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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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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早的病有一段时间了,反反复复的,总是不好。
我总想带她去看医生。她却笑我,说脏街的孩子,谁不是病着的。这话说的没错,但是她又不一样。阿早很小就来脏街了。她总是给我们说,那时候她还没病,头发比现在长很多,她缠两圈,再绕一次,将将能固定成一个工整的小扫帚。
她说这句话是冲着我正在打扫卫生。我围着超市捡回来的太太乐的围裙,两个小夹子别在腰上,清理客人被剪掉的头发和地上扔下的烟头。她坐在我旁边擦镜子,她没什么力气,擦得也很慢,擦了很久也没把镜子擦干净。我把垃圾倒进垃圾桶里,又把新的矿泉水桶扛进来换上,她还在和镜子上一个小污点较劲。
我夺过她手里的抹布,三下五除二把镜子彻底擦干净了。阿早像个傻子似的趴在椅背上给我摇旗呐喊,小念,好牛喔!她说起话总喜欢加语气词,莫名其妙的,但听起来很甜很软,像撒娇似的。我猛然想起昨天做的梦,梦里我们俩一起离开的脏街,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读高中,那个学校有一片很大很宽敞的操场,跑道是新铺上的,我穿了一双底子软绵绵的鞋在和别人赛跑,像电视里真正的运动员那样,每一步都踩在云彩上。梦里阳光灿烂的,我跑得飞快,第一个冲线。阿早在终点线边第一个冲上来抱住我,也是这样拖着声音说的。
我想我的后背应该是抖了一下,不敢让她看出来。我故作镇静的摆镜子前面的那些发胶、木梳、剪子和吹风机,但还是没躲过她的眼睛。
“小念,你脸红了。”她凑过来,“每次给你讲加油,你都好容易脸红。你和我讲讲看,你是不是又在想跑步的事?”
“没有。”我不敢看她,“我早就不想跑步了。”
“我好像这周还有点钱。”阿早伸出手认真算算,“你要是想买一双跑鞋的话,就拿去放到罐子里藏起来,别让老头找去了就行。”
看我还不答话,她冰凉的手指点在我额头上,“你是不是不想要我的钱?我怎么说也算长你五岁,是你的姐姐,姐姐的钱还敢不要?长了胆子了你!什么不想跑步,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看你去跑步,你可好好给我把身体练结实了。”
什么结实不结实的。我低着头想,把擦东西的声音弄得更大。我不想再跑步了,这是脏街,我就算踩了风火轮也跑不出去的。还不如,我偷偷看了一眼满脸理所应当的阿早,她那双没什么神采的大眼睛边还闪着新买的亮晶晶的眼影,我又看了一眼自己在镜子里豆芽菜一样没长开的样子、吊起来的眼睛和四处乱翘的头发,心里突然抽痛了一下,还不如拿那些没用的跑步天赋换来一夜之间长得和她一样漂亮,就不用她一个人做那种事了。
门口有老头跟人说话的声音,想起老头的嘱托要我不要出现在客人面前。我不再胡思乱想,而是马上提着垃圾袋躲到一边。不一会儿我听出是谁的声音,张老师。他走进来,促狭地卷着袖子,堆着像被世界吸干灵魂一样的满脸褶子,破锣嗓子像是说两句话就要吐出一口痰。听阿早说他好像是脏街外面那所高中的老师,有妻子有孩子的,还是个正经人。
“小念,你不要老是冷着一张脸对张老师。”阿早每次提起他来就装出一副教训的口吻,“他跟他妻子都是学校的老师,很有文化的。我老听他给我讲起他的学生,跟你差不多大了,在学校里读书,早上五六点钟一直读书到晚上十一点呢,要老师全都陪着,张老师很辛苦的。”
“这么辛苦还有时间来嫖啊。”我一向有话就说,还要赠阿早一个白眼,“家里有媳妇有孩子的,有正经工作,还要来找你,这些男的我看不出区别,反正进了门都一样贱。”
那次我说得重,阿早要来捂我的嘴,我又闪开,她体力不怎么样,手在床上乱挥,我反客为主地抓住她两只手不放,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她赤裸的身体,还有捂不住的腥臊味。
我楞了一下。阿早趁我恍神就拽低我的领子,发热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她结束那些脏事之后好脆弱,睫毛像刚降生的蝴蝶那样颤抖地开开合合。我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像是要吻我。
但她没有。她只是叫我的名字,像小孩子一样道歉,不要生气啦。
我不再想了。
阿早一定是牵了他的手把他带去楼上了。我把垃圾从后门扔出去,听见楼上小窗户被阿早关上前还有笑声。我有的时候是真的搞不懂阿早,她病着,该讨厌干这种事。但她每次又笑盈盈的,只要进了客人,她就握住人家的手往楼上带。每次都说说笑笑的,她长得那么小,跟在大腹便便的客人身边像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似的。
我手里重重地合上垃圾桶的盖子,声音大到惊跑了巷子里觅食的野猫。那猫长得丑,跑起来总是怪模怪样的,一边嘶嘶地叫唤一边叼着绕苍蝇的鸡骨头蹿上墙,连回头看我都没有就跃出去了。我知道那鸡骨头是谁放的,阿早,又是她。老头说买给她补身体,但那油腻腻的东西阿早怎么可能吃的了。她留给我吃,也分给野猫吃。唯独自己什么也不吃。
我不能再拖下去了。我看了看老头住的那间无论早晚都亮着个黄灯的小阁楼,上个世纪一样昏黄的灯光。我开门,下定决心要去找老头了。这会儿阿早也管不了我了,我该……
“叮叮。”
前门的铃响了,一道光劈进来。虽然阿早不告诉我,但我断断续续听过她和老头说话,前门响两声铃就是交过钱的客人。我瞬间放弃了找老头的想法,噔噔噔先一步跑下来,按印象在脸上拼命挤出阿早的笑容。
可我没想到。
随着光一起在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个高中女生。穿着脏街外面那高中的校服,规规矩矩的,还挂着校牌。她长得很高,整齐的学生头,人也很瘦。带了一副度数不轻的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一潭死水。她一言不发地在门口和我对视,没有四处打量,平静地解下书包抱在怀里:
“你好,请问我爸在这儿吗?”
这是我第一次见张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