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莎小姐未出阁》窈窈冥冥

1、下乡

　　米莎一直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
　　世界上名字里带“莎”字的人太多了，不光中国人，连外国人都有不少，莎士比亚、伊丽莎白、伊莎贝拉……不胜枚举。
　　看多了，连这个字都快不认识了。
　　所以她从小就不大喜欢米温宇，奶奶送给他一个好听又有温度的名字，米温宇却要用他冷漠自矜的头脑，为他的女儿选了这样普通的一个字，这样常见的一个发音，浪费掉了米莎原本可以有一个更加好听的名字的机会。
　　她每次质问，米温宇敷衍的理由一次也没变过：“我觉得莎莎很好听，念完就知道是个乖巧温柔的小姑娘。”
　　于是米莎从3岁自我审美刚刚建立起来时，就朝着叛逆的方向一长不复返。
　　米温宇大概是被她每天三次耍赖打滚要求改名的举动闹的实在头痛，忍了2年，便把“乖巧温柔的小姑娘”米莎打包，丢去了乡下奶奶家。
　　当米莎睁开她叛逆的眼睛，很容易便被夏季穿透山间枝叶的阳光晃出了眼泪。
　　米温宇听着财经新闻，眼角扫到她这边的动静，将频道调整成一个少儿读书节目，主持人正读着《西游记》，沙和尚又在说：“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米莎扯出一张纸巾，擦擦眼睛，擦完愣愣地坐在座位上醒觉，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爸爸，孙大圣好辛苦啊。”
　　米温宇说：“但孙大圣也很厉害，越厉害的人就越辛苦。”
　　米莎想了想，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一定不能变厉害。”
　　米温宇就又开始头疼了，他抬手调回了财经新闻，冷静了一下才开口：“莎莎，你一直这么弱，很快就会被妖怪吃掉的。唐僧有厉害的孙大圣保护，可是你没有啊。”
　　米莎仰起头，表情有些呆呆的。她不想被妖怪吃掉，但也不想很辛苦，这个在矛盾之中寻求最优解的题目，对五岁的米莎来说，实在有些超纲了。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委屈起来：“可是我有爸爸呀。”
　　米温宇的心被揪了一下，良久，他叹口气：“如果爸爸也打不过妖怪呢？”
　　米莎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虽然她一直介意名字的事，但还是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认为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的，只不过她一直没有告诉过米温宇。
　　她有点恐慌起来：“爸爸也打不过的话，爸爸就会一起被妖怪吃掉。”
　　“是啊，所以莎莎得变得有一点点厉害，只要莎莎不被妖怪抓到，爸爸就不会被吃掉了。”
　　“那一点点厉害得有多厉害？”
　　“一点点厉害，就是莎莎得先帮爸爸照顾好奶奶。奶奶身体不好，现在又一个人生活，很多事情都需要人帮忙。”米温宇顺势将后续可以预见的离别大哭，提前打好了预防针，“莎莎能做到吗？”
　　米莎有一点点懵，在她短暂的五年人生里，很少见到奶奶，尽管幼儿园的小花老师一直讲“要尊敬老人，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但实际上在她的脑海里，并未形成实质性的概念。
　　因为她过马路的时候，从来没有遇见过需要她扶着才能走到对面的老奶奶。
　　所以她能做到吗？米莎也没有自信。
　　但这已经不是没有自信就可以推诿的事情了，如果做不到，她就要失去米温宇了。
　　米莎无比忐忑地点了点头，然后蹙起了眉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说谎，可她只能先应承下来，再去验证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到。
　　车子绕过许多盘山公路，终于到了奶奶家。
　　能取出“米温宇”这样好听的名字的奶奶家，是一个带着小菜园的三层洋房。米莎被爸爸抱下车的时候，就看到菜园里青葱挺立的蔬菜们，还有几只毛绒绒的小黄鸡在菜里拱来拱去。
　　米莎的奶奶穿着一件素白底色，铺染了水墨丹青的衣服，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择菜，盆子里有青椒、豆角和茄子，色泽都非常新鲜。
　　听到车声，她站起来，就看到抱着一个粉圆粉圆小姑娘的儿子走进来。
　　米温宇的工作一向比陀螺还忙，米莎奶奶掰着手指数一数，也差不多有三个春节没有看到儿子回家了。
　　平时几个仓促的问候电话，源源不断的物质供给，除了见不到人，一切都挑不出毛病。
　　米莎奶奶眼眶红红地迎上去：“终于回来了，开了多久的车？饿了吗？这是莎莎吧，莎莎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没有学会走路呢，越来越漂亮了。”
　　米温宇内心酸涩非常，但生活的节奏和社会的洪流，让很多情感的需索都变得身不由己。他何尝不想回家，这个世上没有哪一处能比待在母亲身边更令人安心。可现实要求他也必须得有一点点厉害。他的一点点厉害，就是在养家糊口的基础上，还要让家人活得体体面面。
　　“莎莎，叫奶奶。”米温宇把米莎放下，摸摸她的头。
　　米温宇给米莎买的衣服，一贯符合他给米莎取名时的期盼。不开口的米莎，穿着丁香色的公主裙，绑着艾欧莎式的小辫子，发梢系着同色系的蝴蝶结，水汪汪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奶奶，看起来确实乖巧又温柔。
　　她打量了奶奶片刻，越看越觉得亲近欢喜，于是羞涩而小声地喊了一句：“奶奶。”
　　米莎奶奶就笑了，也摸了摸个头已经超过自己膝盖的孙女的头：“莎莎真乖。”
　　“今天是比较乖。”米温宇评价完，一抬头，便看到隔壁二楼阳台上站着的男孩儿。
　　米温宇视力很好，加上距离并不算远，他看得非常清楚。
　　男孩儿大概十一二岁，穿着白衬衫和背带式的西装裤，皮肤很白，五官带着混血儿似的精致，他还未进入青春期身高快速抽条的阶段，所以个子并不是很高。
　　阳台上的光线充足，他的发丝、皮肤和衬衣都反射着阳光，加上身边几盆开得分外艳丽的月季花做背景，只要有人抬手随意拍张照片，就可以直接用来做杂志封面。
　　这样气质独特的小男孩儿，让米温宇有些好奇和疑惑。
　　米莎奶奶注意到儿子的视线，也跟着望过去，然后对小男孩招了招手：“岳岳，今天奶奶家做好吃的，要过来一起吃饭吗？”
　　原本脸上没有表情的男孩闻言，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轻轻摆了摆手。
　　两个大人共同关注的人，终于让沉浸在“被夸奖了不太正确的话，要不要反驳”的问题中的米莎回过了神。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笑意还未完全退散的男孩的眼睛。
　　米温宇低下头，就看到自己女儿仰着头仿佛入定一般呆呆的样子。
　　“莎莎？”他轻声唤道。
　　米莎回过神眨了一下眼睛，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腿，脸也贴在了上面。
　　米温宇摸摸她的头，大概知道她是看到漂亮的小哥哥之后在害羞了，还是故意问道：“是困了吗？”
　　米莎用额头抵着裤腿晃了晃，小声道：“爸爸，我们是在电视里了吗？奶奶家是在电视里面吗？”
　　米莎奶奶笑道：“奶奶家没在电视里面，但是奶奶家有电视，莎莎是想看电视了吗？”
　　“没在电视里面为什么会看到电视里才能见到的好看小哥哥？”
　　米温宇闻言无奈道：“谁说好看的小哥哥只能在电视里看到了？”
　　“可是我在幼儿园里就没看到好看的小哥哥啊？”
　　米温宇又有点头疼了，他把贴着自己裤腿女儿拉开一些，弯腰抱起来：“这个小哥哥已经不上幼儿园了，你当然看不到了。”
　　米温宇本打算让女儿跟邻居打个招呼，但再抬头，那个男孩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阳光温柔地笼罩着阳台上色彩缤纷的花朵。
　　他只怔了一下，便拖着行李箱，抱着女儿上楼了。
　　米奶奶跟在后面：“你的房间我昨天收拾了一下，你看看还缺什么，下午再去买。”
　　“莎莎的东西我都带来了，应该不用再买了。”
　　米温宇推开房门，很久没回的房间，还是跟他上次离开前一样的摆设。镇上的房子全都是向阳建的，房间的窗户很大，白天光线很足，经过充分光照的屋子里，就全都是阳光的味道了。
　　米莎挣扎着从爸爸身上下来，跑到阳台的门前，踮脚拧开门，像只蝴蝶一样，飘到阳台上，咯咯笑了两声：“爸爸，这里离好看的小哥哥家好近啊，我是不是也在电视里面了？”
　　米温宇知道这间卧室跟隔壁的阳台挨着，只隔着两道栏杆。他觉得有必要到隔壁去打声招呼，因为那两道栏杆看起来不太能拦得住立志跟孙大圣学习的米莎的脚步，哪怕她现在还没有栏杆高。
　　米温宇从箱子里拿出Hello Kitty的四件套，开始换床单。因为经常做这样的事情，他更换的速度很快。
　　米莎逛完阳台跑进来的时候，米温宇正拿着她最喜欢的大圣公仔放在枕边。
　　“爸爸，奶奶家好大啊。”米莎手脚并用爬到床上，刚刚扯平的粉色床单又凌乱出一条一条的褶皱。
　　“那莎莎喜欢这里吗？”米温宇一边说着，一边在她想要打滚前成功地将她的鞋子脱下来。
　　“喜欢，好喜欢。”米莎用脚尖将大圣勾过来，又短又肉的食指勾了勾大圣的金箍棒，“大圣喜不喜欢？大圣说他也喜欢，花花很多，蝴蝶又很大，小蜜蜂的肚子和大圣的虎皮裙好像啊。”
　　米温宇揉了揉米莎的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米莎和大圣玩起来了，米温宇从行李箱拿出米莎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又把卧室空荡荡的卫生间用儿童洗漱用品摆满了。
　　再出来，米莎已经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