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石流》竹谷散人

6、冤家路窄 督

　　督军府办舞会，是郑婉舟的主意。
　　她要督军夫人当着全城权贵的面，承认她是督军府二少的未婚妻。
　　至于将来退亲，郑婉舟保证让二少主动提出，二少抛弃她。
　　督军夫人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她是不会公开承认的。
　　可郑婉舟说了一番话。
　　“您依诺承认二少养在乡下的未婚妻，世人该如何褒奖您的高风亮节？”郑婉舟鼓励督军夫人，“两年之后，让少帅寻个借口退亲，到时候世人只会说，‘到底是乡下丫头，没见识，怎么配得上少帅？督军府已经仁至义尽了’。
　　您看，您和少帅重情重义，名声只会增加，不能减少，您更能获得百姓的敬重，少帅获得将士们的敬重！
　　这两年里，我保证低调不惹事，不借用督军府的名义给您脸上抹黑，您可以信任我。
　　您公开承认我的身份，我们互赢。少帅娶十个八个姨太太，都是男人的风雅，您承认我的身份，也不耽误少帅风流快活，他也是愿意的。”
　　郑婉舟果然擅攻心计，一番话就把督军夫人的考虑全部点明、顾虑也全部提到了。
　　督军夫人考虑了下，竟然觉得郑婉舟所言非常有道理，就同意了。
　　为了让郑婉舟看上去更体面些，督军夫人甚至主动送了套洋装礼服给郑婉舟。
　　这是意大利定制的，原本是要给督军府的二小姐做生辰礼。
　　督军夫人估量了下郑婉舟的身段，尺寸和二小姐差不多，就叫人送来了郑家。
　　郑家则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震惊看着郑婉舟，包括郑斗奎。
　　不是说退亲了吗？
　　退亲，还用打扮郑婉舟吗？
　　赵筝芸和郑缃也深感不妙，脸色紫涨，特别是郑缃，急促望着赵筝芸，希望从母亲脸上寻到安慰。
　　可赵筝芸自己脸色更难看。
　　大姨太和二姨太嗤笑，幸灾乐祸，凑到郑婉舟身边：“瞧瞧这礼服，是意大利空运过来的，督军府果然财大气粗！婉舟小姐，以后富贵了，可别忘了娘家啊。”
　　郑婉舟微笑了下，没有因为两位姨太太的话而忐忑，她说：“你们误会了。”
　　赵筝芸也把礼服接过去。
　　可惜，尺寸不太适合高挑的郑缃，只能郑婉舟穿。
　　赵筝芸恨得咬牙：“不是说退亲了吗，怎么督军夫人还给你送衣裳？”
　　她当着所有人逼问。
　　“我也不知道啊。”郑婉舟一脸茫然。
　　郑婉舟的单纯与茫然，显出了赵筝芸和郑缃贪婪的嘴脸。而赵筝芸这席逼问，更是毫无遮掩。
　　郑斗奎忍无可忍，看着妻子女儿的丑态，怒道：“都回屋！”
　　郑婉舟就抱着她的礼服，回屋去了。
　　今天海关衙门休息。
　　郑斗奎一整天都在家，屋子里静悄悄的，就连麻药过后疼得哭的郑维，也只是咬着唇掉眼泪，不敢喧哗。
　　快到午膳时候，郑婉舟下楼，对坐在客厅看报纸的郑斗奎道：“阿爸，我......我第一次进城，不知城里什么模样，我能出去看看吗？”
　　郑斗奎心烦。
　　抬头，触及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清澈莹然，甚至能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在那倒影里，他看到一个伟岸的父亲，那是女儿眼中的他。
　　郑斗奎还记得婉舟小时候，眼睛就很灵活，照顾她的乳娘胡妈说，婉舟很早慧。
　　往事一桩桩浮上心头，郑斗奎铁石心肠竟觉得对不住她，心中难得犯软：“让你姐姐陪你去........”
　　说罢，又觉得不妥。
　　她姐姐郑缃正在担心抢夺她的婚姻无望，岂能善待她？
　　她两个妹妹，半夜拿剪刀杀她。
　　总之，这个家对她而言，应该是虎狼之窝。
　　“......刘嫂！”郑斗奎喊了佣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粗布斜襟衫，进了客厅。
　　刘嫂慈眉善目，是郑家厨房里管饭的。
　　郑婉舟起得早，跟她闲聊过，她挺喜欢郑婉舟的。
　　“刘嫂，你带着轻舟小姐上街，就咱们附近这几条街上，去吃吃咖啡，看看电影，买两套衣裳鞋袜。”郑斗奎道。
　　说罢，郑斗奎从钱夹子里，掏出三张浅蓝色印着孙中山头像的现钞，递给了刘嫂。
　　三十块！
　　三十块钱，足够郑家半个月的生活费，老爷今天好大方！
　　刘嫂赶紧擦干净手，接过了钞票，欢喜说了句是。
　　她稍微换了套干净衣裳，就带着郑婉舟出门。
　　郑婉舟道谢：“阿爸，那我走了！”
　　她声音柔柔软软的，更像郑斗奎想象中的女儿--女儿就应该温柔似水，可他家中那三位呢？
　　有了对比，婉舟更合郑斗奎的心意。
　　郑婉舟跟着刘嫂出门。
　　她们先在门口叫了黄包车。
　　“去圣母院路。”刘嫂对车夫道，扭头又对郑婉舟说，“婉舟小姐，圣母院路有家电影院，对面就是咖啡店，不仅可以吃咖啡，还能跳舞呢。”
　　“我不会.......”郑婉舟低笑。
　　“学学就会啦。”刘嫂鼓励她。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
　　刘嫂的黄包车在前头，郑婉舟的在后。约莫跑了十几分钟，街上倏然有点乱，汽车全挤在一块儿，郑婉舟的黄包车落在后面了。
　　这时候，一辆奥斯丁轿车倏然靠近她的黄包车。
　　车上下来两个高大壮实的男人，拦住了黄包车。
　　车夫停下，郑婉舟微讶。
　　轿车上伸出一只军靴的大长腿，稳稳落地，高大轩昂的男人，下了汽车。
　　他穿着青蓝色的大风氅，深色西装和马甲，身子微倾，双手撑在黄包车上，俯身看着郑婉舟：“小贼，找你可不容易！”
　　那个男人--在火车上的那个男人！
　　郑婉舟心中猛然乱跳：他知道她偷走了那支勃朗宁，所以叫她小贼。
　　“你是谁？”郑婉舟很快镇定下来，假装不承认，“我没见过你！”
　　男人失笑，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走，带你认识认识我！”
　　不由分说，就把郑婉舟从黄包车上扯下来，送入了自己的汽车里。
　　男人手臂强壮有力，几乎把郑婉舟提起来，郑婉舟挣脱不开。
　　汽车很快开走。
　　车厢里都是男人清冽的气息，还有烟的香醇。男人上车就点燃了雪茄，青烟缭绕中，他深邃的眸子敛光，什么也看不真切。
　　郑婉舟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正要说点什么，男人随手丢了雪茄，就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他揽住她纤柔的后背，摩挲着她的腰，脸凑在她的脸侧：“小贼，我的勃朗宁呢？你胆子长毛啊，那玩意儿你也敢偷？”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郑婉舟咬牙，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唇齿见旖旎出雪茄的清冽香醇，唇略有略无撩过她的，干燥冷冽。
　　郑婉舟使劲躲。
　　“不承认？”男人低声笑，“没事，先去吃饭，这时候都饭点了，吃完饭慢慢聊！”
　　“我要回家！”
　　“吃完饭，我送你回家，你阿爸姆妈不会怪你的。”男人铁了心道。
　　她说不行，他就凑得更紧，几乎就要吻上她。
　　郑婉舟躲闪不及，先应承着他。
　　只是，刘嫂要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