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亦未晚》幻氲枕

2、他和她

　　　　宋韵佳拖着行李本准备坐机场大巴去浦东机场，无奈对方的人约了个及早的时间等着接待她一起check in，为了多睡一会，她只好选择坐了磁悬浮去机场。这多少让她觉得有些遗憾，不知这一去回来是何时，抑或者还会回来吗？

　　宋韵佳本是个懒散的人，她很喜欢坐在巴士上，头抵着玻璃，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窗外飘逝的景色，喜欢看非机动车道上帅气的男生骑着山地车和女生嬉戏，喜欢和成均理讨论着一些她看到的路况，或者鄙视一下誰把垃圾丢到了外面。他们两个人无话不谈，而且极有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知道彼此的心思。

　　因为宋韵佳和成均理是极其相像的两个人。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好强，一样的聪明，还有相似的血缘。对，成均理是宋韵佳的表哥，成均理的爷爷和宋韵佳的奶奶是亲兄妹，由于许多先辈们的历史原因，两位老人在丧偶后一起住在祖上留下来的老屋里，是幢三层楼的石库门小洋房。两老觉得太冷清，便经常叫儿孙来玩，两个小孩都是独生子女，父母工作又忙，所以就经常被寄放在两位老人家中。

　　于是成均理在4岁那年就开始一本正经的当起了哥哥来，喂苹果泥、换尿布（其实他只是在看）,趁大人走开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地训斥一下打算哭闹的宋韵佳。可怜的宋韵佳在刚刚满8个月的时候就被当成了陪练对象。

　　等再大点，上了小学的成均理懂事很多，开始经常给小韵佳讲故事，教她自己新学的诗词，也不管宋韵佳的口齿多么的不清楚。成均理喜欢陪她玩耍，而年纪小小的宋韵佳对成均理也是极其依赖，并呈现出强势占有的一面来。两个人的关系有一开始宋韵佳被欺负，渐渐变成成均理成为弱势的一方。

　　一天，又逢家庭聚餐，大人们正聊天的聊天，打麻将的打麻将，不想突然从里屋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彼时两个孩子年纪都小，本就处于声音不辨雌雄的时期，大人们一惊，以为是小韵佳出了什么状况，顿时都冲进去查看，却见成均理在地上捂着小肚子的下方，嚎啕大哭。而众人担心的宋韵佳张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成均理，“哥哥，哥哥，你怎么啦？”稚嫩而柔然的声音让所以的大人都不好意思去责怪她，而且她眼中闪过的关心和害怕，让大人们把成均理放在一边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啊，小韵佳乖囡囡，哥哥没事的。”

　　事后，经大人们的了解，原来两个小朋友看了香港的警匪片，便一个当警察，一个扮演坏人，没想到誰都不想演坏人，结果矛盾升级，开始打架了，成均理仗着自己年纪大（成均理长宋韵佳4岁），又力大身高，心想怎么也不会输给4岁的宋韵佳，越发肆无忌惮，可怎想到宋韵佳很好的受到了电影电视的熏陶，看怎么都打不过成均理，心里一急，学着片子里抬起膝盖就向上顶成均理，这一下又快又准，又是趁他不备，一下顶到了成均理的重点部位，顿时酿成了前面发生的惨剧。并且从此以后，成均理万事总让宋韵佳三分，一则，他也长大了，二则，这一事故令他记忆犹新，这样一来，也就奠定了宋韵佳“小霸女”的地位。

　　小孩子的生活总是没有太多大风浪的，到宋韵佳6岁，开始背着书包上学堂的时候，成均理已经是小学4年级的中等偏大的学生了。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当上了中队长和学习委员，开始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出版报，参加蜡模展，并取得了不错的成就，已然成为了小小闪亮的星星一枚。这让宋韵佳很是羡慕，心中又升起了一份骄傲自豪，觉得自己的哥哥真正优秀，同时内心里也把成均理当成自己的目标，要好好的向他学习。

　　不过懒散如宋韵佳，想归想，真的去做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数学是她的硬伤，怎么都不开窍，她的妈妈是加拿大籍华人，崇尚独立自主的教育理念，他的父亲又是个绕指柔，妻子的话很是听的进去，外加上两个人都是记者，本就是大忙人，家里饭也不经常吃的，更不要说教宋韵佳题目了。

　　这样一来，她也只能求助于成均理了。成均理虽然对宋韵佳一直很爱护，但每次宋韵佳死皮赖脸的要求成均理帮她做功课的时候，他总是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应授予渔而不能只授予鱼，韵佳你要自己做。”然后宋韵佳就只能愁眉苦脸的趴在本子上咬着铅笔奋斗，不时幽怨地看一眼成均理，心里暗下决心，什么瘦鱼啊，我以后绝对不吃鱼了，害理哥哥不帮我做功课了。

　　自此以后，这枚小小的不算阴影的阴影投在了宋韵佳心里，从此她见到鱼从来不碰一口，即使是捡到她碗里的也悄悄地被她扔掉。然后装作自己很乖已经吃掉了的样子，她不吃鱼的事情倒也没被大人们发现。

　　很多年以后，宋韵佳想起那段往事，在忍俊不禁的同时眼角也染着深深地悲伤。世事总无常，谁也不会想到因为成均理的一句话，和宋韵佳心里暗自为了鱼赌下的气，意外的使她的生命得以延续，却也让她面对了残忍。

　　孩提的生活总是无忧无虑的，总是那么的懵懂，总是充满着好奇和欢乐，因为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但是在宋韵佳7岁那年，极其疼爱她的奶奶过世了，小韵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事真正的离别，不同于妈妈爸爸每次去上班时候给她的goobye kiss，不同于和成均理吵架生气的时候说的：“我再也不理你了。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不同于放学后和同学说再见，不同于丢掉了橡皮还可以重新买来。

　　因为这是一种真正的失去，是真正的丢失，不会再见面，是永远的再也不见，是任何地方都买不到的，因为奶奶再也不会理她了。她开始体味什么是失去，小小的心里无比惆怅，不知所措。当时她的父母带她到医院去看奶奶最后一眼的时候，她突然觉得那个躺在白色空间里的人不是奶奶，不是那个平时会温柔对她笑的奶奶，她觉得什么东西在慢慢流逝，即使用手都抓不回来，即使用眼泪也挽留不住。

　　奶奶那时已经陷入昏迷中了，医生仍在极力抢救，但是情况十分危险，在抢救过程中医生的意见却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插管可延续一段时间，一派认为现在插管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况且插管损伤过大，老人会走的很痛苦。两派一直相持不下，最后决定权到了姑父手里，他最后决定还是插管。

　　宋韵佳并不理解什么是插管，但当医生开始动手，看到奶奶被拉开的嘴里被塞进一根粗管子，并且在插入的过程中因为受到刺激，老人的痰液被激出，心率快速上升，这一切的现象刺激到了她。她开始疯狂的哭闹，要求医生停下来，企图冲到抢救室里去。

　　大人么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已经应接不暇了，急忙去拉她，谁知誰拉她，她就咬誰，边咬边愤恨的说：“你们是恶魔，你们是坏蛋，放开奶奶！”最后冲到离奶奶最近的姑父面前突然停住：“你是刽子手，你放过奶奶，她疼啊，她不喜欢这样，她疼啊，她怕疼的啊！”边说边打，拳头牙齿并用。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她说的那些话，也因为平时乖巧如斯的宋韵佳如此蛮不讲理。但大人么也都因为她的话而伤心落泪。也许在想要挽留生命的时候也应当尊重下被挽留者，也许这样的苦她并不想受，也许她只是想安静的走呢。

　　看着呆滞了的大人们，成均理第一个反应过来，按照她对宋韵佳的了解，她平时看上去乖觉的很，实际骨子里十分倔强，她想要做的事情别人很难去扭转她，如果再不阻止，她就真的冲过去拔管子了。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宋韵佳回头看到居然是成均理来阻止，一时委屈、愤怒、不甘一同涌上，没想到连他也不体谅奶奶的痛苦，于是死命挣扎。那时成均理已是11岁的小男子汗了，也小有力气，任她怎么挣扎都未果，所以索性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想让他觉得疼痛而放手。就在他们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沉痛的哭声，这使他们同时定住，只见心率监测仪上的心电图曲线回归到直线，机器发出刺耳的滴声，宣告着生命的流逝，宣告着什么是“失去”。

　　从那以后，宋韵佳突然变得懂事，会在爸爸，妈妈去上班前给他们深情的拥抱。在双休日的早上不再经常睡懒觉，有时会帮爸妈买一份早点回来，会帮妈妈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因为她害怕失去，害怕自己被丢掉，所以她开始学会珍惜，即使那时她也许并不知道珍惜的具体含义，但她已经在身体力行了。她的父母对这样的变化也很乐于见到，不过也十分诧异于她的敏感，她爸爸曾经就在同事那夸过自己的女儿：“知人间之疾苦，会感同身受，懂得体恤，我家的囡囡定有所为矣！”他的同事都笑话他小题大作，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谁知这一语中的，正是宋韵佳的性子，但其实懂得感同身受的人必定是敏感的人，也同时要比别经历的更多些。

　　同时因为医院里成均理阻止了宋韵佳，她一直不能理解她一直崇拜并认为是最理解她的理哥哥怎么在关键的时候来演了个大反派，心理上十分不能接受，所以有一段时间对成均理不理不睬的。成均理也是知道这小丫头的小心思，然后又一天，在和小韵佳放学回家的路上，买了她最喜欢吃的娃娃雪糕，看着她边舔边眉开眼笑的脸，知道现在是可以说的时机了。

　　“佳佳妹妹，其实在医院我不希望我们的奶奶看到你哭，所以才抱住你的。”

　　宋韵佳一愣，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成均理，并且在听到奶奶两个字后，有眼泪泛滥的趋势。手中的雪糕也垂了下来。

　　成均理看她这样，心中一急，挠挠头，觉得得快点让她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只好又说：“奶奶平时最疼你，每次你哭她都哄你，怎么能让她最后再看到你哭的那么伤心呢？”

　　宋韵佳一听顿时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奶奶～～奶奶～～我想奶奶了～～呜呜呜～”

　　成均理一见这样，顿时慌了手机，没想到自己本想哄她的，结果比不哄还糟糕，赶紧手忙脚乱的帮她擦眼泪“乖哦～我们韵佳最乖了～”

　　待哄了一会，只见宋韵佳止住了哭泣，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问他：“理哥哥，你说奶奶最不想看到我哭了？”

　　成均理见她好转，赶紧忙不迭的点头：“是啊！奶奶最疼你啦！”

　　“嗯，理哥哥，我知道了，谢谢你！”宋韵佳难得严肃的对成均理行了个少先队的队礼“理哥哥，我以后都不哭了，我不要奶奶伤心。”

　　成均理哭笑不得，“你还不是少先队员，再说这礼行的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

　　个少年蹦蹦跳跳的继续着回家的路，即使再去的那幢石库门里已经没有了疼爱他们的奶奶，但是那里仍旧有和奶奶一起的甜蜜回忆，仍然有爱他们的爷爷，也有他们爱的人在。人总是要长大，总是会失去的，也一定会学会坚强。即使后来，在宋韵佳生命里最阴暗的那段，也是那一份份的爱的叠加，让她变的坚韧不拔，也因为有成均理的陪伴，她才在摇摇欲坠中学会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