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镜》岁岁知枝

2、雀眠·壹

　　东俪境内有一小镇，名唤景和镇。小镇虽小，却十分热闹，尤其是赶集之日，长街小巷摆满了小贩摊子，吆喝之声不绝于耳，纸伞字画、胭脂钗镯，纷繁杂乱应有尽有。
　　“正史、野史、清官佞臣生平史，书生佳人画本子，十五文一本，十五文一本哩！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喽......”刘老二将将把摊子摆好，吆喝了一两句，便见有三个怪人向他走来。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在走，只因另一人是坐在轮椅上的。
　　坐着的那位面容清俊，脸色苍白，眼上遮了一段锦布，像是个又瘸又瞎的，偏生穿的不凡。再看推着轮椅的，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美姑娘，一身绛色长裙亮眼得紧，活像天仙下凡。而那姑娘身旁，则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孩子身着藏青色的短衫，眉间一抹奇怪的胎记，却并不难看。
　　刘老二在心底琢磨二三，几人衣着瞅着哪像镇上人，更不像一家三口出门踏青，反而器宇不凡，不知是哪路的贵人。
　　但他别的不管，上门的生意当然是要做的，当即起身笑道：“几位公子小姐，可是要买些什么书？小的这儿有正史野史清官佞臣生平史......”
　　浔音待他一一介绍后才开口：“老板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有关鸟雀的奇事？”
　　“鸟雀......有有有！雀安郡主出世那年，可不就是天降异象，百雀齐鸣么？”刘老二略一沉吟，忽地拍掌道。
　　“老板可否再讲得详细些？”
　　“这个嘛......”刘老二摸了摸下巴，忙从书娄中抽出一卷书递到浔音面前，“小人嘴笨，怕是说不清楚，姑娘不若买下这本《东俪轶事》，其中应当有记载一二。”
　　浔音点点头接过书卷，自头上取下一枚珠钗，“这是南海的流沙珠，想必能典当个好价钱，老板你且拿去。”
　　“哎哟，姑娘大气！这、这都能买小的一整个摊子了。”
　　“无妨。”浔音微微笑了。
　　朱雀谷是离人间最近的一处仙境，年少时她没少来人间游玩，幸而攒了不少能用的。
　　正准备拿着书卷离开，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孩子悄悄摸起一卷话本子想一并带走，仔细一看那话本上写着“玉人情事”四个大字，浔音的连不由得黑了黑，低喝道：“阿珞！小小年纪不许看这个。”
　　阿珞有些讪讪地将书放回原处，嘴里嘟囔着：“阿珞都不知有几万岁了......”目光瞟见浔音的眼神，又噤了声，跟着浔音离开了小摊。
　　浔音推着泯渊的轮椅，思绪回到了两日前。

　　不过是霎时间，待青光散尽，眼前却已不是浔音所熟知的景象。
　　浔音环顾四周，这不过是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间树林，此刻夕阳将落，天空一半湛蓝一半金红，余晖洒在树枝间，落了一地斑驳。
　　“是他命定的劫数，只是小女娃，还得要你陪他走一遭。”
　　回想起菩提神树说的最后一句话，浔音低头看着手中已缩小至玉坠大小的“混沌”神镜，再看看身旁安坐在轮椅上的泯渊上神，一只彩色的小蝴蝶在他眉骨上一点，夕阳的柔光照着他的侧颜，此刻倒是美得像一幅画。
　　只不过......
　　浔音抬起手在这位上神的眼前晃了晃，没反应，再捏捏上神的脸，还是没反应，反倒是小彩蝶被吓得扑棱起翅膀逃走了。
　　若非手下的触感尚有温度，她真要怀疑白翎拿了个假人匡她。
　　她轻叹了一口气，施法变出一条三指宽的锦缎，将泯渊那双无神却漂亮的眼睛遮住。
　　“待你好了再将它取下来。”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不知不觉天几乎全黑了，浔音将神镜系在颈间，然后推着泯渊来到一处溪水旁，用法术生起了一个火堆。
　　她双腿盘起坐在泯渊身旁，望着跳跃的火星子出神。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与泯渊一同穿越了时空，而她的任务就是帮助泯渊寻找魂魄，兴许任务完成后就能够回去了。
　　道不知白翎有没有替她向谷中的仙童们说明情况，她当时只交代大弟子自己需要离开一些时辰，就这么一去不返，不知大家是否会担忧。
　　忽然，有一股阴邪之气自溪水对面掠过，紧接着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浔音心下一惊，忙向小溪对面追去。
　　听那鸟鸣富有灵气，却饱含凄厉，虽不是朱雀一族，却也是同类罹难。
　　几十步之外，她见到一只怪物。
　　这怪物全身漆黑，在黑夜中几乎瞧不清身形，倒是脸上四只眼睛幽幽地泛着绿光。此刻它手里正捏着一直紫羽红喙的雀鸟，声音雌雄莫辨，自它腹中响起：“好你个千颜灵雀，竟敢哄骗我，说带我去食那太子的魂魄，如今又想逃——你能逃到哪去？”
　　那雀鸟竟未挣扎，仿佛已是视死如归。
　　却听那怪物狞笑道：“你如此看中那女孩，不知我跟你来时，锁魂梦魇尚在她身上哩，哈哈哈哈，无知小妖，纵然我不在她身旁，那梦魇仍在一点一点扰乱她的心智，最后再蚕食她的灵魂......啊——”
　　一道红光闪过，那怪物的手臂被打断，而千颜灵雀趁机扑腾翅膀朝空中飞去，顷刻间便逃得不见踪影。
　　“是谁？敢坏老子的事！”
　　浔音在暗处收回手，不由得暗自心惊，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神力被限制住了，方才使出的神力连万分之一都不到，而这妖物也绝非小妖！
　　她只能先隐匿住身形，纵然法力受限，那妖物也绝无发现她的可能。
　　少顷，听不到怪物骂骂咧咧的声音，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却忽然想到，那怪物是会吃人魂魄的，而她刚刚走得急，泯渊还在不远处坐着呢！
　　果不其然，当她赶到时，那怪物正要化作一道黑烟钻进泯渊的身体！
　　浔音眼神一凛，双掌击出，耀眼的红光挟着掌风冲向那怪物，后者看到如此纯粹的神力大骇了一跳，当即化作黑烟消失了，而浔音一掌击空，倒将一旁轰出了一个大洞，而原本立在那的树木瞬间熔为灰烬。
　　这只大妖，实在狡猾。
　　妖邪之气逐渐远去，此刻正是月上梢头，山中时不时传来鸟雀的“咕咕”声，却不是方才的千颜灵雀，想必它早已飞远。溪水潺潺，流光荧荧，四周静得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浔音查看泯渊无恙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开启了沉思，自她阿爹阿娘陨后她便再也没出过朱雀谷，儿时溜出来耍时也从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更从未上过战场，因而她并不知自己的法力究竟有多高，也不知法力被限制之后的自己能对付什么品级的妖物。
　　也许......是阿爹阿娘将她护得太好了。
　　忽然，她感到胸前一阵温热，系在颈上的神镜泛起了淡青色的光，那光愈来愈亮，仿佛要将神镜给融化了去，不多时，青光聚作一团，其中依稀可见一个小小的人形。
　　眨眼的功夫，光芒俱散，浔音的脖子一重。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双臂环抱着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的胸前，懒懒地在她的颈窝打了个哈欠。
　　浔音不由得呆了呆，手却下意识地托住了他的屁股。
　　“阿音姐姐，阿珞终于见到你了。”软软糯糯的童音响起。
　　“阿珞？你......”
　　“这是爷爷给我取的名字。阿音姐姐不认得我，七万年前姐姐来洞中时阿珞尚且化灵，只听得到姐姐的声音，却无法出那韵华池同姐姐一起玩耍，”阿珞咧开嘴，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菩提爷爷讲的故事可有趣了，阿珞怎么都听不腻。”
　　“可惜姐姐走后，爷爷就怎么也不肯讲了。”
　　说罢又撇撇嘴，泫然欲泣。
　　......
　　有趣么？
　　浔音只记得当年菩提神树讲了三日，她便睡了两日。
　　她将阿珞放到地上。
　　小小的孩子身量方及她的腰，藏青色的短衫上有繁复的花纹，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眉心一抹青绿色的菱形印记，在黑夜中微微泛着光。
　　半晌，浔音开口道：“阿珞，我能问你一些问题么？”
　　阿珞笑道：“阿珞知道姐姐此刻一定满腹疑云，不然阿珞也不会一苏醒便出来了。”
　　“苏醒？”
　　“嗯......菩提爷爷说阿珞化灵太晚，如今不过七万岁，尚无法将体内神力操控自如，便让阿珞在不舒服的时候就多多闭眼休息，恢复精力。”
　　浔音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阿珞摇头，眼中映着一旁的火光，显得明亮亮的，“不辛苦！阿珞早就想见姐姐啦，阿音姐姐又美又亲切，不像那个白头发的大叔，阿珞才不要跟他一起找魂魄呢！”
　　“所以你便带了我来？”浔音有些哭笑不得。
　　“嗯嗯！对了，姐姐想问什么？”
　　浔音想了想，道：“你可知道现在是人间的什么时候？换做天上的历法又是什么时候？”
　　“唔，阿珞不知......”阿珞的小脸一垮，似是没想到自己信誓旦旦却连第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阿珞只知道这里一定会有泯渊哥哥的其中一个魂魄——阿珞是以泯渊哥哥为引来穿越时域的，而且只要我映照过有关哥哥魂魄的东西，便可以感知到一些线索。”
　　“我知道了，”浔音又捏了捏他的脸，手感舒适，“那你可曾照到什么吗？”
　　阿珞跑到泯渊身旁，闭上眼睛捏了个诀，眉间的印记不断闪烁着青光，只见他眉头微皱，似在回忆着自己曾打过照面的东西。
　　半晌，他睁开双眼，语气惊喜。
　　“阿音姐姐，我想起来了！方才那只灵雀！他的身上有泯渊哥哥魂魄的气息！”
　　浔音听完后也不由欢心，没想到刚来第一日便获得了有关泯渊魂魄的讯息。
　　“这么说，只要我们找到方才那只灵雀就能离我们的目的更进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