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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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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
因为贪图便宜,凤家戏院扎脚在城东郊区的一处小院内,若有演出,便携了道具去往城里。
天悬星河,清风宜人,此时万家灯火已上,繁星灿烂,郊区外的景致更是让人心旷神怡。凤绫走在前面,指指不远外的灯影,“到了。”
一阵冷风吹来,宫非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浓烈的血腥气弥散在空寂的郊外,几点星火摇曳,原本清冽的空气越发诡谲。
见对方停下,凤绫用眼神询问,宫非摇摇头,“来晚了。”
不明白对方所指为何,未等宫非出声便推门而入。半盏烛台之下,凤老两行血泪,颓然倒在地上,显然眼珠已被剜去,身上横七竖八的刀伤,早没了呼吸。这之前,其余人许是在唱曲,许是吃饭,也或许,仅仅发呆站着,还未料到这场灾难悄然而至,仍旧保持死前的姿态,抚眉,抱怨,微笑。
凤绫已经说不出话来。
眼睛被糊上粘稠的红,死亡钻进血脉,像是盛放的花,开在心上。
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凤老握着烟斗,残存的烟丝散落满地,面朝天空,嘴唇微张,脸部肌肉扭曲,像一张破落的蜘蛛网。凤绫呆呆看着,也不说话,想起老人昨日音容笑貌,真实的让她不敢相信眼前事实。宫非叹气,低下头,不经意翻过凤老的脖子,眼神一暗,目光落在老人的烟斗上,刚欲拿起,便被凤绫拍开。
有些歇斯底里地,凤绫瞪他。
“干爹生前最宝贝这只烟斗,谁都不让动。”凤绫弯下腰,将烟斗从凤老紧攥的手中取出,吹散剩余烟丝,目光凄冷。
宫非由她,微不可觉一声冷笑,转身打量四周。
院子久经风霜,颇有些年头,蛛网蚁穴杂草横生,不时夹带阴风阵阵,宫非皱眉,脸色苍白。凤绫心下明了,鄙视道:“这院子以前是所义庄。”
少年抖了抖,勉强微笑,离凤绫近了些许。
“据说以前闹过尸变,死了三天的尸体居然开口说话。”凤绫低下头,一边抚摸烟斗,一边回忆。
“ 他,他说什么?”口齿有些打结,宫非干脆攥紧女子衣袖,眼神虚无,四周树枝张牙舞爪,似要将他撕碎一般围拢过来。
“哦,也没什么,就说了句‘还我命来~’,然后啪一声,又死了。”凤绫不以为然。
宫非缩了缩肩膀,道:“我们还是走吧。”
“老头死了,我能去哪?”女子垂下眼睑,没有哭,盯着手中烟斗,看不出什么表情。
“难道你不想替凤老报仇?”少年低头看她,眼神灼灼。
凤绫忽然握紧双手。
翌日,凤绫将凤老等师兄弟的遗体安葬妥当,赫然发现杨修并不在其内。
“你那师兄,不是个简单人物。”宫非边磕瓜子边八卦。
凤绫纳闷,睨他一眼,“你又如何得知?”
“吾乃半仙宫大爷,祖上经营占卜数百年…”不待说完,便挨了不清不重的一记爆栗。
两人正坐在茶楼喝茶,靠窗的位置,视野极佳。
面前一盘瓜子,已经盘底朝天。七八月的天气,日头毒辣,八仙桌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堂前说书的掰扯着一些江湖琐事,折扇忽开忽合,听的人昏昏欲睡。
宫非不时用手指叩击桌面,眼神慵懒,看上去越发水灵。
凤绫瞟一眼说书人,转过头,眼神凌厉:“你为何被追杀?别拿那些逼良为娼的把戏糊弄我,这招我十年前就会。”
昨日问他,便是胡诌乱扯,什么无尘谷谷主垂涎他的美色,他抵死不从,因此招来杀生之祸,一会又说自己轻薄谷主,以致一路被追杀至长安。
少年打个哈哈,正了正神色,凑到凤绫耳边轻声道:“我偷了人家一样东西。”
“那个谷主的?”
“恩。”
“什么?”
“一封密函。”
宫非把玩着手中茶杯,淡淡道:“一封和你干爹有关的密函。”
“什么?”凤绫瞪他,声音陡然提高。
“凤老不是凤老,是十八年前销声匿迹的神医李安山。”
“那又如何?”
宫非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十八年前,李安山研制出一种神药,能令死者回生,凡人吃了,也能延年益寿,修为大增。上至皇帝,下至泼皮无赖,都对他趋之若鹜。”说到这里,少年顿了顿,语气平淡,“但是,神医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十八年前你未出生,又如何知道这些?”心下黯然,十八年养育,终是未尽孝道。
“自然有人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
少年眼睑微垂,投下一排扇形阴影,晕在光里,熠熠发亮。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非常轻,但凤绫还是听见他说,你又何必知道。
说书先生正说到无尘谷谷主,凤绫一愣,不再追问,仔细听那八字胡须的瘦弱男人继续扯淡。
虽到长安不久,毕竟是唱戏班子,和说书的亲近,但眼前这人面生,从未见过。
折扇一开,显出四个大字,我本风流。
“天下之大,美人不计其数,京都的江凌雪,洛阳的林希旎,若和无尘谷主比较,只怕是麻雀拜凤凰,根本不值一看。”一字眼塌鼻梁的说书先生口沫横飞。
台下自然有人不服,道:“何先生,我见过林希旎,果真艳冠群芳,比她还要美,莫非是怪物不成。”
姓何的先生眼神如刀,抚了抚胡须,冷笑一声,“庸脂俗粉,怎么和谷主相比?”
“难道你见过谷主?”宫非问道。
何先生瞥了他一眼,折扇一合,倏地指向少年,一枚袖里剑赫然定在宫非耳后的窗棂之上。
一时间人群作鸟兽散。余下两人,一人面带微笑,神色自若,一人不知所措,莫名其妙的愣着。
“姓宫的,交出密函,饶你不死。”
宫非听完乐不可支,抽风似地抛了个媚眼,“何先生,这世上,除了你们谷主,我还真找不到对手。”
何先生脸色铁青,却不答话。
“想必夜大谷主也来到长安,为何不现身?”
“对付你,何须谷主亲自出马。”
也不接他话茬,少年眼角弯起来,指指凤绫,道:“凤老,是无尘谷的人杀的吧?”显然是肯定句,没有半分疑问。
“是又如何。”清清淡淡的声音,波澜不惊。凤绫朝来人看去,那人逆光靠在门前,妖媚的眼半垂,神色却很平淡。
若此人的容貌天下第二,恐怕是没人敢称第一的。凤绫想起杨修,杨修也有一双同样细长魅惑的眼睛,里面盛满对她的宠溺,眉眼弯起来的时候,瞳孔很亮,是深不见底的黑色。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花枝招展啊,夜大谷主。”
来人并不看他,径自走到堂中坐下,神色始终淡然,没有任何起伏。
“何老,杀了他们。”仍旧是事不关己云淡风轻的语气,甚至没有看两人一眼。仿佛看穿何老的心思,继续道:“不用怕,宫非中了毒,不是你对手。”
宫非仍旧微笑,扯扯衣襟,弹弹尘灰,不紧不慢地开口,“密函我烧了,消息不是我放的,信不信由你。”
“无论如何,你必须死。”侧过脸,谷主看向窗外,沉默,似是发起呆来。
“夜煌,凤老的女儿你也要杀?”
夜煌这才回转视线,落在凤绫脸上。点点头,仍旧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好,把她留下,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里,女子一掌掀翻饭桌,横眉冷对,“你卖友求荣!”明显是指宫非。
唇角微弯,声音近在耳边,带着湿润的语气,暧昧地口吻,如是说,我很快来接你。未待反应,少年越过窗户,消失了。
女子将脖子一横,怒道:“其实我是那厮掳来的丫环,在翠红楼当班,你被骗了笨蛋。”
“是么?”
“自然是真的。”凤绫一脸镇定。
“那么,真巧,我刚从翠红楼出来,未曾听说丢失丫环。”夜煌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何先生,“喂她吃‘断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