次回来老妈都很高兴,走的时候也表现得很牵挂,为此他还觉得愧疚。
眼前的场景让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谁说他妈会孤独了?
这不见缝插针的开始享受二人世界了吗?明明是自己家,咋感觉自己那么多余!
方北对老妈很无语,答应不带人回来,原来是骗自己!方北奇怪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父母失望的,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越来越让他觉得麻木。
可对王有利,他的想法简单多了。
方北没有回答赵勤,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电脑合上。
赵勤警觉到方北的表情,立即把身后的人往外推,小声说:“你先回去吧!”
“站住!”方北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长腿直接跨过茶几,“你给我站住!”
王有利皱眉问:“你说啥?”
“小北,你这是干嘛呀!”赵勤使劲把王有利往门外推:“你快走吧!”
根本来不及。
方北一把抓住王有利胳膊:“别走,我有话问你。”
“小北!松手。”方北的手箍得跟钳子一般,赵勤根本掰不动。
“就一句话。”方北盯着王有利,“你什么时候离婚,娶我妈?”
王有利脸色骤变,立即不耐烦的伸手去抓方北的手腕:“小北,说什么呢你?”方北毫不松手,两个人互相教着劲。
“小北,不许犯浑,放开王叔!”赵勤喊道。
王叔?
方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
方北瞪着王有利怒吼:“你是聋了吗?我问你他妈的什么时候离婚?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王有利就算被挑衅得一肚子气,可毕竟做贼心虚,极力控制着音量:“大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放手。”
方北最听不得这个,大人就可以不负责任在外面乱搞吗?大人就可以不顾别人感受,跑到人家家里私通吗?
赵勤的表情很奇异。一边害怕,一边似乎又期待王有利的答案。
王有利回过神来,恢复了市场经理的世故:“小北,先把手放开,有话好好说。”
“不离婚,就给我滚!”方北丝毫不为所动,一字一句说着:“以后,离我妈,远一点,不然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你他妈叫谁滚呢!呵,你还想打我?”王有利火气再也压不住,在他眼里方北再横,也只是个愣头青:“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你们家那肉摊... ...”
愣头青哪管这些,王有利话还没说完,犹如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精彩呈现在他脸上,鼻血哗哗直流。
王有利挣脱手刚要回击,方北另一只手已经带着风招呼过来了,慌乱中猫腰一躲,意外的敏捷。
“臭小子,你给我走着瞧!操他妈的,什么人生什么种... ...”王有利一边骂着,一边往门外跑,唯恐方北追上来,逃跑中还不忘掏出手帕捂住流血的鼻子,也许是怕被邻居看见脸上挂不住,骂得也越来越小声,很快就溜得没个人影。
“砰!”
方北用力砸上门,震得墙皮窸窸窣窣直掉在地上。
赵勤被惊得一哆嗦,回了回神,没和方北说话,快步进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方北坐回沙发上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