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了烟雨》1411

10、为你拍照

　　沿海地区的夏季总是相当漫长。8月的暑气并未消退，而是连到了9月，甚至还要到10月和11月。
　　蒋以行和我都很怕热，这是我悄悄发现的。一般同学的短袖衬衣校服最多穿到9月底或10月初，但我们俩可以一直穿到11月初，在班上看上去十分“异类”，但其实也还好。

　　初二开始，蒋以行可以自由地使用他的小灵通了，原因是他搬家了，搬到了距离学校很远的地方，不再骑自行车上学，而是需要他妈妈接送。
　　为了方便联系，他妈妈同意他把小灵通带到学校。不过，是偷偷的，S中这个古板学校并不允许学生带手机。
　　带手机对于十二三岁的初中生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件“出格”又骄傲的事情，哪怕是一个不能上网的手机。

　　一上课，我便多多少少察觉到蒋以行的不寻常，似乎是有什么想说但又故意憋着。果不其然，上课没多久，他就偏过头来，轻轻拍拍我的手臂。我顺势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的神秘，挟带了些兴奋。
　　然后，他的身体慢慢向我倾斜，一只手挡在嘴边，朝我耳边靠过来。我紧张地屏住呼吸，身体不听使唤地僵住。
　　“我跟你讲，我今天带手机了。”蒋以行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点点窃喜。
　　我睁大眼睛看看他，故意表示惊讶。
　　随后，蒋以行又侧过身去，悄悄将书包拿起来放到我们俩座位之间的空地上，打开包里的拉链暗格，指指里面的手机。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部小灵通。几秒钟后，他立即拉上拉链，将书包放回原位。动作之迅速，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谍战剧。
　　“不要跟别人说，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当然。”
　　作为被蒋以行唯一信任的人，我很开心。

　　自从蒋以行能自由带手机，使用手机以后，我们每一天都会联系。开始是他给我发短信，问我作业，我回复。
　　后来，渐渐的，给他发完作业答案以后，我们的对话并不会就此终结。短信成了我们聊天的第二课堂。
　　每一天晚上回到家，我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间拿手机，看看有没有蒋以行的短信。每回复完一条，就捧着手机，期待屏幕的再次亮起。
　　“你平时听广播吗？”
　　“一般在车上会听，怎么了？”
　　“我经常听，还可以打电话去里面唱歌。”
　　“嗯？哪个台？”
　　“FM92，每天晚上9点都有。”
　　第一次知道蒋以行还喜欢唱歌。
　　“你可以试试，挺好玩的。”
　　“真的吗？你有去唱过吗？”
　　“唱过几次吧，不过电话挺难打进的。”
　　“这样啊…”
　　“你下次唱唱吧，我想听。”
　　他想听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蒋以行的这句话让我觉得奇怪，但也许是我想多了，他只是随口一说。
　　我踌躇了几秒，不知道怎么回复。
　　“我睡了，晚安，你也早点睡。”
　　“好，晚安。”

　　我放下手机，准备睡觉。“晚安”是我和蒋以行每天晚上都要发的话。时间久了，“晚安”仿佛成了一种习惯，一个专属于我们俩的秘密。
　　他的“晚安”让我觉得很安心，好像只有相互说了“晚安”，我的一天才算完整。
　　闭上眼睛，脑海里一整天和蒋以行相处的情景如放电影一般，一帧一帧地划过。
　　即将入睡前，我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幸福驱使着，再次打开手机，把我们俩晚上传过的所有简讯又完完整整看了一遍。如此，才肯心满意足地睡去。

　　9月，10月匆匆而过，转眼便到11月中旬，S中又要开运动会了。我对运动会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因为这次蒋以行报了400米项目，我突然觉得运动会和我有了关系。
　　运动会前夕，我和蒋以行一如既往地发短信聊天。
　　“明天你400米什么时候跑啊？”
　　“下午2点吧。”
　　“我知道了，那你加油哦！”
　　“好。”
　　“晚安，好好休息。”
　　“晚安。”

　　第二天，天气很好，深秋的凉意并未在这天显现，相反，多了些初夏的闷热。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当了一次“坏学生”，带了电子设备在包里。我要用iPod touch帮蒋以行拍照，这个念头非常强烈，强烈到我可以不顾一切规章制度。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快要到2点。我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拿着包到厕所，从里面掏出iPod touch，小心翼翼地放到裤子口袋里，又拉了拉上衣，让衣角能够盖到口袋，使它鼓得不那么明显。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暗暗鼓励自己。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推开厕所门，怀着害怕又期待的心情走到操场旁400米起点等候。

　　运动员按照号位已经一道一道站好。我一眼就望到了蒋以行，红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墨绿的耐克气垫鞋。
　　我挤在人群里，他根本看不见我。不过没关系，我能看见他就可以了。
　　起跑前，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按照蹲踞式起跑的样子蹲下待跑。我的心也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一只手伸进口袋，握住我的iPod touch。
　　一声枪响，蒋以行如离弦之箭，健步如飞。我也顾不上什么校规，或别人是否看见我用电子产品。我毫不迟疑地掏出我的设备，举起来对着蒋以行拍照。
　　我按得很快，不愿意错过每一个画面，从起点到终点，我始终没有放下过设备。我的眼里，心里，镜头屏幕里，只有这个男孩，只有蒋以行。

　　他并不是第一名，但那天全场乌泱泱的人群里，我好像只看见了他。
　　跑完以后，蒋以行在操场内侧的草地边和摄像的男同学讲话，不时摆弄一下三脚架上的相机。
　　我终于从刚才紧张兴奋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立刻将电子设备放入口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老师。我长舒一口气，有惊无险。
　　比赛结束，拥挤的人群散去，我再次一个人来到厕所，拿出iPod touch，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一张张欣赏刚才为蒋以行拍的照片。
　　他的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油画般精致。这些照片，在后来见不到蒋以行的日子里，成了我用来想念他的珍贵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