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烈火》骨子龙

2、梦回秋天 少年的轮廓

　　1992年秋天，陵江县最高的工厂烟囱，随着一声巨响轰然坍塌。震落的烟灰向四周弥漫开来，鸟儿飞落在夕阳里，原本阵阵白烟升上苍穹，忽而间却又散去了。

　　十五岁的陈牧生抱着小提琴盒坐在货车副驾驶，他亲眼目睹了烟囱的破碎，当下有过一些震撼，但没有一丝神情表现在脸上。
　　车停在一处大杂院入口，司机朝陈牧生招手示意他下车。
　　他将琴盒背在肩膀，从车上跃身而下。
　　车棚是敞开的，因为没有多的位置，母亲和父亲都坐在置货处。那阵巨响把俩人惊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陈牧生去牵妈妈下车，随即几个人把大大小小的家用货物卸在路边，司机拍拍身上的灰便扬长而去。

　　母亲顾月面色苍白，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靠在破旧的墙角吐出胃里的酸水。
　　“妈，你还好吧？”
　　陈牧生轻抚着母亲的后背，母亲虚弱的抬起脸，“过一会儿就好。”
　　父亲陈志远站在不远处弯腰搬起箱子，朝顾月递过去一个心疼的眼神：“你要是难受就先歇着，这些东西我和牧生搬就好了。”

　　顾月执意站起身来，“没事没事，天快黑了，得赶紧搬完。”

　　三人各自搬着大件小件走进院里。夕阳已经沉没，傍晚的风吹在脸上，给他们送去了一丝安慰。院子挺大，房子是杂户，一共三层楼。楼道间挂着大大小小用来晾衣服的细竹竿，因为那声坍塌的巨响，许多人都探头出来望，倒塌的烟囱没见到，目光全都打在了那家人身上。有几个小孩从旁边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撞了陈牧生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瞧着那几个玩闹的小孩，没说什么。这院子看上去平静，可走近就听见杂吵声了，从左到右估计住了十多户人。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锅碗瓢盆，嬉戏打闹，什么声音都有。
　　一切都是陌生，一切都那么不顺眼。
　　陈牧生盯着院里那几株向日葵，除了它之外。

　　一家三口搬完东西，天色已经暗了。陈志远摸黑去找屋子里的灯，找到线头了，一扯，灯没亮。他又再扯了几下，只听见咔嚓咔嚓声，屋子里依旧漆黑一团。

　　“是不是没给我们供电。”

　　他纳闷：“不会吧，我给了钱的。”

　　这时门外走廊有人经过，他忙出门问：“大姐，我们是新搬进来的，想请问一下，这怎么没电啊？”

　　大姐朝屋内瞧了一眼，说：“哦，可能是电线坏了，明天你找人帮你们修一下。”

　　“啊？”

　　“对，就是电线坏了。”
　　大姐再瞥了一眼那对母子，又称：“我就住隔壁，我家还有蜡烛，可以借你们两根。”
　　陈志远忙应：“哦好，谢谢啊。”

　　等大姐走后，陈志远忍不住叹了声：“这叫什么事。”
　　顾月不高兴道：“别抱怨了，老是当着孩子的面叹气，这样不好。”

　　陈牧生看了眼父母，一声不吭往窗口走去，望着外面高矮不一的房屋，四四方方的黑影，远处似乎还有个钟楼，可一丝灯火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一把掉灰的墙壁，这个地方像梦一样，噩梦！

　　没一会儿，那位热心大姐过来了，将蜡烛递给陈志远，接着又给了他一个大搪瓷碗。碗里盛着几个馒头，陈志远有些不解。
　　大姐说：“你们肯定没吃饭吧，怎么这么晚才来，现在这个点也不好做饭啊。来，这些馒头是给你们吃的。”

　　陈志远依然盯着她，看上去有些木讷。大姐笑道：“放心，不用还。”

　　顾月忙站出来道谢，接着送走了大姐，一家人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哎，没成想我陈志远有一天也要接受别人的施舍，还是白花花的馒头。”

　　顾月将搪瓷碗随便搁在空桌上，她摸出火柴点燃蜡烛。烛火冉冉升起，房屋亮堂起来，他们的内心也跟着有了一丝光的温暖。

　　“这话你以后少说，虽然不是以前了，但不说总归是好的。”
　　顾月把其中一个馒头递给丈夫，“呐，吃吧，吃了早点睡，明天收拾完我再好好做顿饭。”

　　“牧生，过来吃馒头。”

　　陈牧生放下琴盒，将那颗馒头捏在手里，白花花，软糯得很。他早已饿的不行，现在吃什么都香。

　　房型其实还不错，两室一厅，够他们一家人住了。当晚只是简单铺了下床，一没灯火二没电，也就早早睡去了。
　　其实陈家以前富贵，家族庞大。可惜后来闹事给批了，原本还算安定，但接连着被贬，一大家子算是四分五裂。陈志远年轻时是个少爷，顾月也算大家闺秀，俩人门当户对的生活却在时代的洪浪中失去了盼望。

　　很多未能实现的事情，或者还未尝尽的甜，他们把这些情愫默默寄托给了陈牧生。
　　陈牧生典型的老实孩子，甚至有些过分老实了。他成绩虽优异，却没什么人缘，总是独自挎着包，挺直了腰板，一步一个脚印走在傍晚的黄昏里。

　　第二天一早，顾月就开始在屋子里打扫起来。陈牧生睁开眼，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用手挡了一下，随即坐起身，望着陌生的房间，心里生起一阵惆怅。

　　一整天，他都帮着母亲收拾新家，电也修好了，母亲拉亮那盏灯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极其好看，一笑就有梨涡。
　　傍晚，母亲出去买菜时，他摸出以前的望远镜在房间里把玩。望眼镜里的世界有些不一样，它集中了那一小块视野，似乎总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细节。
　　他是个喜欢看日落的人，想起母亲出门前嘱咐他帮忙把楼顶的床单收回来。于是拿着望远镜上了屋顶。

　　屋顶的晚风温和，他摸着床单，不自觉凑过去嗅了一下，满是阳光的味道。
　　远处的夕阳只剩一半挂在云翳里，他拿起望远镜窥探。
　　视线从夕阳落到楼宇，又从楼宇挪至别人家的窗口，窗口过后便是楼顶。有人举着电视天线在屋顶调整接收信号的位置，有人在收衣服，还有人······
　　他的目光一转，视野里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背对着他，坐在护栏上，上身的白色短袖脱了扔在地上。他正面迎着灿橘的夕阳，似乎在吹口琴。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口琴声传入陈牧生的耳中。他一下子愣了神，反应过来后，忙把望远镜从眼前挪开。这才看清楚，那少年就在几米远的楼顶角落。

　　他把床单收下来，少年察觉到他，便停止了口琴声，转过头望了他一眼。接着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从护栏上转身回到楼面，从地上捡起衣服，好似要离开了。

　　陈牧生以为自己打扰到了他，便赶紧抱着床单准备下楼。在楼道内，俩人恰好一块儿走，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古怪，陈牧生加快脚步离开楼道，迈回了屋子——

　　当晚睡觉时，他闭上眼，那橘色的黄昏就开始浮现；少年的后背也开始在脑海浮现，就连俩人在楼道时，少年一边穿衣服一边不经意斜眼瞥他时的模样也无比清晰。
　　对方赤裸的身体，宽阔却又年轻的后背，在夕阳下，像从电影里走到自己眼前。陈牧生以前从没看过别人的后背，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而间对后背感兴趣。

　　显然今晚不容易睡着了，于是他翻了个身，心里纳闷，自己一向不思索任何有关情欲的事情，现在突然一股脑浮现，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