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向他而来 ...
-
长风裹挟着黄沙肆意吹着，城楼的大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楼将军怔怔站在城楼上听着噼里啪啦旗帜飞卷的声音，一下下像是抽打在心上。
方才他与那位年轻的大人争辩了许久，絮絮叨叨的数算着那些年宋昭里对他们这些士兵、对百姓、对上榆有多好。可那傅大人只静静听着，平湖似的眼波澜未兴便让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没了声响。满目疮痍的上榆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辩的呢？
后来城楼上什么时候只剩他一人他都不知道，只怔怔站着，过往与今夕胡乱交杂着在脑中飞快闪过，晃神间角声猝然响起。
“敌袭！”望楼上士兵长声嘶喊，紧接着战鼓轰鸣。
顾卿华反应很快，当即便率弩军登守城墙，另分出两队，分别由燕霜寒和鲲落带着从侧翼扰袭敌军。
箭矢上带着火球，拖着火光尾巴流星四溅般射向乌压压的敌军。刹那间，只有昏黄色彩的天地似是被点上赤金色彩，满目光火如有燎原。
“他们攻不过来了！”身侧有士兵兴奋地喊着。
顾卿华却蹙了眉，“不太对。”
熏戎进攻的时间很巧妙，就卡在太阳西沉的时候。上榆这边天光本就惨淡，日落也没有漫天霞蔚，天地间一片混沌。此时进攻，视线既不会太过受阻，还有一定的隐蔽性，让他们无法短时间内判断出熏戎的兵力和器械。
但对熏戎来说，城墙上一个个瞄准过来的火箭就是这混沌天地中最好的目标。
“收箭！改普通羽箭！另结阵起盾！”顾卿华快速命令道。
士兵们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命令改换了箭矢。盾牌刚架起来，就听“轰”的一声巨响，西侧的盾阵便被砸出个缺口，火光冲起，血霎时洇了一地。
楼将军目眦欲裂，“这帮狗娘养的疯子！他们调整了投石机的高度，就是奔着砸死人来的！”
顾卿华没有一丝犹豫，凤眸锐利如破空而出的剑，“灭火，补上！”
后方士兵瞬间扑灭剩余的火焰，将伤员拉到后方后补齐缺口。
顾卿华看着身上还有烧焦痕迹的伤兵，素来沉静的面容龟裂出压抑不住的杀意，“是我的错，竟让他们反利用我们的火来进攻。”
楼将军连连摇头，“谁能想到他们能这么不要命，不惜自损八百顶着火雨也要来攻袭。”
顾卿华沉默片刻，忽地开口道：“楼将军，城墙就交给您守着了。”
“你要做什么？”楼将军看着他眸中明灭的光火，隐隐有些担忧。
“调五百骑兵，杀熏戎主将。”顾卿华淡淡道。
“不可！”
话音刚落，身侧又是一声巨响，不过这次熏戎没瞄准，巨石砸到了城墙上。
楼将军稳住心神，急声劝他：“现在攻势正猛，你出城岂不是送死？”
“他们调整了投石器的高度，射程就必定会拉进，仰着脖子往上面看不会注意到我。”顾卿华快速回道，步子未停点完兵就往下走。
楼将军还想再说点什么，新一轮的投石便又砸了过来。他心里清楚，若没有人阻止下面的投石重器，城墙早晚毁 在这种密集攻击下。只是，他眺望底下乌压压的熏戎士兵，心里不由惶惶，五百人，能杀进去吗？
战鼓雷鸣，号角长嘶，巨石砸落在盾阵上的闷响和在一起，搅得人双耳震痛连带着心口都是疼的。倒下的士兵接连被换下，剩余的士兵迅速补位。老百姓们自发组成了后备军，将伤员抬下救治。没人言语也没人退缩，默契一如当年。
只是将士到底有尽，再这么僵持下去，迟早有补不完的时候儿。
楼将军拧眉握紧了手中的盾牌，上榆昨夜的欢庆在眼前一一闪过，他实在是不甘心这座刚有生机的城就这么被毁掉！
“听我号令！所有人死守城墙——”
话音还未落，一道巨大黑影便猝然飞来，正朝着楼将军所在的盾阵。他持盾站在最前方，若被巨石砸中，不死也是个心脉俱碎的重伤。
楼将军闭上眼唇角勾起淡然笑意，自己镇守上榆二十载，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
“轰！”
巨响炸在耳畔，想象中剧烈的撞击感却并未传来，楼将军急忙睁开眼，只见身着玄甲的顾卿华高立在砖石上，双手握剑，用刀劈的方式生生击碎了砸来的巨石。
“傅大人！”楼将军疾呼。
顾卿华喘息着回过头，满身血气如逢魔之时夜行的恶鬼，脸上的笑却纯然澄澈。
士兵们自动让开些许空隙供他下来，他以剑拄地，两臂有些发颤。张了张口想要转身冲下面喊，又自嘲一笑吩咐身侧士兵：“朝下喊，就说‘燕霜寒你再让一块石头砸上来，老子就砍了你的脑袋砸回去’，大声点儿，我现在没力气。”
士兵愣了愣，还是依言气沉丹田喊了出来，和退兵的金鸣声一起荡在上榆城上空。
楼将军眼眶有些泛酸，“傅大人……”
顾卿华先是一路厮杀进熏戎军阵腹地取了领将首级，又捣毁了不少投石器，最后回到城墙劈碎巨石的那一剑将他仅剩的气力耗损殆尽，拄地都觉得困难。他干脆顺着墙边坐下来，仰头冲楼将军又笑了笑。
分整好伤员清扫完战场已是后半夜，顾卿华全程跟着，此时累极也没休息，歪在榻上写信。
燕霜寒大揦揦地推开门，“混小子，这仗……你写什么呢？”
顾卿华不动声色将信纸收起来，眼尾斜过去，“不知道进主将房间要先敲门吗？”
燕霜寒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拿脚把门踹上，笑着坐到桌前，还为自己倒了杯茶，“我没规矩惯了，傅大人多担待点儿。”
“担待？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误，楼将军差点死了。”顾卿华望着他，眼神很凉。
“我……”燕霜寒难得哑了火，低头搔了搔头，半晌嘣出一句，“错了，你打我一顿吧。”
顾卿华很淡地扯扯唇角，“打倒不用，你准备好继续冲锋就行。”
“还冲？”燕霜寒瞪大眼，“那帮孙子还敢过来？”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进攻。”
燕霜寒吞了吞口水，“兄弟，你该不会是今天劈石头脑袋劈晕了吧？就咱这点儿兵，还不说一半都受伤，就算全须全尾的，也不够攻的吧？”
“由不得你。”顾卿华低低叹了一声，“你以为，熏戎怎么会那么快就派大军前来？”
燕霜寒抿紧唇又松开，“他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为了除掉我俩，抛下一个城。”
“那不如赌一把，”顾卿华唇角挑开戏谑的笑意，“捷报传回帝京最多也不过三日，你猜宋昭里会不会命我们北上？”
房间半晌没人出声，只有烛火跳跃偶尔传来一声“噼啪”，顾卿华垂下眼正要让他回去好好想，房门又被敲响。
燕霜寒沉着脸开门，见是鲲落便顺势告别出去。
鲲落瞧着他垂着脑袋的背影，有些不解，“今天不是赢了吗？”
“嗯，”顾卿华将自己的剑抽出来，仔细检查上面是否有裂痕缺损，“但是他和我打赌输了。”
鲲落耸耸肩关门走进，默了片刻突然笑出声，“说实话，你把那老东西杀了，血溅在我脸上时我还觉得有点不真切。”
“你应该知道我从不食言，”顾卿华依旧没抬眼，“联系湘陵君吧，让他率部族待命。”
“那我另一个叔父的人头，你可别跟我抢。”鲲落琥珀色的眸子闪耀着兴奋嗜杀的光芒。
顾卿华恰时在剑身瞧见一处极细微的裂痕，不由皱起眉“啧”了一声。
“不行吗？”鲲落快步走到他跟前蹲下，眼眸灼灼，“我还有好几个叔伯，都给你杀，只要你把伪王召鹏的人头留给我！”
顾卿华终于抬眸瞥了他一眼，“我对他们的人头没兴趣。”顿了顿又问，“今天死的那个跟召鹏关系怎么样？”
鲲落轻嗤一声：“都是我最亲爱的好叔父啊，毒杀父王篡位的是召鹏，把在外遛马的我迷晕卖到帝京的，就是他。”
顾卿华手指抚着暗红的剑身，“那应该会很震怒，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捷报传回帝京的第五日，命他们乘胜北上追击的圣旨便到了上榆。顾卿华拎着那明黄的卷轴，嘲弄勾唇，“怎么样？”
“他娘的狼心狗肺的东西！”燕霜寒恨恨低骂，“这一城人的命都不是命吗！我们手底下那些将士的命也都是草芥吗！还不如直接一道破旨下来让爷去死，刚好起兵反了他！”
“你当人都跟你一样头脑简单？”顾卿华挑眉一笑，“他就是怕我们起兵造反才想出这种招数，把人丢到边疆去，逼着我们和熏戎打仗消耗。既能没有半点风险的除了我们，又不会背上骂名。若我们命再大些，还能帮他收回一两座城池，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他娘的也能买卖？！”燕霜寒抓过顾卿华手中的卷轴就想撕掉，又被他劈手一掌夺回去。
“不能，”一旁的楼将军轻叹出声，“可他这么做了，那就得承担后果。”
顾卿华眸光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拜别楼将军后便整军准备行进，来时万军，如今只剩七千余人。
燕霜寒跨坐在马上，面容阴沉的能滴水，瞥了眼还在后面点兵的顾卿华，他一夹马腹，“我先去探探路。”
说罢便策马疾驰，化作昏黄天地间的一个墨点。
顾卿华瞧了片刻，没说什么，等粮草弩箭等都检查无误，才上马领队行进。
往西北行了有十几里路，燕霜寒忽地疾驰出现在众人眼前，“撤回上榆！熏戎来袭！”
“来人有多少？”顾卿华调转马头，回撤的同时问道。
“听动静，至少得有五万。”燕霜寒眉心紧皱，“都再快点儿！多争点时间回去做防御部属！”
楼将军见他们去而复返，惊诧的开门相迎。
顾卿华言简意赅的说了情况，楼将军便立刻下令做城防部署，如先前一样在四周城墙都架起机弩盾阵，神色紧张地望着西北方向。
鲲落趴在城墙边眯了眯眼，“你觉不觉得这回不太对劲？”
燕霜寒翻了个白眼不打算接话，鲲落适时补上一句，“我也不是问你，傅大人，你怎么看？”
没等燕霜寒发作，顾卿华便淡淡开口：“行军速度出乎意料的慢。”
“不错，熏戎各部游牧，孩子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行军都是骑马。按以往的速度，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在攻城了。”
“就不能是你们熏戎的马知道爷爷在此都蔫了？”燕霜寒没忍住怼他。
鲲落抬眼笑望他，“燕将军，你要是想被打，也等到打败熏戎之后吧。”
“你！”燕霜寒刚扬起拳头就被顾卿华伸手挡住。
“他说的没错，”顾卿华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大军压过来了。”
“城里的人听着！”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身着虎皮外袍的男人骑在红鬃马上，操着口不算流利的官话大声道，“我是王的哥哥召虬，今日来只想为我的四弟报仇！只要你们把那个取走我弟弟人头的人交出来，我绝不会进犯半分！”
鲲落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在顾卿华耳畔道：“我的好大伯。”
“如果不交，”召虬还在下面喊话，“我就会带着我们熏戎好儿郎踏平这座城！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说罢便带军后撤二里，绕城驻扎下来。
“他们是想困死我们！”楼将军道，“官道刚和垚城街上，粮食还没来得及送过来。”
顾卿华眉心极轻的一蹙，“城中粮食还够几天？”
“最多，两天。”
“够了。”
楼将军很快明白他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在粮食即将用尽的当夜，顾卿华让将士们都吃饱些，而后点了五千精兵出来。
“劫一次熏戎，”顾卿华跨坐在马上笑得恣意，“楼将军，你和鲲落一起带着剩下的人在东侧呼应我们，记得我教给你们的星火阵，阵仗闹得越大越好。待敌军乱了，便过来支援。”
骏马长嘶一声，五千精骑借着夜色遮掩悄悄潜入敌后，营帐间猝然腾起赤红火花，哭嚎嘶喊顿时撕破静谧。
燕霜寒乐呵呵地将粮车套在另带的马上，看着一队人带粮车奔出去不由笑开：“熏戎那帮孙子可得气死了，那什么召虬？干脆叫招贼好了哈哈哈！”
顾卿华瞥他一眼，“别大意，装完就撤。”
燕霜寒刚要应下，猛然觉出不对，“他们反应的是不是太快了？”
顾卿华扬剑斩下一个小将，脸色沉的可怕，“围过来了。”
“靠！援军呢！”
“这时候就别想着援军了！杀出去！”顾卿华率先骑马突袭，一把长剑如能开山破海，所到皆是血海。
“就是这把剑！”召虬声嘶力竭地喊着，“围住杀了他！给王弟报仇！”
熏戎的士兵如蝗虫般疯狂围过来，似是永远都杀不完。顾卿华的马被砍断了双蹄跪倒在地哀鸣，部下也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竟只剩燕霜寒和他背靠背应敌。
“诶，”燕霜寒忽地笑问，“有没有想过最后是跟老子死在一起？”
顾卿华抹了把脸上的血没有应声，提剑刺死扑上来的熏戎士兵，“有力气说话不如多杀点人。”
“说话是因为老子还不想死！”燕霜寒的雁翎刀缺了个角，跟他的主人一样伤痕累累，“他娘的援军呢？！”
顾卿华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也很想知道，援军呢？
远处忽地亮起一簇烟火，脚下土地震颤开来，似有万马奔腾。顾卿华猝然抬头，只见他朝思暮想的人身骑白马，由远及近，向他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向他而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