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祭》一把温柔刀

1、第 1 章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过后，婴儿的啼哭“哇“的一声。伴着这声啼哭，深秋十月，宫里萎靡了三季的木槿花突然怒放了。
　　“娘娘，是个小公主！”
　　昏迷的皇后一睁眼，宫婢便来禀告。她看见皇上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逗弄着：“舜华，朕的乖女儿……”
　　“舜华？”
　　“你醒了，皇后！是啊，舜华。咱们孩子的名字。《诗经》里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怎么样，这个名字不错吧！”
　　“嗯。皇上取的名字，当然是好的。”皇后莞尔一笑。
　　“辛苦你了，来，看看，咱们的孩子像谁多一些……”
　　一转十年。
　　高高的宫墙下矗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公主，您还是回去吧。”小宫婢拉着舜华的袖子。
　　“回去？我好不容易溜到这儿，才不回去！”
　　“那奴婢……奴婢跟您一块儿去！”小宫婢似下了很大决心，目光坚定的望着舜华。
　　“不行！你回去，父皇今天狩猎去了，我也想去。你得给我回去打掩护。再说你胆子这么小，跟着我我还得照顾你。”
　　“可是……公主……”
　　“别可是了，没什么可是的，我就想去看看嘛，等我到猎场了，父皇总不至于把我再撵回来吧。你回去吧回去吧。”舜华不耐烦的摆摆手。
　　营帐里。
　　“父皇，父皇，华儿来看你了！”
　　一身铠甲的皇帝怒目横睁：“谁让你来的？简直胡闹！我马上让人送你回去！”
　　“母后走了，我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亲的只有父皇你了，你狩猎还不带上我，现在我自己来了，你还骂我！呜呜呜……”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看她父皇的表情。
　　“行了，别装了，你哭连个眼泪都没有啊？！臭丫头片子，留下来可以，留在营帐里，哪都不许去！”
　　“是！父皇，我一定乖乖的！”就知道这招好用，嘿嘿，等你出去狩猎了，我要想去哪侍卫能拦得了我？舜华心道。
　　第二日大早，舜华听着外面嘈杂的马蹄声一远，麻溜的从床上爬起来。嘿嘿，她早就打听到了侍卫换班的时间。等下一班人以来，她就趁乱溜出去。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逃出来了。
　　正打算四处转转呢。美丽的心情就被一道声音破坏：“你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底缎面锦靴，再往上看，是一个身着白袍的小男孩。小男孩很漂亮。舜华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没有用错词。是的，就是漂亮。白瓷般在太阳底下能闪出光芒的皮肤，一双眼睛漆黑如点墨。高高的鼻梁，粉粉的嘴唇，还有尖尖的下巴。如果脸上棱角再柔和一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她眼睛一转，“你管我是谁啊！”
　　小男孩似乎很生气：“这是皇家猎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你快回去。”
　　“那你怎么就可以进来？”
　　“我……我跟着父帅进来的。没开过弓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子汉。”说完，却沮丧的低下了头。“但他们都嫌我太小，不让我进猎场。”
　　“我带你去啊，走走走！”舜华眼睛一亮，好不容易找到个进去的理由，可不能放过！
　　“我看是你想去吧！”小男孩竟然还不傻，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有鄙夷，还有挣扎……
　　“唉，你看，那是什么！”一只白影“嗖”地闪过，略微带点紫色。
　　“那个……那个……好像是紫尾闪电貂，我在书里看到过。”
　　“那我们去抓它吧？！”
　　“抓不到的，它速度太快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走啦走啦。”舜华拉着小男孩跑进林子里。
　　那紫尾闪电貂好像故意在逗他们。跑跑停停。在他们要追上它的时候，又一下窜得没影了。
　　跑着跑着，他们竟再也找不到闪电貂的身影。而且，糟糕的是，他们迷路了！
　　舜华拉了拉小男孩的衣袖：“喂，现在……什么时辰了？”
　　男孩看了看日头：“巳时已过，快到午时了。”
　　“呜啊……呜啊……”
　　“什、什么、什么声音？”
　　“老虎。”男孩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你会上树吗？”男孩问舜华。
　　“啊？”
　　“啊什么啊，会不会？”
　　“会……会……”
　　虎啸声越来越近。
　　“上去！”男孩找了旁边一棵树，把舜华扶了上去。
　　他在努力往上爬的时候，老虎从林木中出来，看见“猎物”要跑，窜了一个猛子，想去咬男孩耷拉着还没缩上去的脚。
　　男孩把脚一缩，可惜没来得及。
　　猛虎的利牙在他的小腿上豁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唔”一声闷哼。他脸上疼得霎时就冒出了冷汗。不过幸好，他最后把腿收回来了，避免了沦落于虎口的命运。
　　“你没事吧？！”舜华偏头问男孩。“你流……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男孩看着那双清澈的满含担忧的眼眸和秀气的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听着她因惊吓变得断断续续的话语，毫无预兆的笑了。
　　“没事。”
　　看着树下还在撞树干的老虎，他拔出插在靴子里的匕首，朝老虎丢了出去。
　　“啊呜…………啊呜……”
　　匕首插进了老虎的眼睛，却更加激发了老虎的兽性，用虎背猛撞树干。
　　“啊！”一时不察，舜华竟脚下一滑，从踩着的树枝上掉了下去。霎时，舜华眼一闭，心想：“这下完了。”出于求生的本能，她挥舞着手臂挣扎了一下。竟然让她抱住了一个横生的枝桠！
　　老虎见猎物离自己这么近，前肢抬起，两脚腾空，张着血盆大口朝舜华扑了过去……
　　这么近，根本躲不开啊……小男孩突然从树上跳下，在下落的时候抓住一根树枝，伸出手臂把舜华捞过来，抱在怀里，在落地的时候又当了舜华的肉垫，在地上滚了几圈。他才刚想爬起来，不想动作太大伤口一下撕裂了，脚下一软，又跌在了地上。
　　再看树下的老虎，大嘴一张一闭，却什么也没咬到，更加气愤，呼啸着就朝那个逃脱的“猎物”扑去。
　　舜华能看到老虎垂着涎液的四颗尖牙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放大，只瞪大着眼睛呆呆的吓愣了！
　　小男孩一见情况不好，向跌坐着的舜华扑去，一只手向后拗着护着她，另一只手挡在自己头顶。
　　“咻”的一声。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他睁眼一看，一支箭从老虎的后背没入，从前胸心脏的位置出来。
　　老虎就倒在他们面前，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嘴角滴答出来的血汇成了小小的一摊，一会儿就咽了气。
　　抬眼，一少年骑马缓缓而来。阳光打在他脸上，俊美如神祗。
　　“季扬哥哥！”舜华高兴的大喊。来人正是当朝最年轻的兵部尚书季扬。及冠之年掌本朝兵马。也是季国公季威远的独子。算起来季家是皇后的本家。虽说皇后已故，但皇上总要给太子留些势力。所以季国公虽说是旁支，依然得到了重用。
　　季扬对舜华温柔一笑，看到还有一个小男孩。
　　“你是？”
　　小男孩连忙站起来，抱拳于前：“在下苏煜。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府邸何处，改日定随家父登门拜访。”
　　“不必，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季扬没有要这个救命之恩的人情。他好笑的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男孩，心里已有了计量。这个年纪，这个打扮，该是本朝镇远大将军苏建业之子了。瞄到了他鲜血染红的袍摆，“你的腿受伤了。”
　　“是我学艺不精。”苏煜低下头，满是落寞的样子。心想，得加倍努力才行。像今天这种情况他都不能应付，还是太弱了。
　　“你这般年纪，能有这般胆识已是不易。”季扬眼含赞赏，“你做的很好了。”
　　苏煜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别扭着呢。
　　季扬一个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两个小人儿跟前，拍拍马鞍：“上马！”
　　到底是小孩子，转眼就忘了刚才经历过的凶险。舜华很高兴的搂着马脖子爬上了马鞍，向苏煜招手：“嘿，苏煜，你叫苏煜对吧！快上来！季扬哥哥要给我们牵马呢！”
　　“苏煜不敢和公主共乘一骑。”
　　刚才她对季扬那么亲昵的称呼还有她的装束，已经让苏煜猜出来了，她一定是当今圣上嫡公主舜华了。
　　“既然知道我是公主，那就……”舜华眼中笑意流转，心想这个小男孩怎么这么古板。“本公主命令你上来！”
　　苏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愣了一下。再抬眼，一只白嫩的小手向他伸出。手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手心莹白如玉。“快点！”
　　他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坐在马上，舜华瞧见苏煜红透的耳朵，“诶，刚才谢谢你了。”
　　苏煜不答话。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想了一会儿，见苏煜还是不跟她搭话，又自己开口了：“你害羞了？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才……才不是，你这么瘦瘦弱弱的像个豆芽菜，长得也不好看，谁要喜欢你！”苏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撕破了沉稳老成的伪装，脸上火烧云一样的红。
　　“那你救我干嘛？”
　　“男子汉大丈夫，理应救助弱小。换做是谁我都会救的。”
　　舜华气结，他才是弱小呢！她从小是被人捧着的，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刚想发火，瞧见他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唇，又把火气压下去了。
　　“季扬哥哥，快些罢，我想回去了。”
　　季扬瞧着这俩活宝，失声一笑。眼里闪过些许不明意味。
　　回到营帐这边，舜华公主差点丧生虎口这件事当然不可能瞒得了皇上。
　　皇上大发雷霆。苏煜回到营帐时，失血过多昏迷了。皇上没法对他生气。不但不能生气，还得安抚镇远大将军，当下就赐了很多珍贵的补品和药材。
　　但舜华就没这么好运气了。被皇上安排人连夜送回了宫，禁足一个月，以示惩戒。
　　——这是后话。
　　时间总是悄悄的溜走，让人不知不觉。只看到那不断流转的绿色转到黄色，再被一场大雪覆盖，从春流到夏，从秋流到冬。
　　盛瑾阁，落了一地的梨花。宫人才扫净，一阵微风拂过，又洋洋洒洒的落上一层。
　　“皇姐！皇姐！”一男孩大步流星的迈过院子里的一层层落雪，还没到房门前，双手就迫不及待的向前一推。
　　推开门，一少女倚在软榻上看书，临着打开的窗户，窗外的梨树枝繁密茂盛，还有几朵梨花落在窗檐上，书卷的气息弥漫开来。
　　舜华抬眼：“祁景谦！告诉你多少遍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进来要敲门！”
　　祁景谦，是她的亲弟弟。名正言顺的太子。当年季皇后生下祁景谦不到一年就去世了。那时候她才不到三岁。现在她连季皇后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慈爱的抱着她，轻轻的喊着：“舜华，母后的小公主……”
　　而当季皇后去世以后，皇上不放心把自己的嫡长女和嫡长子交给别的嫔妃带，就给他们分了专门的宫殿 ，舜华住盛瑾阁，景谦在元景殿，派了专门的奶妈和保母去照顾。
　　祁景谦直接忽略她略含责备的话语，把一个小瓷人儿往她眼前一推：“喏，及笄礼物！”
　　“哦~，怪不得前些阵子你找了好些个匠人去元景殿，听说还架起来了炉子，就为了折腾这个？”
　　“看看嘛，怎么样？”祁景谦眼里满含期待，眼珠子都亮晶晶的。
　　舜华拿起瓷人儿细细端量着，这是照着她烧的瓷人儿呢！眼睛，鼻子都像，连神韵都是活泼的。
　　“真像！我很喜欢！没白疼你呀。臭小子终于有点良心了。”
　　听了夸奖，祁景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继续卖乖：“嘿嘿，虽然我没有父皇那样财大气粗，一出手就是焦尾伏羲古琴，但我有心意呀！陈妈妈说，女孩子都喜欢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舜华听了，笑笑摇头，还是个孩子呢，争强好胜的。
　　皇室嫡公主及笄是要开宗庙告天的。
　　那天，她盛装而来。头上的金凤钗嵌了红玛瑙，额头画了花钿。一身华服曳地，在身后留下长长的裙摆。她抬着头，一步一步，走向宗庙。不去看观礼的惊羡的人群。抬着头，她是皇家最骄傲的公主。
　　祭天后需要向天神献艺。皇家公主自然不能无才无德。琴棋书画，她选了琴。瞄了一眼观礼台上的人群。一少年静静的坐着，稳重的模样，俊朗的脸。舜华觉得很熟悉。再细看他的眉眼，哼，原来是他！当年那个说她瘦瘦弱弱不好看的小男孩，苏煜！
　　当年他那么说她，她很生气！于是弹奏的时候，一双凤哞紧紧的盯着他的脸，心想：“当年你说本公主不好看，本公主可记着呢。现在呢？”
　　苏煜从看见她走进宗庙的时候，心里就不平静了。她那么骄傲地走着，一步一步，好像走进了他的眼里。听见她的琴声响起，那么清越的声音，入耳似酒，让人迷醉。再看她在琴上翩飞的手指，好像拨的不是琴弦，是他的心弦。
　　直到一曲终了，文武百官还沉浸其中。他一直知道她在看她。抬起头，他亦对上了他的眼睛。看见她执拗的神情，他朝她一笑。静若古潭的眸子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笑像春花秋月，美好的迷人眼。又像一坛烈酒，张扬毫不掩饰。
　　他满意的看着她因他一笑失了分寸，白皙的脸上爬上了红晕。她失措的样子像一头小鹿，横冲直撞的入了他的心。
　　幸好，献完艺她就可以离开了。她禀告了皇上：“父皇，儿臣有点不舒服，儿臣先行告退。”
　　她这一声，才把愣住的皇帝和大臣唤过神来。
　　“哦，那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谢父皇。”
　　第一次交锋，她狼狈而逃。
　　第二天皇上下旨：“宣武帝有女舜华，端静慧敏，德才兼备，蕙质兰心，不失一国公主风范……帝心甚悦，赐焦尾伏羲琴。”
　　像投入了一个重磅炸弹，满朝哗然。虽然舜华公主才艺出众，皇上也不至于给她焦尾伏羲吧，那可是天下四大宝之一啊！不过那日听了舜华公主弹奏的人，都觉得这把琴，除了舜华没人能配得上！况且，这是季皇后当年的陪嫁，季皇后的东西理应儿女继承的。
　　这边，祁景谦见舜华走神了，伸出手晃了晃：“皇姐？皇姐？”
　　“啊？”舜华醒过神来。
　　“想什么呢？”祁景谦很不满，跟他说话竟然走神了！
　　“在想你的功课做完了没有。”说着，把手上的小瓷人儿摆到了书架上。
　　“哎呀，能不能说点开心的事！不理你了！”说完迈开腿跑了。
　　舜华摇头轻笑：“唉，什么时候能稳重一些，该长大了。”
　　说起稳重，又想到了苏煜。
　　“想他干嘛！”懊恼的摇摇头，又继续翻未看完的书卷。
　　议政殿
　　“臣有本上奏”江州刺史站出来，“陛下，今年皖南大旱，恐怕要颗粒无收啊！请陛下早早决策，以防万一啊！”
　　“再等两天吧。今夏的雨水是少了些。”再等几天兴许就下雨了呢！
　　又有一名大臣站出来：“陛下，老臣认为太子为一国储君，遇此天灾，应当做万民表率。臣奏请太子前往承安寺为黎民百姓祈福！”
　　皇上子嗣凋零，如今皇子只有四个。小三和小四还在襁褓里。而大皇子也就是太子和二皇子已经成年，也已经建立起了不少势力。二皇子又有心夺嫡，不久的将来，这天下之主怕是二位中的其一了。此人是丽妃娘娘的叔父。自然是想要二皇子祁景澈登上皇位。说是去祈福，要在外面发生点什么，这谁又说得清楚呢？
　　太子站在百官前面，此时听到这番话，回头看这个说话的官员，鹰隼班的利眸紧紧盯着他。心想：“哼，老东西，就这么想让本宫死吗？”
　　偏偏这个官员一番话全是为国为民，让人挑不出错来。他如果拒绝，该说他这个太子无才无德了。
　　又想：“难道怕了你不成？”刚想开口，皇上发话了。
　　“此事兹事体大，容朕回去考虑考虑。”
　　退朝后，舜华在御花园见到景谦：“急匆匆的到哪去啊？”
　　祁景谦把早朝时的事和舜华说了，并告诉她自己要去御书房找父皇。一国太子不能畏畏缩缩。
　　“站住！”舜华喝住了他。“你难道不知道那让你去的人存着什么心思吗？父皇子嗣单薄，他们在路上把你杀了，父皇不但不能追究，还得栽培二皇子，让他接你的位子！你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姐！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杀我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吗？！”
　　“不管你说什么，不许去!”
　　舜华拉着他，亲自把他送回了元景殿。
　　回来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叹息，唉，自己的这个弟弟真是被自己保护的太好了。自己整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练了一副好算计，到把他养成了这样一个性子。
　　“紫苏！”
　　“奴婢在！”
　　“把小厨房那锅莲子百合羹带上，咱们去御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