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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竹幽阁(三合一) ...


  •   赵景南揉着被傅衍一掌按好的下巴,不确定地问道:“哥您确定吗?小倌馆啊?是想开辟新的发展路子了扩张商业版图了?”

      傅衍淡定点头,犹豫了下还是说出实情,“其实吧,我是想去看看我到底……”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在男男之事上格外敏锐的赵景南,从他脸上那点可疑的纠结和泛红的耳尖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赵景南当即泪眼汪汪盯着他,跟看见了八辈子的亲兄弟似的。

      “别这么巴巴看着我,”傅衍伸手把他的脸推到一边,轻咳一声,“还不一定呢,再说,我也不想这样,所以才要去证实下。”

      “没事儿!”赵景南丝毫不减积极性,“你能找我,就说明这个可能很大了!至于想不想,嘿嘿,你试了就知道了。感天动地,我身边终于有个我爹看得上,还跟我一样的了呜呜!下次我爹再骂我,我就能挺直腰杆跟他……”

      “别感慨了,”傅衍白他一眼,“先去再说。”

      “等等,”赵景南拉住要往外走的傅衍,狐疑地问,“你那特冷酷特无情特有占有欲的表弟呢?”

      傅衍心里猛地一惊,赵景南这么敏锐的吗?!连他自我怀疑的原因都察觉到了?

      “他,”傅衍稳了稳心神,保持镇定道,“他出京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怎么了?”

      赵景南舒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他知道我把你带去小倌馆,把我腿打断。”

      傅衍噎了噎,像是顾卿华能干出来的事儿。
      “放心吧,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他绝对不会知道!而且他说不定一连几日都回不来,你不用担心。”

      赵景南拿“不愧是你”的眼神看了看傅衍,紧接着抛出另一个问题,“我这个月的零用钱早就见底儿了,这去的花费……”

      “都算我的。”

      “好嘞!今儿个小景子绝对全程鞍前马后,包您舒心!”

      傅衍翻了个白眼:“出息。”

      赵景南带他去的地方叫竹幽阁,藏在绮香坊西南边的角落,若没人带着还真难找过来。名字听起来颇有雅意,装潢也同样素雅又风流。廊下坠着或月白或淡青的账幔,细风拂过,其间人影绰绰,别有韵味。

      “怎么样?”赵景南嘴角只想咧到耳后去,“这地方不错吧?”

      傅衍淡淡瞥他:“老赵,口水收一收。”

      和赵景南相熟的龟公瞧见两人,立刻谄媚的笑着迎上去:“哎哟,我们赵大公子可是有阵儿没来了啊!念儿天天盼着您呢,饭都吃不下,人清瘦了一大圈儿!”

      赵景南当即慌了神:“快快,带我去见他!”

      傅衍在身后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

      赵景南这才想起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忍痛冲龟公摇了摇手:“先不去了,我兄弟头一回来,我陪他看看。”

      龟公了然,眼风觑向傅衍。他早就见这俊秀公子模样如天上仙人,如今细看下只觉得竹幽阁艳名最广的湘陵君都不能与之相较。这等姿容的公子,能瞧上谁呢?

      “愣什么呀!”赵景南催他,“还不快去安排?”

      龟公这才回了回神,赔了声笑引人往最豪华的东阁引。反正那公子身着锦玉绫罗,还能让赵景南如此恭敬的鞍前马后,想来应是什么顶级世家的公子。有钱有素养,就算真没有瞧得上的,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但为着阁里着想,他还是叫来了相貌才情都顶尖的几个。

      懒撒趴在栏杆上喂鲤鱼的湘陵君听说来了个比他样貌还出挑的恩客,当即翻手将饵食“哗啦”尽数洒下。回屋换了最衬他的红衣,像只高傲的孔雀般推开傅衍所在的厢房。

      里头傅衍正跟面试般让小倌们挨个表演才艺展示自己,现下轮到个白衣素净的少年弹琴。

      熏香袅袅,琴音幽幽,高雅出尘的氛围里忽地闯入一个满身风流妩媚的高傲孔雀。傅衍愣了愣,总觉得这新来的不太礼貌,且很违和。

      而对上傅衍抬眼望来的视线,湘陵君自己也愣了。天底下怎会有人生的如此干净纯然,连那生来便潋滟含情的眼都澄澈如冰凌化水。偏偏眉心一线朱砂张扬明媚,如艳色坠入清冷月光。

      颤了颤睫,湘陵君广绣一挥,“你们都出去吧。”

      屋里的少年顺从的一颔首,挨个儿走了出去。

      ??
      傅衍不悦的蹙起眉,这人谁啊?他花大价钱点的人,说让出去就都出去了?

      压着怒火刚要起身,傅衍就被身旁的赵景南按住了肩。

      “傅哥,”他凑到傅衍耳边小声嘀咕,“这可是竹幽阁的头牌湘陵君!傲得很,平时压根儿不出来,我来这儿这么多回只见过他三次,还都是匆匆一瞥。”

      “那他过来搅我的场子干嘛?”傅衍不悦。

      “……”赵景南噎了噎,“哥,这不叫搅场子,这是人看上你了!”

      哈?!
      傅衍不可置信的将视线转到跟前的红衣男子身上。

      只见他勾唇冲自己嫣然一笑,自顾坐在放琴的矮几后,琥珀色的眸子晃着无尽欲语还休,对上自己的目光后极轻的一眨,媚眼如丝。

      傅衍后背发麻,倒不是因为觉得勾人,而是有点想逃。

      还没想好离开的借口,湘陵君已微启朱唇。声音不似寻常小倌细秀,倒如醇酒般低沉惑人,“公子喜欢听什么曲,湘陵为你弹。”

      “怎么样!”赵景南放在大腿上的手握成拳,努力克制着激动,“是不是很绝!”

      傅衍嫌弃地瞟过去一眼:“你还记得为你消得人憔悴的念儿吗?“

      赵景南一噎,尴尬的缩回脖子,嘴硬道:“那还不是为了帮你。”

      见面前如月的公子并没有分半点心神给自己,湘陵也不恼,抬手随意拨弦,弹了曲《凤求凰》。

      琴音婉转,曲意畅达,比先前那个少年不知高明多少。

      湘陵勾唇抬眸扫了二人一眼,只见赵景南听得如痴如醉,而他在意的那位公子除了目露些许欣赏,再无其他。

      他垂下眸,有些不甘,有些可惜。而多的,是兴味,与曲意恰巧契合。

      一曲终了,湘陵抬起一双妖媚的凤眸,期期望过来。

      “诶,”赵景南拿胳膊肘撞了撞傅衍的胳膊,“夸两句。”

      “……”傅衍眨巴了两下眼,努力把夸奖说的更自然点,“前面虽有形无神,但后半段还是蛮有灵气的。”

      话落不仅赵景南,连素来随意淡定的湘陵都怔住了。他自认于琴艺上难遇对手,最是天赋过人,可今日却被评有形无神,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公子,”湘陵声音有些艰涩,“可是厌恶我?”

      傅衍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不等湘陵君答话,赵景南便盯着他幽幽道:“人弹得这么好你给批成这样,怎么看都像对人家有意见啊。”

      “没有没有,”傅衍摆了摆手,“可能我说话,有点问题,你不用放在心上。”
      主要是他先前经历过的世界里认识个极擅古琴的朋友,耳朵早就被养刁了,稍微次一点都觉得差劲。

      闻言湘陵挑了下眉,懒散支颐倚在矮几上,红衣微敞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扯的更开了些,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勾起唇角,神色皆惑人,“只要不是厌恶我就好。”

      赵景南“咕咚”咽了咽口水,情难自禁的接话,“美如湘陵怎会有人厌恶!”

      湘陵淡淡扫他一眼,眸光转向傅衍,等他回答。

      傅衍浑然未觉他热切的视线,只顾揶揄赵景南忘了他的念儿。

      湘陵凤眸眯起,胸腔腾起一丝怒意,他何时被人这般忽视过!

      心念一动,他旋身“哗啦”落到傅衍桌上,飘逸的层叠红衣与墨发落下时,他颈上已横了柄暗红的短剑。

      傅衍眸色淡漠:“你要做什么?”

      湘陵愣了愣,忽地笑起来,露着锁骨堪堪挂住衣领的肩头耸动,看得赵景南想流鼻血。

      “……”傅衍无语,剑就在他脖子上还有心思笑,笑得衣服都快掉了。

      半晌,湘陵收了笑,指尖点着剑尖将剑推远些。细嫩的手指触到赤云铁造的短剑,登时洇出血珠。他收回手,浑不在意的吮了吮指尖。

      赵景南只觉下腹一热,倒吸一口凉气,握了握拳稳住自己才侧眸看向傅衍。

      只见他依旧蹙着眉保持着戒备状态,似乎只要湘陵再有什么动作,他就一剑斩杀美人。

      ……
      赵景南无语,他是怎么会怀疑自己喜欢男子的?

      “公子这么防着我做什么,”湘陵用刚刚受过伤的手指玩弄着自己的发尾,“我不过是想要离公子近点,让公子多看我一眼罢了。”

      “多看你干……”最后的‘嘛’字没说出来,傅衍顿住了,仔细盯了他的脸片刻。

      在湘陵和赵景南以为他终于开窍时,傅衍忽地问道:“你是异族人?”

      湘陵提着的气瞬间松掉,蔫蔫的“嗯”了一声。

      “那你,听说过鲲落吗?”

      湘陵半垂的眼微有一颤,唇角漾出笑意,他看向傅衍:“当然啊,还是很好的朋友。”

      他说话时,琥珀色的瞳孔跳跃着灿烂的光华,傅衍下意识不信,摆了摆手,“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完收起剑,径自往外走。

      “公子。”身后传来湘陵懒散的声音。

      傅衍回头望去,只见他还是那副坐在桌上的姿态,一手随意撑在身侧,“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好给湘陵留个念想。”

      还未开口,赵景南已巴巴把人卖了:“他叫傅衍,傅氏商会的主人,哦对现在的万香楼是他的,他还……”

      傅衍沉默的把人拎出来,浑身往外冒寒气。

      赵景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蠢,缩缩脖子没敢吱声。

      “这么快就走吗?”门口守着的龟公立马跟上,“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傅衍懒得再跟他多说,问了账后在账单上直接印了自己的玉章:“锦字钱庄去兑。”
      语罢便提着赵景南的后颈领子几步闪出竹幽阁。

      “大哥!祖宗!我错了,放开我吧!”赵景南哀嚎着。傅衍把手一松,他就一屁.股蹲到了地上。

      傅衍头疼地按按额角:“长点儿脑子别什么都往外说行不行?”

      “哦。”赵景南委屈兮兮,“主要是那湘陵君太勾魂了,就跟个妖精似的,一问我就忍不住……”

      傅衍扬起手就要打他,“你真是……”

      “诶别动手!”赵景南急忙抱着脑袋哀嚎,“我有一个关于你的好消息!”

      “什么?”傅衍没好气问,掌风堪堪晃开他束着的头发,停在了他脑后半寸的地方。

      赵景南吞了下口水:“你肯定不喜欢男的,不用再多想了。”

      傅衍默了默,脸色肉眼可见的阴转晴,他就说嘛!他一纯直男,怎么可能因为单身太久就弯掉!之前那些不过是特殊病症罢了。

      他弯起眉眼,终于不用再使出浑身解数小心翼翼躲避顾卿华了,这些日子小孩那生怕自己不要他的委屈小眼神他都不敢看。等过几天顾卿华回来,他可以适当弥补下,只要不是特别亲密就行。

      *

      两日之后,顾卿华回到府中就敏锐的察觉出傅衍变得有些不太一样。居然会像从前那般,扯着他的袖子带他去看梁州新送来的武器。

      身前人高束的马尾发梢轻扫过腰间,有几缕还拂过他的下巴,总给人一种不真实感。顾卿华眸色幽沉,傅衍这是怎么了?

      “寻常刀剑我已经按喜好分给血罗军了,”傅衍浑然未觉他对自己的打量,自顾兴奋地像个雀跃的小鸟,“不过我给你留了套有趣的小玩意儿,当作礼物!”

      顾卿华眉梢微动,语调沉且缓,“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傅衍脚步顿住,侧过脸望过来,眸中闪着灿然笑意,“嗯,当作你顺利归来的礼物!”

      夕阳晚照柔软的光芒打在他回过来的半张脸,晃着眸底光华,在顾卿华心上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将拼命克制的情愫戳出了个缺口。

      那日的拥抱起作用了吗?
      顾卿华思忖着,身体已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刚抬起手臂却见傅衍一阵风般吹进了屋里,站在桌前冲他招手。

      抿了抿唇,顾卿华抬脚迈进去,傅衍刚有这么一点转变,还是不要太心急,先看看礼物吧。

      傅衍将朱漆的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排形状各异的暗镖,“你还记得沉砂镇上的小男孩吗?”

      顾卿华挑眉,弯唇揶揄道:“年纪尚小就被你压榨的那个?”

      傅衍噎了噎,自动忽略这句话,“这就是他设计的,不过具体方案还有改善都是铁师帮忙的。”

      “那也挺厉害了,”顾卿华由衷夸赞,“表哥选目标的眼光一向很好。”

      “那是……”刚得意两个字,傅衍忽地收了笑,什么目标?压榨目标呗,这家伙有时候讲话是真的欠打。

      见他脸上腾起一丝愠怒,顾卿华才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哥你继续介绍!”

      傅衍磨了磨牙,从起手边第一个讲起。

      顾卿华有些失神地看着身上仿若有光的人,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没办法,他实在没办法冷静的站在对自己这样好的傅衍跟前。只能靠揶揄玩笑克制,不让自己冲动地将他拥入怀里。

      “最后是这个子母镖!”傅衍有些兴奋地将箭头状的暗镖拿起来,“也是我最喜欢的,你用起来肯定特别帅!它是这样一个大的里面层叠套了七枚小的,当中还有细银丝连着,出手一甩跟流星似的。”

      说着他当真往外一甩,没把控好回来的方向,最末的子镖倏然在指尖划出道血线。

      “嘶……”傅衍吃痛轻呼。紧接着手就被身前人拉过去,顾卿华薄唇微张,将那还往外渗血的食指含入口中。

      !!!
      傅衍一张脸迅速烧的通红,如果他是个茶壶就好了,现在还能用两只耳朵往外排热气。

      勉强将狂跳的心脏压下些,傅衍哆嗦着想要收回手,刚一动作就被顾卿华蹙眉投来的视线止住了。他瞳色似乎比平时深些,暗含着斥责又心疼的意味。

      待确认唇舌间的手指不再流血,顾卿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眸光顿了片刻,慌忙又有些不舍的放开傅衍的手,他喉头一滚,侧脸看向旁侧,“你……我,主要是这样止血习惯。”
      一句解释说的颠三倒四。

      傅衍脑袋嗡嗡也没听出来,愣愣“嗯”了一声。濡湿的指尖还在提醒他回味方才的触感,细小伤口带来的疼痛夹杂着湿热的刺激形成一股他无比熟悉的电流,从指尖不断扩散。

      不自觉地曲起手指,傅衍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余光不经意瞟过顾卿华泛红的耳尖。
      好嘛,原来他的肢体接触障碍也还没好全,那是在这儿互相折磨个什么劲?

      傅衍眸光往外飘了飘,“那什么,我还得去给姚老送茶,这几天就先住行知了。”
      说完就从柜子里抱出一方精致的锦盒,急匆匆地往外跑,走的太急还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

      顾卿华一把扶住帮他稳住身形,“小心。”

      傅衍“嗯啊”的随口应着,看都没敢再看过去一眼就埋头往前跑,像一阵风,倏地就吹远了。

      顾卿华默默站在原地回味着这缕清风的味道,抬手用手指掩住眉眼低低笑开,一害羞就要逃跑一阵的坏习惯倒是从来没变。

      也怪自己,见他受伤就把那点不太坚定的克制全抛到了脑后,才让人又这么躲开。好在只是在姚老那儿住几天罢了,不算特别难忍。

      “怎么只有你在这儿?”院里忽地响起宴寒白咋咋呼呼的声音,“公子呢?”

      顾卿华放下手,眸中已冷淡清明一片:“他去找姚老了,有事跟我说就好。”

      宴寒白不情不愿地撇撇嘴,将手里一沓账本递过去:“对账。”
      要不是公子说过什么都不用避着顾卿华,要不是他看不懂账目,他才不想让这个坏家伙帮忙呢!

      顾卿华单手接过,“明日来取。”
      说罢便将房门一关,将人隔在门外。

      宴寒白摸了摸鼻子,气哼哼地冲着门板龇牙咧嘴,扭头走的时候才微微觉出有一丝不对,那不是公子的房间吗?

      顾卿华坐在傅衍的书桌前提笔勾画,屋里熏着淡淡的松香,熟悉又沁人,似乎傅衍还在他身边。唇角柔和的弯起弧度,他将有些许异常的都用朱笔标红,单独放到一侧。

      翻开封皮书着“锦”字的账本时,顾卿华的笔尖一顿。

      锦字钱庄是傅衍手下他最常去的钱庄,因着他的身份单独列出了一栏,记录他每次来钱庄的存取。

      顾卿华看着那突兀的六千余两支出,眉心不由蹙起一个小小的“川”字。傅衍在帝京向来抠门,购置地皮商铺的钱又都是从傅氏钱庄里划,锦字钱庄相当于他个人花销的私库,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大一笔支出。

      顺着账目栏往后找到详记,顾卿华呼吸猛地一滞,笔尖一颤,朱砂猝不及防地落到详记上写的“竹幽阁”三字旁边,像是滴血。

      闭上眼稳了稳呼吸,顾卿华合上账本,出门往下人所住的院子去。

      此时夜色已经笼上来了,一弯细细的弦乐挂在天际,刺透云层漏出些破碎的光华。

      “这个月初五,表哥出门是谁送的?”顾卿华微敛着眸,眼底如搅着层云暗影的夜色。

      车夫们不由低下眼,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我再问一遍,”顾卿华捏紧的手骨节明显绷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谁送表哥出门了?”

      令人心惊的强势气场威压下,终于有人颤颤巍巍抬起头:“我……”

      顾卿华面无表情,“跟我出来。”

      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顾卿华才开口,声音冷涩如幽泉,“他去了什么地方?”

      “公子他,去了……”这车夫也是个少年,犹豫着帮傅衍打掩护,“赵尚书家,估计是找赵公子玩儿呢。”

      顾卿华淬着银月冷光的凤眸凌厉扫来,“只去了尚书府?”

      少年打着磕巴:“嗯,是……是啊。”

      顾卿华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忽地冷笑一声:“你倒是很护主。”

      少年低着脑袋没吭声,再抬起头,跟前已经没了人影。

      顾卿华策马直奔绮香坊西南角,冷风将他鬓发微微吹乱。他根本不需要再去找赵景南对峙就知道傅衍绝对是去了这地方,说不好还是被那姓赵的拐过去当冤大头的。难怪还专门给他准备了礼物,是自觉有愧于他吧。

      “爷,看您脸生,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

      顾卿华唇角噙着丝冷笑,把缰绳往满脸谄媚的龟公怀里一丢,凤眼斜睨过去,“是啊,不过我这人挑得很,寻常人入不了眼。”

      龟公点头哈腰,笑的满脸是褶,“爷您放心,咱们竹幽阁的倌儿可是全京城第一流,风雅的清高的妩媚的,总有合您眼缘的。”
      说着拉来身侧恰巧经过的白衣小倌,媚笑着将人往顾卿华身前送,“这个您瞧着如何?”

      顾卿华漫不经心地将人扫了一眼,目光触及他眉心画着的一线朱砂时猛地顿住,眼底似是燃起了灼人光火。

      龟公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不住暗喜,就说那傅公子的模样招人稀罕,阁中姿容不错的小倌但凡是照着他打扮,就没有一个男人能把持的住。就说跟前这看着怪吓人的爷,刚刚还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现在才瞅见第一个就被吃的死死的!

      “你这朱砂,是生来就有的吗?”顾卿华问道,声音很沉,如低音的琴弦铮鸣拨开幽寂夜色。

      被拉住的小倌抬眼含娇带怯地望了他一眼,心中越发欢喜,放软了身段正要回答时,顾卿华已不耐烦地用帕子在他眉心用力一揩。

      看着素色锦帕上刺目的红痕,顾卿华皱眉“啧”了一声,嫌恶地将帕子丢在地上,掀起眼皮淡淡地盯住他,“谁教你打扮成这样的?”

      小倌被他目光中的森然杀意吓的不太站得稳,不住看向龟公求助。

      顾卿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龟公:“你?”

      龟公当即两股战战地拼命摇手,“小人……小人也不知道这风气是怎么突然形成的,阁里的倌儿都以眉心朱砂为美。”

      看来傅衍不仅来过竹幽阁,还和其中小倌玩儿的挺好,甚至带出了这么些不伦不类的伪劣品。

      顾卿华极俊美的脸上勾起残忍笑意,眼眶发红,如夜色下嗜血的修罗。自己不舍得碰他忍的几欲癫狂,他倒在外边潇洒快活。好,真是好。

      龟公被他瘆人的笑容吓了一跳,正想悄悄溜走,冷不丁听他问道:“你们这儿最贵的人是谁?”

      “啊?”龟公诚惶诚恐地抬眼飞快觑了他一眼,似是不敢相信他会问这个。

      “一夜六千两银子够不够?”顾卿华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上去不似在问风月,倒像是来买命。

      但有钱不赚王八蛋,龟公咬了咬牙,换上那副谄媚的模样:“有!咱们阁里最负盛名的湘陵君就是千金一面,六千两正正好够秉烛夜谈。”

      顾卿华攥紧拳,眸色深如最暗的夜,“就他了。”

      龟公当即喜笑颜开,领着人往东阁走。

      等茶点清酒一一摆上,着了身灿如云霞红衣的湘陵君便拉开了厢房的门。瞧见主座上的年轻男子,不由怔愣下,掩唇笑开:“这几日湘陵是撞什么大运了?俊朗男子挨个儿排队的来。”

      顾卿华眸色微沉,不用说,这队里肯定有傅衍。

      压了压怒意,他问:“你怎么不在眉心点朱砂?”

      湘陵君随意的坐在矮几后,支着下巴勾唇一笑,“公子是觉得湘陵还不够美?”

      “嗯。”

      “……”
      湘陵君噎了噎,刚开始龟公叫他,他还不乐意来,现在看,倒是个有趣的主儿。

      “那我现在点上便是。”他作势要起身。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顾卿华淡声叫住他。

      湘陵君又坐回去,眼睛望着顾卿华,用嘴叼起矮几上的酒杯饮下,迷蒙着眼笑,“不愿做效颦的东施。”

      顾卿华皱起眉,看着作出醉态的红衣美人如看着一摊烂肉,“你果然见过他。”

      他是谁,湘陵君心知肚明。

      琥珀色妖娆的眸子盯住那张冷峻凛然的俊脸看了一会儿,他忽地笑出声。龟公叫他时专门说了来的人和那傅公子恐有深仇大恨,让他千万别提起傅公子,免得连累阁里。可在他瞧来,这哪是深仇大恨啊,分明是在意的紧,过来吃飞醋的。

      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撩了下发丝,湘陵君浅笑,“是啊,不仅见过……”
      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兴味十足又带着挑衅意味地望向那浑身都在冒寒气的男人。

      顾卿华果然被他激的双眼通红,恨不能立时把人给杀了。拇指死死扣住食指指节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余光瞥着他手指上缠着的白纱问:“那是他伤的?”

      湘陵君垂眸看了眼,转着手指苦恼地叹道:“是啊,可疼了。”

      “怎么伤的?”顾卿华几乎要压抑不出自己的杀意,勉强问话的声线微颤且沙哑。

      湘陵君抬起眸脉脉含情望着他,委屈抱怨,“咬的。”

      “唰”地一声破空,顾卿华长剑贴上他的颈侧,擦出一道血线。

      “都哪根手指碰他的?”顾卿华淡淡问着,纠结的皱了下眉又舒展开,“算了,全砍了就好。”

      湘陵君眸中闪过慌乱,这个疯子是真的要杀他!他看着颈侧慢慢往肌肤里推进的利刃,整个人紧绷到极点,再不说些什么,他一定会死在这儿!

      “他知道你要杀我吗?!”湘陵君口不择言的急斥,“他若知道了一定会恨……”
      后面的字他已经说不出来了,因为那柄剑又往里进了一分。

      顾卿华面无表情,眸底半点光华都没有,“他不会知道。”
      刚说完,脑中便电光火石般想起了被自己滴上朱砂的账本。聪明如傅衍一定会查出自己做的事,而后如剑下这个人所言,厌恶他。

      不行!绝对不行!
      顾卿华猛地回神收起剑。

      湘陵君劫后余生,捂着汩汩流血的脖子喘气,恨恨地用本族话骂了一句。

      顾卿华皱起眉,“你说什么?”

      湘陵君半刻都不想再见到这个男人,挣扎着起身要往外逃,却被顾卿华踩住衣摆动弹不得。他转头拧眉瞪过去,“你还想杀我?!”

      顾卿华并不理会他,蹲下身,随手从矮几上拿了支筷子,顺着白纱的缝隙伸进去再用力一挑,包扎好的纱布猝然散落,露出里面有些泛白的手指。

      指尖的确有还未痊愈的伤痕,不过切口锋利,像是刀剑所伤。

      此时顾卿华已全然恢复冷静,唇角噙着丝嘲弄的笑意,“早说出实情不就好了?这么激怒我,只会白白送命。”

      湘陵君垂头不语,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玩儿脱。

      顾卿华居高临下的睨着他:“你现在该庆幸,我听得懂月黎族语言。”

      湘陵君刚刚骂的那句“爱用剑指人的一对疯子”让顾卿华意识到,傅衍过来后和他做了同样的动作。如此行事,又怎么可能真和这人花前月下秉烛夜谈。

      湘陵君惊疑地望向他,对视了两息,垂下头:“难怪他会问我是不是异族人。”

      “除此之外,”顾卿华眯了眯眸,不放心地问,“他还做了什么?”

      湘陵君快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烦死了,冷哼一声扯过被他踩在脚下的衣摆,“听曲儿看舞喝酒宴乐!还找了一群清秀小倌作陪,你是不是就想听这个!”

      顾卿华刚因他前半句话而锋利起来的眸光顿了下,慢慢变为对自己的质疑。

      “你那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不能当面问他吗?跑过来折磨我们这些人做什么?!”湘陵君气极梗着脖子冲他吼,一激动,脖子上刚凝住的伤口又裂开了些,往外渗着血珠,“真他妈倒了八辈子霉!”

      湘陵君酣畅淋漓的骂完,顾卿华面上已是一片迷茫。

      他说的这些顾卿华都明白,可看到账本上的竹幽阁时,他脑袋里就只有混乱的杀意。他不愿傅衍与其他男子交好,更不愿他到这种地方寻欢。所以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杀了傅衍在这儿的情倌,然后将人藏起来,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他。

      可他为什么忘了,傅衍那么喜欢甚至爱着自己,又怎么会来寻欢?

      “说白了还是不够信他,”湘陵君捂着脖子站起来,琥珀色狐狸般的眸子闪着讥讽和不屑,“这样也配搬出一副正宫的模样拈风吃醋?倒不如把人让给我,我肯定全心全意的信他……”

      “闭嘴。”顾卿华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湘陵君瞟了眼他腰侧的长剑,识趣的没再吱声。

      顾卿华站在原地默了片刻,忽地抬步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身丢给湘陵君一小瓶金风散。

      “喂!”湘陵君倚在门口冲他的背影喊,“银子还没给呢!”

      话音刚落,一枚碎银带着六张银票钉在了门框上。

      湘陵君将银子抠下来揣进怀里,眼角觑着门框上的凹陷不满嘟囔:“还损坏财物。”

      *

      傅衍在苍灵草堂睡得好好的,忽地就被一阵大力拍门声吵醒。

      他皱眉不悦地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

      可外面的敲门声格外锲而不舍,吵得他丢开怀里的枕头,不悦道:“谁啊?!”

      敲门声停了下来,傅衍气哼哼地躺回去,怎么行知学府里还有这么顽劣的人!

      刚躺下,就听见那贴着门框传来的,低哑缠绵的近乎呢喃的一声,“傅衍。”

      他“唰”地坐起身,彻底醒了。

      吞了吞口水,傅衍试探地问:“阿然?”

      外面又是一声低低的“嗯”。

      傅衍连鞋都顾不得穿,急忙跑过去给他开门。

      “唰啦”,月光连同顾卿华的身影一同铺射进屋内。他逆着光,五官看不太真切,难过却从眉眼溢出来,轻轻地落在傅衍心底。

      “你……”话到嘴边却有些凝滞,傅衍抬手,动作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发生什么了?”

      顾卿华垂着脑袋在他掌心下摇摇头,像个可怜的大狗狗。

      “那是又梦到……”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傅衍忽地被他抱住,紧接着肩头落下一个下巴,硌的有些痒。

      “对不起,”顾卿华嗓音微哑,带着些许鼻音,“我不该没头没脑的怀疑你,还出去乱找事。”

      “啊?”傅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日宴寒白让我帮忙查账,我看到了锦字钱庄的账目。”话音落,怀里的人明显僵硬了下。

      傅衍懊悔不迭,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钱庄账目卖了!早知道就偷偷藏个小金库,出门都用现银。不过现下要紧的不是银子,而是怎么过顾卿华这一关。

      “那个,”傅衍满脸悲壮,”我可以解释。”

      “嗯,你说给我听。只要你说的,我都会信。”

      顾卿华意外的好说话倒让傅衍有些无措,但他总不可能大揦揦的告诉顾卿华,因为他怀疑自己喜欢男子,所以过去试试取向。

      所以,虽然但是,这个谎是必撒不可了。

      傅衍轻轻呼出口气,“我是过去专门打探鲲落同族的,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他拉过来。”

      “他是,”顾卿华接道,“但要拉过来,可能有点困难。”

      “你怎么知道的?”傅衍狐疑,刚问完便猝然想起他刚刚说的“乱找事”。

      !!
      傅衍猛地推开顾卿华,“你去砸竹幽阁了?要赔多少钱?”

      顾卿华有些心虚的别开眼,“没砸,只是……”

      “只是?”

      “只是轻轻伤到了湘陵君,赔给他六千两。”顾卿华觑着他的神色,尽可能轻描淡写。

      傅衍倒吸一口凉气,那日他被赵景南带去豪掷的六千两还在肉疼,这又搭进去六千两!

      握了握拳,傅衍尽可能语气温和:“你为什么要伤他?”

      顾卿华小声告状:“他说你跟他很亲密,还咬伤了他的手。”

      “就这?”傅衍不可思议地盯着跟前的人,想看看这聪明的脑袋里今夜装了什么水。

      顾卿华见他反应不对,立马转移话题:“地上凉,你怎么还光着脚?”

      傅衍不想跟他扯别的,深吸口气正准备继续理论,忽地身子一轻被他横抱起来。

      傅衍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要干什么!”

      “怕你脚凉,抱你回床上。”说着顾卿华便踢上门抱他往里走。将人放到床上,柔声哄着,“睡觉吧。”

      傅衍瞪着一双在黑暗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我不要睡觉!你给我讲清楚!”

      顾卿华沉默地盯着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道:“你不睡的话,我就亲你了。”

      傅衍立马闭麦,拉过被子盖住头试图表演个一秒入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竹幽阁(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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