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亦未晚》幻氲枕

3、曾经的伤痛和幸福

　　现在的交通真正发达，磁悬浮虽然比地铁2号线和机场大巴是贵了点，但是真可谓是神速，8分钟就到了浦东机场，让宋韵佳再次感叹了下人类的伟大。

　　她刚到了航站楼，手机就开始吟唱起来，看了下来点显示，她再次折服于香港人办事的效率和守时性，心中暗自吐舌：还好我没有迟到，不然该多么尴尬呀。她接起电话，听到一个很深沉的男声：“宋小姐，您好。我是代表纱影香集团来接您的。请您到一号航站楼的F点来，我在那等您。”
　　宋韵佳在心里嘀咕了一下：也不问我人在哪，倒是直接吩咐，万一我还没到机场呢？不过随即就放下这些想法，毕竟对方是大企业，愿意那么重视自己，专门来上海接自己已经不错了。她也就从善如流的答应下来，说马上就过去。

　　宋韵佳就是这点好，虽然人家是要求她把她的骨髓给献出去，但她没有刁难别人或者提出过分要求的心，一方面她本就感谢那个需要移植的人能让她找到寄托，另一方面她的本性和她从小接受的家教也不允许她这样想。不是说她是活菩萨，但最起码，她是个很能理解别人，又能感同身受的人。比如遇到弱的人，别人会先同情弱者，觉得可怜，而她却会先看到那个弱者残存的那份强悍和坚持。因为她坚信，即使再微不足道的人也有自己的信念，也有需要坚持的东西。这些感受来自于她的经历，和悲伤。

　　宋韵佳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人生从7岁那年奶奶亡故开始就陷入了万劫不复中。

　　她的7岁过去的那么快，并且带着悲伤，所以秉承着要往前看的态度，她极其期盼着8岁的到来，那时候不但能收到一份美妙的礼物，而且妈妈还允诺这要带她出去旅游，自她妈妈提了这件事后，她的心就一直在欢欣雀跃中。却不曾想等着她的是最最深的噩梦。

　　那是个明媚的周末，宋韵佳的生日正好在春天，很是适合踏青的季节。她早早起来穿上妈妈买给她的新衣服，对折镜子狠狠地臭美了一会，自己觉得越发的满意了，才悄悄地下楼来。看到妈妈正弯着腰在水斗那洗菜，突然想吓吓她，就蹑手蹑脚的悄悄靠近，然后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本等着她妈妈佯怒的责怪，誰知这次她妈妈是真怒，猛的一转身，把她推了个趔趄，眼中的焦距很久才定在她的脸上，当发现时宋韵佳已被吓到后，赶紧赔礼道歉：“乖韵佳~你把妈妈吓了一大跳，真是的，没摔跤吧，对不起，妈妈不好。”

　　宋韵佳本觉得自己这样吓到妈妈不好，见妈妈这样和自己说，反倒也来劲了：“妈妈坏，我又不是故意的呶~妈妈吓到我了。”

　　　“乖囡囡啊~妈妈在给鱼刮鳞片呀，手上有刀在，不经你这样吓的。好，乖~~你今天是小寿星，不能撅嘴的啊。等下还要出去呢。”

　　“嘿嘿～我只是和妈妈开玩笑嘛，今天又有好吃的咯～”边说边喜滋滋的往外跑去，她的快乐使她错过了一些细节，不过就算她注意到了，以她的年龄也不会懂得她最亲的妈妈的眼中闪过的一丝决绝。

　　那天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开心，妈妈陪她去长丰公园划船，去野餐，要说美中不足的便是她的爸爸生病发烧了不能来，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因为临出门她缠着爸爸妈妈一起拍了张８岁纪念照，左搂右抱的笑得十分开怀。她在公园里还采了些美丽的花（当然她的做法是不对的，不应该随便采花）做成花环要送给爸爸，以弥补他没能来的遗憾。一起都在温和的阳光中开怀着。

　　到了吃午餐的时候，妈妈已在草地上铺好野餐垫，放好碗筷，准备好毛巾要给宋韵佳这只玩野掉的猫咪擦手，兴许是饿了，她已经急不可耐的要用手去偷菜吃了，单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餐盒里是熏鱼和鱼块豆腐还有两个蔬菜。心里纳闷：怎么都是鱼和蔬菜，没有肉呢？妈妈不是知道自己最喜欢吃肉的吗？荤菜只有鱼的午餐使她的食欲降到谷底。
　　她妈妈没察觉出她的小心思，以为她看到自己的黑爪子停住了，继续帮她擦着手，擦完她和妈妈都笑了，一整块白毛巾变成黑的了。妈妈点了点她的鼻子：“你看哦，一玩就玩疯掉了，这么脏。”

　　宋韵佳嘻嘻的笑着，头一歪躺倒到妈妈身上，享受初春太阳的洗礼。

　　她妈妈说：“乖囡囡，累了吧，先吃点东西再玩。”

　　宋韵佳怕妈妈逼着她吃鱼，所以只好喏喏的：“妈妈，吃肉肉可以长得高对吧。”见妈妈点点头，她想开出去买肯德基吃的条件，谁知妈妈紧接着说道：“吃鱼也一样可以长得高，而且吃鱼会聪明。”她见逃不过，只好拿起几块熏鱼抓在手里后，立马飞奔出去说：“妈妈，妈妈，刚才一起玩的小朋友叫我了，我边玩边吃。”

　　她妈妈无奈的看着宋韵佳抓着鱼块离开，急道：“别跑那么快，吃好再去玩”，边说边要追过去，但当她看到宋韵佳回头朝着她做了个可爱的鬼脸后，便放弃了去追的念头。她眼中布满了挣扎，闪着点点泪光，两肩无力地垂下，轻叹了口气，坐回了原地。

　　宋韵佳又疯玩了一会，回到妈妈身边已是满头大汗，急着喝水，却见妈妈拿着一瓶酒酿在向她招手，她最是喜欢酒酿的味道，抢过就喝了一大口，也许是喝的太急了，一下呛得直咳嗽，妈妈帮她拍着被说：“傻囡囡，慢点喝呀。”

　　“哇～妈妈，李爷爷家的酒酿今天怎么那么辣呀，我眼泪都出来了。”

　　“没有呀，味道很正常的。”妈妈尝了一口后否定道，又再喂宋韵佳喝了几口。

　　当时疯玩了一天的宋韵佳已是体力不支，倒在妈妈怀里撒娇，刚刚的事情转眼即忘，突然觉得自己人软软的，迷迷糊糊的很想睡觉，就嗲着妈妈说累了，要背背，妈妈欣然答应，理了理东西后就背着宋韵佳往家走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昏头昏脑的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张开眼睛看到的便成均理紧张的眼神“韵佳，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然后扯着嗓子对外面叫道“妈～韵佳醒了，快叫医生。”

　　然后她就看到一阵混乱，进来很多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还有理哥哥爸爸妈妈焦急的眼神，但独独缺少了她的爸爸和妈妈，她虚弱的说：“妈妈呢？爸爸呢？”

　　这一声唤让周围的人一僵，那些经历过社会坎坷的大人们无法直视这个可怜的孩童那纯真的眼睛，无法告诉她，她接下来要面对的现实。

　　成均理看到她的眼神，突然之间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让宋韵佳十分诧异，也让周围的人潸然泪下。她看到大家的反应十分奇怪，小小的心中一下子闪过无数的念头，有些让她很不舒服的感觉使她打了个冷战。成妈妈看到宋韵佳的身体在病床上发着抖，眼中的泪水再也认不住，走上前去楼住她：“孩子，可怜的囡囡”，说到这她已是泣不成声。

　　宋韵佳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起来，更加焦急着找寻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呢？姑姑，你们怎么啦？”

　　抱着她的成妈妈犹豫再三，终是开口说道：“囡囡啊，你爸爸不在了，你妈妈她”，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再艰难地启口：“也不在了。”说完把她紧紧搂住。但敏感的宋韵佳感觉到，姑姑说“也不在了”这四个字的神情很诡异，直到后来她长大了点才知道那里面包含着咬牙切齿和怨恨。当时她所有的心思全被“不在了”所淹没，她在拼命理解什么是不在了。

　　成均理看到自己妈妈把残忍的事实说出摊开，看着自己从小爱护的小韵佳呆滞着双眼，抖如筛糠，他走上前去，拉住宋韵佳的手，“我会永远陪着你，你还有我们。”

　　这句话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脏，她突然真正意识到什么是“不在了”。原来世界上她最最亲近的两个人离开了她，她再也见不到她爱的爸爸，妈妈了。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拽到一个很黑，很深的洞穴里，无论怎么爬都爬不出去，曾经的阳光明媚不复存在，曾经的蔚蓝苍穹瞬间倾塌，她的天塌了。

　　医生要求在她挂好水后再留院观察一天。成妈妈为她办理入院留观手续，成均理则一直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陪着她吊水。宋韵佳不哭不闹，任大人们帮她打点一切，只是睁大着眼睛呆呆的望着天花板。这样的她让成均理看的心中一阵阵疼痛，想说安慰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一下下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进来帮她换药水的护士看到这样的一幕，也不禁心生恻隐，哀叹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父母，暗自腹诽现在的父母真不关心孩子，给自己酒精过敏的女儿喝白酒，当爸爸的喝酒就算了，还给小孩喝，真过分，唉～可怜啊。她啧啧的叹着气走到护士站里，看到当班的同事在讨论刚刚抢救室的情况。
　　“这么不当心，感冒发烧了还喝酒。”
　　“是呀，是呀，这个家真奇怪，爸爸吃了头孢又喝酒，还喝的烂醉，要是还清醒着也不至于救不回来啊。”
　　“对啊，小孩子也喝酒了，送过来的时候浑身皮肤像煮熟的虾一样，还好及时洗胃，又吊了纳洛酮，不然哦......”旁边的护士都赞同地点头。
　　“不过也挺可怜的，好像家里没女主人的样子，就她和爸爸两个人。”
　　“唉～～现在剩下她自己，以后的生活作孽咯......”
　　护士们也十分叹息宋韵佳的遭遇，但是别人的事情头顶过，自己的事情穿心过，伤痛和残忍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其真实的力度。

　　宋韵佳出院后没回到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她被成均理一家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大人们也怕她回去后会触景伤情，正好她也没提出要回家。她表面上看去十分正常，该吃饭时候吃饭，该睡觉时睡觉，不吵不闹，但正是这样的安静让大家觉得害怕，因为她不哭不笑也不说话。甚至连成均理和她说话，她也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她夫妻下葬的那天。那天要去殡仪馆，成妈妈帮她准备了套黑色的衣服，她不愿意穿，而且非常抵触，自顾自拿出一条白色的蕾丝裙穿上。大家都摸不着头脑，问她为什么也不答，只是拼命地摇头。大人被弄的没了办法，又念及她可怜无依，只好随她去。

　　当时的天气只是初春，并不暖和，宋韵佳穿着那条裙子免不了瑟瑟发抖，成均理看着心里难过，但他是明白的，那条裙子是宋韵佳的生日礼物，她爸爸去香港出差的时候买给她的，那时她喜滋滋的和成均理说：“爸爸夸我穿上这条裙子就像一个小天使呢！可惜现在还不够暖和，倒是穿给理哥哥看啊！”誰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传给他看了。

　　殡仪馆的告别仪式都是千篇一律的，致辞，谢礼，所有仪式都结束后，宋韵佳捧着她父亲的骨灰盒去墓地落葬。彼时那个青黑的玉石骨灰盒压得小小的她微弓着腰，但她仍旧紧紧抱住，努力而坚定地往前走着。如此的坚强模样刺得成均理眼眶发酸，也在那时，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起这个小妹妹，为她倒塌的天空撑起一片新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