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史毓霏

4、狐裘美人

　　林周托人带来的狐皮已经到了，现在已经入秋，皇城也有了丝丝凉意，若是耽搁几时，怕是缝好了也赶不上了。
　　路明遥的大夫人宋融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本就是养来讨好女官的夫人，怎么会不知道谁先献上冬装对夫君的意义？
　　林周一刻不停地缝制这件狐裘大衣，就是为了抢在其他人前让路明遥披上自己缝制的衣服。
　　距离灯节结束已经整整一个月，林周此间一直没见到路明遥，但是听说她去了这家宴会、那家庆典，身边有那位路宋融，却一直没叫上他。
　　他知道，自己，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外室。
　　可是他是林周啊！是那一首八声甘州红遍皇城的林周啊！千金难买歌一曲的林周啊！
　　他怎么，这么卑微了。
　　林周思绪越发混乱，手上的针脚杂乱起来。他连忙停下手，怕自己的胡思乱想毁了这北疆珍贵的狐皮。
　　他几乎为了这件大衣，掏空了多年积蓄，只为了让路明遥多看他一眼。
　　多么疯狂啊。

　　路明遥还是叫人带来了消息，初雪日的暖亭会点名要他伺候。他托来传话的丫鬟告诉路明爻，他缝好了一件狐裘大衣，希望她可以来试试。
　　距离初雪日，还有七天。大衣还有许多配饰没有缝好。
　　林周更加不敢耽搁，生怕路明爻突然的到来。
　　葱白如玉的双手磨起了泡，几日未眠让他看起来跟憔悴。积蓄掏空、他也拉不下来脸去找路明爻要月例，天天吃白粥，让他看起来消瘦不少。
　　次日，林周终于等来了传话。路明遥要他带着所谓狐裘大衣去叫她。
　　林周打起精神，换了一身压箱底的衣服，双手托着那件狐裘大衣，随着丫鬟去到路府。
　　路明爻坐在卧房的美人塌上，怀里抱着一只洁白的小狐狸。
　　“林周，这是巴书丽家乡送来的灵狐，叫雪女。你看它…”她怀里的小狐狸似乎嗅到了同类气味，抬起了头。它看到林周捧着的大衣，顿时炸毛，从路明遥手里挣脱呜呜呜地扑向林周。
　　“雪女！”路明遥严厉地叫小狐狸。但是小狐狸已经将林周长衫的一角咬坏。听到主人的呵斥，小狐狸只在一边呜呜呜地叫，再也不往林周身上扑。
　　“林周，小狐狸不懂事儿，别放在心上，打不了今年的月例我多给你些——”路明遥站起来，看向怕狗却死死地捧着大衣的男人，“你不会介意的吧。”
　　“谨从夫君安排。”林周的语气因为害怕而有些颤抖。
　　“景儿，过来把雪女带下去。”路明爻对门外的少年吩咐道。
　　少年脸上带着热情的潮红，得意地看了一眼林周，抱着小狐狸离开卧房。
　　林周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段时间…
　　“景儿原是吉祥楼的人，腰肢纤细，可谓一绝。”路明爻咂咂嘴，“当然，林公子的芝兰玉树也是极好的。别愣着，来，坐到我身边。”
　　“是，夫君。”林周谨慎地坐下，生怕礼数不周，让路明遥像灯节那日一样冷脸离开。
　　路明遥拉过林周的手，摸到了磨出的水泡，顿时脸上浮现了怜惜：“夫人有心了。”
　　林周听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想扑在路明遥身上好好哭一场，但是多年的骄傲让他不敢低头。也怕若是如宋融一般温柔小意，路明爻会厌烦这样的他。
　　“这段时间，夫人就住在路府吧。”摸了摸林周的头，路明遥凑近林周耳边小声说。
　　泫然欲泣的美人，怎会让人不心生怜爱。
　　一夜过去，门外偷听的小景气得直跺脚。

　　初雪日的主角向来只有三名女官。今年是路明遥坐庄，所以开在路府暖阁。
　　皇城春秋短，不过半月，便下起了雪。
　　“初雪日下雪，真是好兆头。”路明遥钻进被炉，身上披着狐裘大衣。
　　“礼官的大衣不错，在哪家做的？”诗官笑道，她身边的瑞凤眼男侍忙将披风披在她身上，但是被她嫌弃地推开，“倭国进贡的垃圾，拿去，我不穿。”
　　“夫君，这是御赐…”男侍小声说，“陛下可能来看，您就穿给陛下看吧…”
　　诗官满是不情愿地将披风半披在身上。
　　行官看诗官吃瘪，笑得花枝乱颤。诗官看好友这般，龇出小虎牙威胁她。见此，行官笑得更欢了。连路明遥都笑到断了气。
　　林周看路明遥笑得重心不稳，忙跪在旁边等着接住她。
　　“诶呀，林大公子还有这样温柔小意，怕是宋融都不如他体贴吧。”诗官又开始嘴毒，“行官姐姐，礼官家的男人可能比吉祥楼都多，你到现在也没有个人，不如上这选几个通房？”
　　说着，诗官指了指暖阁外的四位美少年。
　　“礼官的品味不错，这四位真是各有千秋。可惜，我喜欢势均力敌的，他们这种庸脂俗粉近身都算脏了我。”行官面露嘲讽。
　　“那你觉得林周怎么样？他可是曾经一首“八声甘州”红遍皇城呢。”路明爻突然说，脸上满是笑意。
　　林周怎会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跪在路明爻身边一声不吭地磕头。
　　“林周，别这样，弄得我很尴尬。”路明遥撇撇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出现了林周最怕的情绪——厌恶。
　　“玩够了就想送走！礼官好冷漠哦！”诗官适时吐槽。
　　“呵，不过是个狐裘美人，丢了你我还有许多，傲什么。”路明遥站起来，将身上的狐裘大衣扔出暖阁。
　　雪越发的大，却也没有地上的狐裘白。
　　林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初雪日过后，林周一直缠绵病榻。他前半生依靠父母给他荣华，后半生以为可以有疼他的人陪伴他，可是…
　　那个人只是寂寞时玩玩罢了。
　　后来他听说父母的尸首挂在城楼示众。
　　再后来听闻有人兵变。
　　皇城大乱。
　　快开春的时节，林周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勉强打起精神想去路府看看，却见路府早已人去楼空。
　　向路人打听，指向了皇宫脚下镇国公府。
　　路明遥成了镇国公？林周走到镇国公府门口，被侍卫拦住。他将身上所剩无多的银子交给他们，求他们传话，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但是等到深夜，也没有人出来。
　　四月的天，忽然下起了雪，泞在地上化作污水。
　　林周坐在台阶上，冷冷的衣服包裹不住他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她在做什么？她会不会因为他的执著而回心转意？想到她会心疼的将他圈在怀里，他觉得等再久也值得。
　　等打更人发现镇国公府门口的白衣人，林周早就气绝多时了。

　　“现在的男人啊，好好的当什么外室。”打更人一边拿席子草草卷起这具尸体，一边将他扔到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