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石流》竹谷散人

3、山里来的姑娌 郑婉舟

　　郑婉舟回到郑公馆的第一个晚上，郑公馆鸡飞狗跳。
　　最先听到郑三惨叫声的，是郑婉舟的异母兄长郑绍。
　　他匆忙进来开灯，就见老三老四倒地，老四手里还拿着剪刀，刺入老三的胳膊，鲜血流了满地。
　　血色暗红秾丽，似一副诡异又华丽的锦图，在地上缓缓铺陈开。
　　老三的叫声惨绝人寰。
　　郑婉舟则拥被坐在床上，吓得脸色雪白，无辜睁大了眼睛。
　　她那双纯净的眸子，碎芒滢滢，有种随时要落泪的柔婉。
　　然后，郑斗奎、 赵筝芸、长姐郑缃，两位姨太太，全部挤到了郑婉舟的房间。
　　“是她！”老四大哭着，指着郑婉舟，“她抓住我的手，把剪刀插入三姐的胳膊里！” 这是实情。
　　黑暗中老三可能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拿着剪刀的老四却是一清二楚。
　　只是太快了，老四还来不及反应，剪刀就插入了老三的肉里，而老四拿着剪刀的手全软了，不敢抽出来。
　　众人看到的，则是老四还维持捅老三的姿势。
　　老四对郑婉舟的指责，没有任何可信度。
　　郑婉舟则披散着一头浓密长发，刘海轻覆着，瑟瑟发抖坐在床上，咬唇不语。
　　她多可怜啊！
　　所有人都觉得郑婉舟好可怜，吓坏了。
　　“来人啊，送去医院！”郑斗奎自然不相信老四的话，愤怒喊了下人。
　　先去医院要紧。
　　去医院的路上，老四还在大哭大骂，说：“就是那个狐狸精，她用剪刀捅三姐的。” 没人答话。
　　郑斗奎紧抿了唇。
　　“阿爸，您要信我！”老四撒娇着哭，“不是我捅三姐的！” “ 婉舟半夜把你们俩拉到她房间里，还带着剪刀，用你的手捅伤老三？”郑斗奎愤怒。
　　他觉得老四把他当白痴。
　　“不是这样的，阿爸，是我和三姐想捉弄郑婉舟，剪掉她的头发，没想到……” “闭嘴，你阿爸有眼睛，自己会看！”郑斗奎忍无可忍，狠狠掴了老四一巴掌。
　　老四被打得眼冒金星，想哭不敢哭，缩着肩膀。
　　父亲从未打过她，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郑斗奎真的动怒了，赵筝芸也不敢说话，心疼抱着三女，身上全是血。老三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赵筝芸也怪老四。
　　老四一向顽皮，赵筝芸和郑斗奎都认为，肯定是老四想去捅伤新来的郑婉舟，结果黑暗中挥手过度，反而插伤了老三。
　　两个蠢货！
　　郑家的车子，连夜去了德国教堂医院，郑婉舟的房间却没有熄灯。
　　她重新脱掉了睡衣，换了件正常的衣裳，坐在桌子旁等待着。
　　郑婉舟唇角有一抹淡笑。
　　初战告捷！
　　郑家的人，并不是那么难对付，他们人多心不齐，可以逐个利用。
　　有人敲房门。
　　郑婉舟收敛狡狯的微笑，换上一副纯良的模样，打开了房门。
　　是她的异母兄长郑绍。
　　郑绍今年十七岁，比郑婉舟大一岁，穿着绸缎睡衣，纤瘦高挑，手里端了杯热腾腾的牛乳，递给了郑婉舟。
　　“吓坏了吧？”他言语温柔，“喝点牛乳安神。” 郑婉舟接过来，捧在掌心。
　　“老三和老四从小就爱恶作剧，大家都看见了是怎么回事，没人会怪你的。”郑绍安慰郑婉舟。
　　郑婉舟垂眸不语，她修长的羽睫，遮盖了眼睛，看不出情绪。
　　“早些睡吧。”郑绍拍了下她的肩膀，很快就缩回了手。
　　从小没见过面的妹妹，很难产生亲情，郑绍倒觉得郑婉舟很纯美，像保存得很完全的古董，不染世俗气。
　　他心头微动，转过来视线。

　　“哥，陪我说说话吧。” 郑婉舟倏然轻轻拉住了郑绍的袖子。
　　郑绍一张脸就红透了。

　　郑婉舟只是看出，郑绍眼神微闪，似乎对她有点动心，于是她试探了下，果然如此。
　　这一家人，没有伦常！
　　郑绍却不知郑婉舟的用意，坐下来陪着她闲聊。
　　郑绍问郑婉舟：“你在山里读书吗？” “不读，只认识几个字。”郑婉舟低声道。
　　“那你整日做什么？”郑绍好奇。

　　郑婉舟细皮嫩肉，唇红齿白，不像是田地里劳作的，应该也是养尊处优。
　　“我跟着一位师父学医术。”郑婉舟道。
　　郑绍错愕：“医术？” “嗯，中医。”郑婉舟道。
　　“可中医都是骗人的，现在学者们都在讨伐中医。”郑绍眉头蹙得更深，“你学中医有什么用？” “中医并不是骗人的，那是老祖宗的智慧。”郑婉舟道，“比如阿哥你，生气的时候会头疼欲裂，甚至倒地昏迷、口吐清水。吃了很多西药都不见效，若是我给你开方子，三剂药就能吃好。” “你……你怎知我的顽疾？”郑绍大为意外。
　　“中医便是可以相面而诊断。” 郑婉舟道，“阿哥不是说中医无用么？” 郑绍哑口无言。

　　他自然是不敢让郑婉舟治疗的，只当郑婉舟是从旁处打听到的，讪讪笑了笑。
　　他们兄妹俩说了一会儿话，就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郑斗奎带着女儿从医院回来了。
　　郑婉舟和郑绍下楼。
　　郑斗奎带着妻女刚进门，郑家的老四郑缨就瞧见楼梯蜿蜒处的郑婉舟。
　　老四恨极了，冲上来要厮打郑婉舟。
　　“都是你，你刺伤我三姐！”老四恨恨道。
　　郑绍挡在郑婉舟面前，拽住了老四的胳膊，低喝道：“你还疯，还没有闹够吗？” 老四拳打脚踢。

　　郑斗奎呵斥一句：“都滚回去睡觉！谁再惹事，我的鞭子不客气！” 郑婉舟只得先回房了。
　　这一夜，郑婉舟睡得很安稳。
　　她来了，她母亲和外祖父留给她的遗产，该拿回来了！
　　十六岁是个契机。
　　哪怕没有陈家的退亲，郑婉舟也准备十六岁回城。
　　十几年里，她的乡下遇到了一些能人。
　　她遇到一个老中医，是北平政府高官的私人医生，那高官倒台之后，老中医有些仇敌，无奈躲到了江南，郑婉舟四岁就跟着他学医。
　　她也遇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杀手，曾国藩的嫡系追缴太平军失手，被同盟会追杀，同样在他们村子里隐居，鹤发童颜，身手矫健。他教郑婉舟开枪和简单的拳脚功夫等。
　　另外，郑婉舟前年还认识一个沪上名媛，她丈夫是帮派人士，结仇不少。丈夫去世之后，她害怕报复，就带着私产躲到了偏僻的乡下深山老林。
　　那名媛教郑婉舟跳舞、油画、弹钢琴、品酒，以及衣着礼仪。
　　十六岁了，郑婉舟学会了高深的医术、开枪、简单的防身武术、城里贵族小姐吃喝玩乐棋牌赌博的把戏。
　　她回来了。
　　郑公馆只当她是个乡下的小白兔，郑婉舟微笑：她喜欢他们这样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