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兽模拟器》白鹿照月

10、梦逢春 琼塔文明天

　　希望人没事。

　　林涳在心里给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的沈凭阑点了排蜡，目送医疗向导把他抬走，脑子里莫名响起了黑人抬棺BGM，场面一度相当喜感。

　　陆饮溪不知何时离开了，林涳想了想，跟上齐谨言问他这人什么来头。

　　齐谨言看着躺在担架上哀嚎的沈凭阑默了半晌：“反正不是个好东西。”

　　其实林涳通过他们的对话多少猜到了一点，沈凭阑一开始称陆饮溪为“沈饮溪”，之后陆饮溪又让沈凭阑别出现在他和沈饮冰的视线里，那么这个沈凭阑十有八/九是陆饮溪和沈饮冰的父亲，而沈凭阑口中的阿芙罗拉，那个拥有鲜明E国特色名字的女性，大概率就是陆饮溪的母亲。

　　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小狗叹了口气，觉得陆向导的家庭关系真是好复杂。

　　陆饮溪没有去行政楼办公室，直接回了向导宿舍楼休息，他收拾沈凭阑的时候一不小心情绪波动过大，这会儿头晕得厉害。

　　他坐进浴缸里，泡在温热的池水中陷入了沉思——他向来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可刚才居然有一瞬间失控，险些过度压迫弄死了沈凭阑这个菜比向导，连林涳都受到了牵连。

　　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明明也遵从医嘱了，医生说要靠高相合性哨兵的精神力恢复，他自从回了琼塔常和林涳一道，为此还主动帮姜皓盯了好几次训练，还要怎样？总不见得真的要为了治病去跟哨兵结合吧？

　　陆饮溪的脑子里闪过林涳傻里傻气的笑脸，忽然感到很烦躁。

　　一股倦怠感侵袭了他，他伸出手拿过浴袍披上，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
　　林涳被齐谨言火急火燎地拽进向导宿舍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向导和哨兵的通讯手环中有一项“生命监测”功能，实时监测配备者的心跳、血压等各项指标，一旦综合数值脱离某一区间即会被视为有生命危险，彼时塔医疗部生命中心会响起警报，派出值班的向导医师进行抢救。

　　但齐谨言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的抢救对象会是陆饮溪。

　　陆饮溪侧身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五月的琼州夜晚并不寒冷，可他的浑身都是冷的，像一只冬夜街头濒死的流浪猫，又像一尊脆弱易碎的玻璃雕塑。林涳当即释放出精神体，让他躺在苔原狼温暖柔软的腹部。

　　齐谨言带人将陆饮溪转移至医院，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浓烈的玫瑰花香从卧室门的缝隙间向外流淌，林涳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什么物体在反光，他弯下腰捡起，陆饮溪落下的珍珠发绳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里。

　　林涳一拢手掌，人造珍珠滚了滚，在冷白的灯光下显现出一种蒙尘的劣质感。

　　陆饮溪走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中。

　　大雪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凛冽寒风一寸一寸钉入骨隙，这段莫名的旅途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他就这样走在茫茫白雪中，迷茫而无措。

　　他感到寒冷又疲倦，想要就这样躺在雪原上幕天席地地入眠，任凭积高的雪层将他埋没，但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温柔而坚决，牵引着他缓慢前行。

　　忽而雪霁风轻，陆饮溪看见一片蜃景般的绿洲，远处树木叠翠，脚下积雪消融，露出深色的、泥泞的、吐着青绿草芽的大地，迎面吹来的微风温暖潮润，像江州的春天。

　　陆饮溪抬眼看到一群人站在床头，差点以为自己正插着管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微微蹙眉，无视了围观几人或担忧或愤怒或惊恐的眼神，盯着天花板辨认了半晌，忽然发现这里好像真的是医院。

　　齐谨言面色阴沉得像是要吃三百个小孩儿：“还不舍得醒了？得给您安排个苏醒仪式是吧？”

　　两人到底认识了五六年，陆饮溪一见这表情一听这语气就知道齐谨言是真生气了，连他下一句要骂什么都能猜到：“什么情况？”

　　齐谨言冷哼：“你在房间里晕倒了，昏迷了三天。”

　　陆饮溪头疼地闭了闭眼，转头嘱咐近距离吃瓜看戏的姜皓把其他三个小哨兵一起带出去，只留下了齐谨言。

　　齐谨言此时情绪占了上风，胆大包天地指着领导就是一顿骂：“你行啊，陆饮溪，你他妈真行！向导素紊乱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告诉我？你不汇报给医疗部？你嫌自己这22年活得太自在太舒服了想给自己找点刺激是吧？你要是在塔里失控了有几个哨兵能承受得住你的精神力？你想牢底坐穿？”

　　在门外的吴星澜听见动静登时吓得汗毛竖立，他是被林涳半路捎上一起带来的，没想到会亲眼见证到下属劈头盖脸骂上司这种惊悚的画面：“齐老师不会挨打吧？”

　　沈饮冰向来敬齐谨言是个勇士，毕竟这位老师连给陆饮溪牵线介绍哨兵这种事都敢做：“没事的，哥……陆老师不会下死手的。”

　　吴星澜惊恐地瞪大了眼：原来真的会挨打！？

　　姜皓连忙挽回了一下好友在学生后辈面前的形象：“他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打完会和解的，别担心！”

　　所以还是会打起来啊！？

　　屋内，陆饮溪倒是还算冷静，宽容地没有计较齐谨言的出言不逊，毕竟他确实理亏：“最开始只是过度劳累引起的向导素下降，并没有出现紊乱，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齐谨言看着陆饮溪这幅风轻云淡的样子就想抓起水杯在他头上暴扣，但他并不敢这么做：“从今天起你都要和林涳在一起。”

　　“不用。”陆饮溪扯过被子蒙住自己，试图睡遁。

　　“不用什么不用？你闹什么别扭？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陆饮溪露出脑袋，微微蹙眉：“你问过林涳的意见吗？”

　　“呵呵。”齐谨言提到这个就来气，阴阳怪气地哼笑了一声，“同意了，当然同意了，不然你以为是谁把你从精神图景里带出来了？小崽子看你这样，吓得什么都跟我说了，陆饮溪，你真牛逼啊，讳疾忌医到这种地步？”

　　陆饮溪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才的雪原绿洲并不是梦境，而是他与林涳的精神图景。是林涳进入了陆饮溪的精神图景，并将他带入了自己的精神图景，以此使陆饮溪醒来。

　　精神图景是向导与哨兵的具象化精神世界，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其性格以及精神状况。当哨兵进入感官严重失衡的危险状态，向导可以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将其带回，并重新建立起与外界的联系；而向导的救助需求小，且哨兵在此方面的天赋较弱，救助困难极大，因此向导陷入精神图景，一般只能依靠自我求生欲自救脱身。

　　他居然要靠林涳的引导才能脱离精神图景？

　　还有，林涳的能力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陆饮溪缓缓坐起身，声音微哑：“让林涳进来，你出去。”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林涳，甚至想立刻拔了针头带人去训练场考个试，他太好奇林涳现在的精神力状况了。

　　林涳关上门，三两步走到床前，抢在陆饮溪之前开了口：“您是不是很讨厌我？”

　　陆饮溪很少有被人质问的时候，闻言不由得一愣：“没有。”

　　“那你为什么宁可自己忍着也不来找我？”林涳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什么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陆饮溪轻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我不习惯求助于他人，仅此而已。”

　　“我是自愿的，这样也不可以吗？”

　　陆饮溪想到了林涳生日那天收到的情书和玫瑰，唇角微微勾起：“你就不怕和我绑在一起，以后找不到伴侣吗？”

　　“不怕。”林涳没有理会这个玩笑，仍用严肃的眼神盯着他，“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

　　陆饮溪轻轻嗯了一声，拿过床头柜上的通讯手环戴上，点开和齐谨言的对话框。

　　【陆饮溪-2290：你跟林涳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把林涳晾在一边总归不是个事，于是陆饮溪一边等待齐谨言的回复，一边同他说话：“我的母亲是E国人，你应该知道，她原本想让我加入E国国籍，但我拒绝了。”

　　林涳没懂这是个什么展开，但陆向导主动挑起话题，他求之不得。

　　“我和E国的黑暗哨兵列别德，我们的相合性是79%，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你，最适合给我治病的人选就是他。”

　　林涳微微敛起眉，似有不悦。

　　【齐谨言-9331：我只陈述了事实，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完全基于他自己的理解】
　　【陆饮溪-2290：他以为我会死。】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巧合，但我敢肯定，这件事即使并非由E国高阶大会主导，也必然有他们的参与。”

　　【齐谨言-9331：实际上，如果你再不配合治疗，就真的会死】
　　【齐谨言-9331：会被我打死】
　　【陆饮溪-2290：[微笑][微笑][微笑]】

　　陆饮溪连发了三个有些瘆人的微笑表情符号过去，心情意外的不错。

　　林涳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列别德那烫嘴华语的告白，他记得他当时就是满脑子的“这人指定有点大病能不能离陆老师远一点”，他的想法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列别德喜欢你吗？”

　　“那只是一种出于黑暗哨兵本能的征服欲。”陆饮溪说得口干，刚想抬手去拿水就被林涳递了一杯温水过来，“你们哨兵不都喜欢挑战比自己更强的人吗？不然你也不会一被列别德威胁，就释放精神力跟他互相压制吧？”

　　林涳有些尴尬：“我不觉得列别德比我强。”

　　而且我当时只是不想给你丢人。他心想。

　　这话说得很狂，却并不狂妄，至少陆饮溪是赞同的：“嗯，你很强。”

　　“齐老师说……”林涳踌躇了一下，还是说了，“说我的精神力有助于你的治疗，他建议我陪你一段时间，你愿意吗？”

　　陆饮溪这次没再直接拒绝，而是反问他：“这话该问你，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

　　“我们要住在一起，如果病情加重，可能还要结合。塔里会有很多闲言碎语，不止是琼塔，而是能力者整个圈子，甚至塔外也会有人议论我们的关系，你父……林将军也会知道这件事。”

　　林涳的回复是：“咱们是住你那还是住我那？”

　　陆饮溪一哽：“你那。”

　　可明明黑暗向导的房间更豪华更漂亮更舒适，林涳有点委屈：“你嫌弃我？”

　　原本严肃沉重的气氛被林涳这么一搅合顿时轻松了不少，陆饮溪现在只想把这个糟心的倒霉孩子赶出去：“我的房间里有味道，你受不了的。”

　　“明明是香气，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听起来怪怪的……”林涳神情复杂。

　　陆饮溪不欲与他展开“黑暗向导的卧室到底是不是香的”这个诡异的辩论，抬手挥了挥开始赶人：“我饿了，给我带份海鲜粥。”

　　林涳点点头，愉快地摇着隐形尾巴离开病房，留下陆饮溪一个人自我纠结。

　　-
　　琼塔附属医院并不会提供海鲜粥这种东西，林涳只得去塔内食堂打包了一份，顺道回了趟哨兵宿舍整理了一下房间，以免精致的陆向导一进屋就当场洁癖发作拒绝入内。

　　简单整理好房间，林涳提上装着海鲜粥的袋子离开宿舍楼，凭借过人的听觉听见了不远处一伙人的交谈。

　　“听说陆饮溪在塔内攻击其他向导了？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人嘛哈哈哈。”

　　“我看论坛上说他前两天还给林涳生日去了？”

　　“不会吧？林涳那唯唯诺诺的舔狗样儿，陆饮溪能看得上他？”

　　走在最前头的哨兵忽然笑了，阴阳怪气地说：“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慕了慕了。”

　　林涳驻足望去，忽然想起了那人是谁，之前有几个哨兵在论坛里嘲讽他频频失控，被陆饮溪惩罚加训，此人正是其中之一——哨兵一班的许志远，那个在论坛里因为好面子而自称是A级哨兵的D级哨兵。

　　那群闹哄哄的哨兵还在往宿舍楼走，见林涳迎面走来也没什么反应，为首的高大哨兵忽然双膝一软跪倒，他身后的几人也接二连三跪在了地上，狼狈之时林涳恰好走到了他们面前，学陆饮溪冷脸，还学陆饮溪阴阳怪气。

　　“哟。”林涳收回精神力，故作惊讶状，“这还没过年呢，何必行此大礼啊？”

　　许志远咬牙切齿，他很想暴起以拳捶狼首，但D级哨兵对S级哨兵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栗：“你有病？”

　　琼塔文明天使林涳面带微笑：“倒也不是有病，就是舔狗刚刚听到几声狗吠，寻思是同类呢，过来一看才知道，原来连狗都不如啊。”

　　被高阶精神力震晕的许志远两眼一翻大家晚安，晕倒前恨恨腹诽：刚刚是哪个铁脑瘫说林涳唯唯诺诺舔狗样的？这他妈是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