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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兰诗》的结束 ...

  •   第一章 《木兰诗》的结束
      “你,男的,女的?”哈哈哈哈哈

      一拖拉机超载了的笑,拉着干巴巴的大太阳从烤烟地这头荡到玉米地那边,戚七盯着拖拉机车屁股,直到车与人都消失在弯转处的松林里。

      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驾车路过,莫名其妙回头对一个在田间地头放牛的娃娃喊“你,男孩,还是女孩”。车上那几个镶了金银门牙的大娘会应和着打趣不在预料之外,村里的大婶都好事儿,看来邻村的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到如今,戚七仍旧没弄明白这辆路过的拖拉机带来的一瞬间的打趣和几百米里的大笑到底含没含恶意。

      只是记忆把它永远地留下来了,时不时的就浮出来,连带着从小到大的那些不堪,那些在后来回想起来窘迫至极的年月都被翻搅出来。这些往事都打上了码,明晃晃的“居安思危,负重前行”,哪儿有什么“忆苦思甜”,还没到“甜”的时候。

      那天,戚七从距离自己生活的村庄3公里的松林赶牛回家,到家时爸妈都还在田地里没回来。

      她很平静的,似乎忘了路上发生的事儿似的关好牛,在院子里接了两桶钢管渡来的自来水挑到牛圈喂牛。春夏交接的这段日子干得牛打滚的塘子里只剩些烂泥,牛水还得回到家来喂。

      每听见人与桶的动静,猪圈里的猪就自觉地喊起来,竞赛一样,跟村子里吃酒时候醉酒老汉的喊叫异曲同工,有那么些乡土的亲切,又吵闹计较得让人恼火。

      还有满院子跑的土鸡,食要喂,要从锅洞里舀来柴灰撒在鸡粪上,盖着鸡粪清扫了。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压力,心里的任务表,清算干净了,才没负担。

      时间统筹法,从小到大戚七就在长辈的影响下运用得娴熟灵活,只要足够穷也足够忙,统称穷得有志气就能自觉或是被动的练就这身功夫。

      先把水接好,提到灶台旁,洗刷好大锅,再把一大桶水倒进去。力道掌控不好,要么水冲出来,待在锅里的少了,要么举到灶台一半高只能脱力地重重放下来,有时候,整只水桶砸进大铁锅。

      戚七没少因为这个挨骂,不是没有一瓢一瓢舀进去的办法,杨秀莲抱怨戚七懒人自讨罪受,提不动倒还懒得费点时间慢慢打水了。
      去房子后面的小平地上抱柴,顺便还得拖上几捆稻草,要是牛没放饱,还得喂一些,要是牛饿着了,准会撞出圈子。到时候还得半夜里满村找,又得挨父亲说教。

      把火烧好了,泡好米。在等水开的这段时间里,去天井边把早上父亲割回来的芭蕉筒和野菜垛好,捧进猪食桶里备用。桶是二叔戚赢工厂里发下来的废桶。钢铁厂里各种不要的废铜烂铁戚赢都会捡回来,被他带出去打工的年轻小兄弟们不稀罕这些,但也习惯捡来送给他。约莫是因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很多东西都是扔了可惜的。

      就连戚七,在放牛的山上,看见某几家人扔在山里的垃圾也忍不住“围观”一番。戚七能看着垃圾分辨出是哪家没环保意识乱扔的垃圾,她那时候也没环保的概念,但也知道堆了垃圾的树林不好看了,在视觉上、心理上都脏了、乱了。但那个时候,没人在意绿水青山,金山银山才是他们的遥不可及。

      几次看见爸爸的小学老师那村里老伯家的大自然垃圾处理厂,戚七都觉得,不愧是日子好过的人家,水壶样式好,并且估摸着换个内胆也能接着用。饭票、水票在腐植土上的枯叶里躺着,也不知道翻捡别人家的垃圾堆还算不算偷。

      小叔戚振和小姑戚春还在大城市里头上学,大姑戚元说她以前的饭票得靠自己背萝卜到城里卖,卖不完请假出学校卖,卖完了才有生活费,饭票得抗米去称了兑,家里没米了得靠她的舅舅戚七的舅老爹接济。

      戚七在这附近放牛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想把饭票捡走。现在她知道那些饭票对于小小的她那个年代也早就没用了,也忍不住与当时的她产生共情,那有多么大的吸引力!恐怕到老都想回去看看那些饭票还在不在枯叶里,被那么多年的土埋深了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戚七今天穿的衣服就是二叔和二婶捡的。其实不旧,还是新的。搁民国那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才穿得起的,还得是有钱的书香门第才行。

      可是,戚七是女娃娃。那时候还没什么中性风、男友风,那个年代村里的人直,男就是男,女就是女,没有一点儿的模糊。

      问题就出在戚七从出生到当时小学三四年级乃至后来很多年都是短发,这头黑压压的短发大概比学校里男娃娃的长一点儿,碰上刚剪的时候要较之短些。村子离城远,剪一次头发理所应当越短越划算。

      好了,短头发秀气小娃娃,穿个格子麻布小西装,又有哪家是女娃娃一个人放牛的?
      且不说,这女娃娃的爷爷,他两个弟弟中的二弟,不就是女士风衣往男士毛衣上加的吗,更不消说他烫卷了的长头发。戚七她爸戚誉就两闺女,计划生育下也不可能再有个儿子了,人家姑娘当儿子养也不一定呢!哈哈哈哈哈,你说,是不是?

      那一车的拖拉机上的笑,大底就是这个意思吧。要么是,笑穷?戚七这大一家子是挺穷的。

      芭蕉筒难切,大菜刀重得举起来就晃,落下去也不稳,戚七得防着垛了自己的手,三心二意,戚七她爸就总说戚七做事三心二意。要是一个不留神儿切了手,戚誉一定是边用草药给戚七包伤口,一边骂,说她做事“要人擦屁股”,永远被动,三心二意。当然,戚誉不承认这是骂,这是说,这是来自父亲的叮嘱、劝诫与关心。

      水似乎是要开了,戚七妈杨秀莲说了,水涨到滚就是这个声音。戚七的爷爷戚问是全家最温和也是最温吞的,若他在一旁,他就要跟戚七讲,掀锅盖要小心水蒸气,蒸着手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下了米就不能走远,时间长了不拌就要粘锅,米糊了没法儿吃,煮的时间不能太长,用手指恰好能将米粒捻得碎软就行,煮烂了蒸不熟。

      这些事都是大事,涉及可能挨骂的浪费都大得不能逆转。浪费的可耻之处在有钱人那儿是道德的可耻,人道主义关怀的缺失;在穷人这儿可耻到没什么可吃的,是这没良心的踩碎了爹妈的肋骨,是对人伦的践踏。

      这时候柴火不能断,要是中途火熄了,米饭就不同道。差不多就把米捞出来,再加些水,等水再次开了就把猪草倒进去。猪草烫熟了,要加上糠和面,拌一拌,再舀进猪食桶里。洗完锅放清水蒸上饭,就担着猪食去喂,在去前要添上柴。

      身上的骨头跟钟响似的,动一下响动一声,时针、分针、秒针,每根针每划过一格都听得清楚动静,戚七觉得自己小时候缺钙的毛病还没被父母亲常提的那些年专为此斥巨资熬的筒子骨汤喂好。担起两大桶猪食,再往挂钩上挂上装小猪崽饲料颗粒的小桶,只要弓腰站得起来,应该就能挑到猪圈。

      有次姑奶奶来了,偏要帮忙挑,但戚七爸妈以前就说过了,小娃娃怎么能使唤老人。姑奶奶来挑?这在戚七看来是大不敬。但姑奶奶说,这担子太重,小娃娃担不动。戚七当时就反驳了,“我担得动,我每天跑那么多趟呢,七只大猪,一只一桶,我一次多挑点才能少跑几趟。比这重的我都挑过。”那天傍晚,姑奶奶抢着就把猪食担下去了,嘴里还念:“挑得动也不能挑,小孩子,伤着腰可咋办?都还没长成呢!”

      戚七记这话记了很多年,尤其量身高的时候记忆就自动播放鲜活的对话。但家里也没人觉得这是个问题呀。

      戚七每回跟戚妈上果园摘梨子下山,戚妈都要给戚七安排上一挑,还托戚七外公给戚七编了副专用的竹篓。戚七回回辩着说是挑不动,戚妈说自己了解女儿有多大能耐,帮女儿掌握着呢,她还联系着她小时候劳动的实际,觉得这个年龄担这担子——轻巧!

      现在戚七担着猪食,她又想起这些来了,她的姑奶奶帮得了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

      猪圈是用石头镶出来的,跟田一个样,担着猪食过去,就跟过田埂差不了多少。要小心了,一个不小心,这空间容下了桶就容不下人,绊倒了砸进猪圈里,要被石头打的猪槽砍着腰。

      前几年戚七的爷爷戚问滑了下去,那是下雨天,当时爷爷腰上肋骨砍断了几根,他自己犟,不肯上医院,他讲了一辈子不用上医院,直到戚七成人了才偶尔透些实话——去医院?哪里拿钱。儿子女儿负担得了这些,也愿意承担。但戚家两个老人自觉不应麻烦孩子,自家能解决的就不必花那个钱,孩子的钱也是血汗钱。戚家人吃亏就吃在太过懂事。老两口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但给孙子孙女存了一大笔,就是一大笔,这是戚七去念高中的时候知道的,那是个重点高中,戚爷爷一下子拿出了一大笔。也是从那时候起,戚七妈才不念叨戚爷爷戚奶奶重男轻女,比起小叔子家的儿子,真是苛待了她两个女儿。

      现在戚七站在猪圈里,拿着大钩担,气势汹汹地跟母猪对峙。牲口的世界可不像戚家老少那样文明,老母猪知道饲料好吃,拱开它的孩子都要抢着吃,得拦着。

      遇到下雨天就戴个竹片编的防雨帽子站在猪圈里,出了猪圈用自来水冲一冲脚,这时候淌出来的水也大多红红的,还带些泥浆。每当这时候人的饮用水还需要到村子背面山里的“白沙水井”那儿挑,这口井是露天的,内壁刷了水泥,年岁久了就糊满青苔,青蛙啥的在里头窜,小水虫跟船似的在水面漂移,留下条飞机过天一样的直线。但得承认这水清,味儿还会回甘,跟井边可以嚼的甜树叶一样清甜。

      从猪圈里出来,戚七冲洗她的塑料凉鞋,这鞋子鞋底上有小楷本一样的方格,防滑的。周末去田地里,得穿,去念书还得穿,从地里头回来就得及时把泥扣出来,方方正正的,颜色形状都像小卖部里劣质的巧克力。洗好了夏天穿,冬天也穿。

      戚七就没几双布鞋。同班有人冬天往套凉鞋的脚上套花花绿绿的棉袜子,也有人穿保暖的运动鞋。

      戚七的二婶韦雁给她们表姐妹几个都买了高筒的皮靴,里头还有绒。婶婶和叔叔在市里头打工,买回来给姐妹几个的文具盒也是小县城没有的。但皮靴只是偶尔会穿,学校里冬天穿布鞋和皮鞋的也只是少数几个。戚七不是没鞋子,但她得自己洗,忘记了或者没晒干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那些年农村人的脚似乎比较贱。戚七爸妈冬天也是凉鞋在田地做活儿,就算穿了胶鞋,雨天还不够雨打湿的,塑料鞋也会灌进水,高筒水鞋不方便。什么都是问题,就是没拿身体当问题。

      村子最靠菜园子、在箐边的那阿姨家,是招了姑爷的。她们母女两都会拉烟筒,在竹子筒做的水烟筒上架着毛烟吸。她家的老奶奶祝喜米全年不穿鞋子,去田地里也赤脚,脚底都硬了。往上数两排,那户人家的老奶奶年纪更大,丈夫、儿子都当过兵,她自己用稻草打草鞋。

      突然想起锅里还蒸着饭,火熄了或是水烧干了都各是问题。戚七两三下拖了鞋子冲了手,光脚往灶房跑。幸好幸好,开始有蒸汽从锅心通过饭冒上来了,柴还有几小截,这几截燃剩的柴上各有一段红炭,聚拢了再加上柴应该还能着得起火来。

      饭好了就着锅里开了的水煮个白菜,盐少放,不够还能再加,放进去弄咸了就拿不出来了。祖父指导的声音在脑子里转,每放一回盐就转一次。爸妈说每顿饭最好准备一个荤菜,多了拿不来,少了干活没力气,不沾点儿油水总觉得没吃饱饭,不经饿。腊肉是戚爸提前割下来的,上回戚七宰不动,在火腿上剐了坨瘦肉,结果没几天这个肉窝周围就生了蛆。戚七没少因为这事被说教。

      戚七妈每天早上坐在戚七床头布置任务,今天天没亮就来说什么在蒸饭的水里煮上带皮芋头,等饭熟了芋头也差不多了,捞出来剥了皮,再去捞些酸菜并着煮,用锅铲踏一踏,把芋头踏成泥。

      好家伙,戚七就说自己感觉是忘记了什么,总有些不对劲。这得怪戚妈,每天晚上躺沙发上看电视那会儿,明明有那么长时间安排任务的,她偏要搁第二天一大早来说,戚七半梦半醒,压根听不进戚妈说啥,强迫自己听了,印象也不深刻。戚七推测戚妈就是看准了那时候她不清醒,戚妈安排啥她都闭着眼睛说:“嗯,嗯,我记得了。”不拒绝了,也不会讨价还价还打破砂锅问到底。

      饭已经熟了,再单独热水煮软芋头于时间和精力都太不划算,戚七觉得直接削了芋头皮,切片儿加上酸菜煮一煮,也不是不能补救。比起戚爸煮啥吃啥,戚七觉得戚妈嘴刁,还带点菜的,点完菜晚上吃饭时候她就得评菜了,反正对戚妈而言戚七做的菜不如意十之八九,今儿芋头泥变芋头片一定不符合她的预期,这要加大她的不满意了!

      果不其然,晚饭时杨秀莲又开始念念叨叨了,“有良心啦,果然是长大了,要飞了。你小姑都说了你自以为是。一天到晚做这些活真是累着你了,我们从早苦到晚,太阳都没出呢就去到地里了,每天早上包着饭去,在田埂上吃冷饭,都没说让你送。别说忘记了,找借口,以后,你看着,我会不会忘了你交待的事儿。”

      杨秀莲没读过书,她未必认得什么是自以为是,戚七明白杨秀莲说的是真的,小姑戚春一定是表面向着她,安抚完戚七又跟墙头草似的倒朝戚妈那边了,说出自以为是这样时髦的词符合戚春大学毕业生的身份。这样看来,戚七妈有些可笑又可怜,她说出这些电视上、小叔子小姑子嘴里学来的词,也多不了解这词儿的意思,更是出尽了词语误用的洋相。

      想到这儿,戚七计较不起来。杨秀莲头发灰扑扑的,手上带着洗不掉的土色,指缝里头塞着洗不掉的泥。眼睛凹进眼窝里,衣服边磨出绒,年纪看起来比村子里她所有的大嫂都老。戚七见过戚七妈姑娘时候的照片,藕粉色西装外套,大波浪在海风里飞,脸上那笑连墨镜都挡不住,灿灿的跟云朵的金边似的。

      只是后来戚七妈的笑都是温柔的、母爱的、村妇的,再也飞不起来了。戚七觉得杨秀莲是在戚七的妹妹戚久久出生后逐渐把她仅剩的母亲那种温柔的笑都给戚久久了。

      像一个幻觉存在过。戚七三四岁的时候,手上戴着一串小星星,像是戚七回外婆家,在外婆的针线篮里翻出来的废弃物品。那天也是戚七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自由看电视的时间,二姑戚宝的儿子汪钟和大姑戚元的女儿史曲曲都在戚七家里看电视。兄妹几个靠在沙发上,自得得狠。戚七手上这串星星戴着戴着自己就断了,在戚七的胁迫下表哥拿表姐断了的橡皮筋穿起脱落的星星又给戚七戴了上去。戚七妈晚上卖梨子回来,心疼道,“哎呀呀,我女儿的手!看这橡皮筋给勒的,真是的,咋这样弄给你戴呢?”戚七妈蹲在小小的戚七面前,捧着她的胖手又说:“我女儿不戴了好不好?太紧了,勒久了血脉不通,等妈妈有时间了重新给你弄。”小戚七被温柔蛊惑,哭着骗哥哥姐姐给她戴上的星星,也在她妈妈的温柔里心甘情愿地摘下来了。

      只是梦幻泡影。这样的温暖,戚七觉得她是在上重点高中后才又重新获得的。她不知道是距离产生爱,还是别的什么让她的母亲又待她和妹妹相对的公平起来了。

      戚七明白生活里有无奈的酸甜苦辣。戚七妈把酸给不讲理的外人,嘲她只有两个女儿的所有人;把苦吞下去;把甜给了比较小的戚久久;剩给戚七的也就只有辣了,剩下的辣她也只能给戚七。戚七妈不会对公婆发火的,人苦了,总会有气,但戚七的小家里三个女的,半辈子似乎都在寻求戚七爸的认同。这些都是很久后戚七才自己悟出来的,在懂得母亲的苦楚之前,她只知道她的妈妈是爱她的妹妹的,而她女儿身的身份给母亲甚至父亲带来了伤害。

      戚爸戚妈一直说,机缘巧合,在怀着两姐妹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是女的,但他们觉得生儿生女一样好,他们要戚七姐妹争气,要人知道女孩不比男的差,还要更强!每一次戚七爸提前教戚七语文、算数或者检查戚七错题的时候,戚七爸都会这样说。

      哦,戚七上初中后,戚爸戚妈还会说,我们苦死苦活就为了你们姐妹两个,我们半辈子都过了,我们苦就行了,我们就盼着你们姐妹两以后别这么苦。

      戚七上高中后,戚爸戚妈就说,我们这辈子,就望着你们姐妹两了,你们学得好,我们苦着都有力气!你们学不好,我们到老都要像你爷爷奶奶一样苦。戚七爸说,是他没本事才要戚奶奶戚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陪着他苦,他就愿着戚七姐妹以后有点本事了帮他弥补弥补。

      戚七觉得她弥补不了,毕竟在父亲嘴里,她的字还没妹妹写的好看,戚爸用脚胡乱画一画都比她写的好看。她没力气的,无论戚爸给她播多少身残志坚、穷困少年上哈佛的励志短片,告诉她多少遍那些有真才实学、善良品质的人无论外形怎样都能获得生存的尊严,告诉戚七她有多么幸运的先天优势,在这些健康的优势基础上她的未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将是多么不可撼动而理所应当地是个百分百的真命题,她都不觉得她有承担起回报周围一切给她的爱的能力。

      明天是新的周一,她要到学校学习以丰富这报答的、弥补的、发展的能力。戚七从来不怕读书,每天放学她宁愿在老师布置的作业的基础上多写两倍的课外习题,也要拖延生火煮饭的时间。煮饭菜并不是什么愉悦的事儿,都是任务。让戚七感受到压力的从来不是学习生活,是日常烟火里的生活。

      “鞋子我放这儿啦,你自己懒得洗,我帮你洗好了!”杨秀莲把汪钟穿小了的布鞋放在天井边上。一边弯腰一边提醒在一旁洗脚的戚七。

      “你看看,这么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你妈一天干活,还要她帮你洗衣服,小姑娘家要勤脚快手,衣服这些要保持干净整齐!”戚七爸在天井上的厅堂里看电视,他留意着戚七,要求她周天到周四晚上九点前必须去睡觉。戚七洗着脚,眼睛还不时瞟着电视,抗日的题材,一直是戚爸和戚奶奶爱看的。

      戚七洗完脚,穿毛拖的时候看见地上的男生帆布鞋,放牛时候莫名受的嘲笑产生的后遗症就压不住了。

      “这是男生穿的!”平时在家或者去地里穿穿还好,穿去学校怎么好意思!上个冬天,戚七二姑拿了件汪钟穿小了的黑色毛领大皮衣来,戚七爸偏要戚七在她自己的粉色棉衣上再套上这皮衣,说保暖得很,防冻,免得戚七体质不好又要感冒发烧的。

      戚七不情不愿但也不敢多说什么穿着去了。第二节课下课做完课间操太阳就出来了,戚七回教室脱了大皮衣,又脱了棉袄,还穿着衬衫跟大姨打的毛衣。只是放学后大扫除,课桌也要擦,班主任要求东西全搬出去,戚七来回跑了几趟才跑桌肚搬空。最后一趟抱着两件大大的衣服,刚出教室迎面就是女校长——她们的班主任,班主任关爱又震惊,“呀!戚七,你咋穿这么多衣服来,不热吗?”戚七不好意看老师的脸,“是我爸让我穿的,他怕我早上来学校路上冷。”“我记得你家离学校不远呀。”是不远,但是,但是......

      但是同学们都注意到戚七的黑色皮衣了,尤其男生,大声嚷嚷,“戚七!不是吧,你穿谁的衣服,你爷爷的?”“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像男娃娃!你的鞋子,我哥也有双一样的!我都不穿!多久前的老鞋子了?”
      小学男生是个什么品种?为什么要对别人穿什么评头论足?这些戚七都想反驳回去。但她还是害羞了,只是表面对抗似的回怼,“关你什么事!”,然后在一路的嬉笑中驮着装了全部书的胖书包埋头离开。

      “你背那么多书回去干什么?傻不傻,那么重,背今天要用的不就好了。不愧是老师跟前的好学生。”戚七也尝试过不背全部书回家,但只有一次,一次过后就再也不敢了。戚七爸说,作为学生,书都不背回来像不像话?别人回家路程远,你这段路都不能坚持吗?

      背重书包,戚七能坚持,也习惯。只是,哥哥们的衣服、鞋子,很难坚持穿去学校。
      明天再穿这双鞋去还是会被笑的吧。

      “男的怎么了?我以前去读书裤子都没得穿。这鞋又不分男女。我以前穿你大姑二姑穿剩的裤子,裤带都没有,自己在放牛山上扯藤子系的!以前女的裤子纽扣在侧边,男的在正面,上厕所被人笑,人家笑人家的。不要比吃比穿,比比成绩,拿出成绩给笑你的人看。我穿你姑妈的裤子怎么了,还不是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破点烂点无所谓,缝缝补补还能穿,只要没有冷着露着,怕什么!人家不会笑你穿的不好,只会笑你不讲卫生。”

      戚爸和戚奶奶、戚七大姑一脉相承的今昔对比、安抚孩子的策略,他们都觉得他们吃过那么多苦头都挺过来了,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要能承受这些。他们把“做好自己,管别人怎么说”当作传世的箴言,传家宝一样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木兰诗》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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