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实很美》进击的小花

2、第 2 章

　　感觉到光影游走在我的面颊，我半睁开眼睛，斑驳的光透过树叶照射在眼睛上，眼睛不适地又重新闭上。待眼睛适应了光亮，我才看清楚自己所处的世界：河流、沙滩，树木、堤坝，还有洗衣服的大人、水里嬉戏的小孩儿……

　　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值不知所措时，一个浑厚冰冷的声音突然响彻耳畔。我大叫一声，这个声音冰冷得令人寒颤，仿佛来自地狱之声。

　　回头，除了一棵树和无数棵树，没发现任何可以发出鬼魅之音的活物。我惊恐地环视四周，仍毫无所获。

　　“你～～是在找我吗？”

　　这声音比刚才温暖、柔和许多。听到声音，我缓慢抬头。只见树杈上坐一个人，穿一身黑西装，戴一副超大墨镜，双腿耷拉在半空，锃亮皮鞋盖不住猩红长袜。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惬意。

　　第六感告诉我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你是什么人？” 声音虽然颤抖，但掷地有声。

　　“啧啧啧……”那人边摇头边啧啧不已。“又是这个蠢问题，啧啧啧啧，数百年不变，毫无新意。”他扶扶墨镜，往头顶撩了一下头发。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黑色雨伞，熟练地撑开，一手抓住伞柄，从树杈上腾空一跃，借着伞带来的阻力下落，另一只手左右挥动，双足交叉，缓缓落下，像一位绅士，从天而降。

　　我呆住。脑海里全是“正常人类是不可能仅凭一把普通的雨伞打破亚里士多德自由落体定律的”等这样的信念。

　　那人嘴角轻微上扬，说着你好的同时向我伸出右手。

　　我刚刚睁大的双眼眨巴了几下后迷离起来，微张的嘴巴合拢上。

　　那人依旧举手于胸前，目光落在我右手上，并扬起下颌，示意我懂礼貌。

　　我仍旧纹丝不动。

　　那人抬起左手拍向右手，双手互握，上下摇动数下，鼻子里发出“呵呵呵”声。他朝前跨两步，我朝后退三步。

　　“你是人是鬼？别过来。”我命令道。

　　“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是人是鬼？”

　　我心里已经了然，正常人类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对，逃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是刚转身还没迈开步子，我就被一股力量控制住。即使使劲抬腿，脚却始终落在原地。

　　“大娘，救命，救命啊，大娘，这里，救我……”我拼命叫喊，希望那位浣洗衣裳的大娘能听到我，救我于水火之中。两位大娘家长里短，直到我嗓子冒烟，无一人理会我。决堤的眼泪也被心里和身体的火气蒸发殆尽。

　　那人背靠大树，双手交叉抱胸，饶有兴致地看我整场小丑表演。

　　我已经百分百确信自己被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物控制，也明白自己这样硬碰只能是以卵击石罢了。肉体凡胎怎能敌得过披着人皮的不明生物，况且我身无长物。若惹恼此人，他变身成牛头或马面，或着拿着镰刀、操着英语的死神，再或者化身成手持一本死亡笔记的死神，我可消受不起。万不可轻举妄动。

　　我停止挣扎和嘶吼，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平复情绪，开始搜寻记忆，昨天还在夜游的我怎么就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游人、游船、江水、漩涡还有水里浮现出的我的脸等都在脑海一闪而过，我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电闪、雷鸣、落水、死亡体验、未了遗憾，我的胸口要爆开似的，整个人几近窒息。

　　那人见状，起身走过来，右手一挥，将施在我身上的魔法解开，没有神秘力量的支撑，我跌坐在沙滩上，双手仅仅抵住胸口，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恢复意识。
　　我已经十分确信我非我-----我死了，就在昨夜。
　　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来自天界或冥府。天界仙人行事光明磊落，不会如斯这般装神弄鬼，所以这个人鬼差身份坐实。

　　我死了，在昨晚，在最好的年纪，带着遗憾。我的尸体会在不经意间被发现，我的父母马上会收到噩耗，然后伤心欲绝地料理我的后世；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会为我惋惜，并心生疑惑。遗物和秘密将被埋葬或收藏。
　　想到这儿，眼泪又重新形成一股势力，侵袭我的眼眶和面颊。

　　那人见状，坐到我身旁，从胸口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帕子递给我。

　　我没有拒绝，接过来拭去挡住视线的泪滴，用力擤去回抽的鼻涕。深呼吸之后，将手帕还给那人。

　　“送你了，送你了。”见他皮笑肉不笑，我知道这沾了污物的帕子他是嫌弃的，便不再坚持，留下自用。

　　我想是时候得同这个鬼差严肃认真交谈一番，毕竟我们已有 “一帕之交”。我转身，正襟危坐，鬼差学我。

　　“鬼差大哥，你是十八层地狱那一层的鬼差？我生前没做过什么坏事，按理说应该升天。但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我自己不配享受天堂圣福。您或许可以点拨一二，告诉我其中原由。”

　　鬼差似乎对我的一番诚挚话语感到意外，继而活脱起来。他猛然抓住我的双手，说道：

　　“好妹妹，有你这番话，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这样，你即刻随我去阴曹地府，直接让掌事人给你判了，我能早日完工，你也能尽早择日投胎，岂不两全其美？另外，请叫我牛大哥。”
　　他见我不明所以，继续巧言令色：

　　“叫不叫牛大哥不重要。你听我说，你生前就是普通人一个，没行多大善，也没造多大孽，地府掌事人公允无私，定不会刁难与你，‘拔舌地狱’、‘刀山地狱’、‘油锅地狱’什么的你定去～”

　　他还没说完，我已吓得飞了魂散了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拔舌”、 “刀山”、油锅”画面感十足，光听就疼死人。

　　“不了～～～。”鬼差将“了”字尾音拉得荡气回肠。

　　恐惧加愤怒，我朝他鼻梁猛一右钩拳，打得鬼差措手不及。我起身撒腿就跑。万不能去什么拔舌地狱，我生前说了蛮多谎话。

　　还没跑两步，又被定住。

　　“你偷袭我，还打我，还骂我？！你～你～你对公务人员施暴，罪加一等。冲着你这一拳，我绝对不会在掌事人面前替你求情，你就等着下‘舂臼地狱’吧。哦，对了，八九不离十也会去枉……”

　　“牛笑道，住口！！！”

　　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却极具穿透力，话音未落的鬼差立马紧闭臭嘴。什么，鬼差姓牛名笑道，真是笑死人的名字！

　　只见一位白衣女子像电视剧里的仙人，款款而来。

　　鬼差见到女人甚是欢喜，邀功似的将他的“善言善行”以及我的“不知好歹”通通汇报给这个女人。

　　女人身着白衣，面容姣好，唇红齿白，留一头干练短发，气场强大，一看就不好惹。她看上去二十几岁，却浑身散发成熟气息，是我一直追求的魅力女性形象。

　　我小心翼翼上下打量她一番，她却明目张胆盯着我看。一个拂袖动作，解了我身上的定力。

　　“我给你介绍一下。”鬼差双手手心朝上指向女子， “这位就是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名鼎鼎鼎鼎大名、神龙见首不见尾，鬼差见了也得礼让三分的高级天使专员白离……”

　　果真，漂亮有气质有气场的女人才是金字塔顶端的物种，都能让小鬼毕恭毕敬。

　　她打断鬼差滤镜赞美，目光从我身上滑落，移到抬起的腕表上，

　　“走吧，没时间了。”

　　鬼差正正衣冠，神情秒变，扭头斜眼说道：“跟着我们。”

　　黄泉路上有人作陪还是颇令人欣慰的。此去经路应该顺风顺水。小鬼和天使同路护送一灵魂入关，前所未闻。毕竟，小说、影视里天界和冥府向来敌对。
　　不知为人时，我做过何等惊天动地之事，令两界难以判决，惹得敌对双方前后出现，一道陪同。难道我是几百年难遇，千载难逢，神魔人同根同族、维系三界关键人物？

　　唉，看太多乱七八糟的小说和影视剧了，这等桥段都能幻想出来。

　　不过，鬼差和天神同时出现，我将归往何处？

　　人是多面的，恶相善行、伪君作恶之辈比比皆是。我又如何能从善而终？扪心自问，我难道没说过谎，没出言不逊过？我杀过鸡，残害过蜻蜓与知了，踩死过蚂蚁，也曾背后议论他人，虽不及大恶之人，但也伤天害理，岂能躲过天谴、善终一世？不管是受拔舌之苦，还是罚油烹之刑，虽不情不愿，但咎由自取。

　　经过这前后不足二十四小时的震撼，再奇怪的事儿也见怪不怪。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归向哪里，跟着唯一认识的二人，尽管他们一黑一白，神秘难测，但好歹有个伴儿。黄泉路上，最怕孤独不是？

　　我已经筋疲力尽，对任何新人新事毫无兴致。会感到疲累的魂魄，能感受到到人喜怒哀乐和痛苦、无聊、无所谓的魂魄，并不比做人轻松到哪里去。“死了一了百了”，居然是生者臆想的解脱，是逃避现实的说辞。人有人事，鬼有鬼命，世间万物，无限轮回罢了。

　　人间历八苦，地府受十八难，天界修德行。即使做一块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的石头也会遭受天灾人祸。那就化作虚无，不顶天，不立地，不在仰俯之间，只归于无。

　　跟着鬼差牛笑道和天使白离，亦步亦趋，顺其自然吧。

　　路上来往的行人看不见我们，偶遇的狸猫被鬼差捉弄，狂吠不止的看门狗夹住尾巴灰溜溜原地转圈。果真，猫猫狗狗通灵鬼使神差。

　　一路走来，我发现所有的宽路、窄道笔直且直通南北或东西。都是土路，靠墙的边界人为划出不深的沟渠，还有水阴湿的痕迹。路两旁的房屋大都是草房，偶有瓦屋，也是破落景象。每个房子都有院子，围墙是土墙，坑坑洼洼；墙头盖着稻草，许是防止雨水冲刷致其坍塌。门是上了黑漆的木门，有的被虫蠹破了洞。

　　这里跟我所在的大都市相去甚远。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红酒绿，也没有人来人往。

　　多走几步，我对此地的熟悉感越强烈。

　　几个转弯后，我看到两个猪栏，还有扑鼻而来的猪粪味以及通身脏兮兮的猪崽子。与猪栏隔着一条路的那户人家吸引住我所有目光，那种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草房、土屋、土墙，大门，以及屋内传来的女人的叫声，是那样的熟悉又陌生。

　　“欢迎回家！” 白离走到我跟前，对着错愕不已的我轻声说道。牵着我的手，她带我穿门而入，牛笑道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