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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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姐拾起那支土枪，随意地掂了掂，枪口上下跳动。
霍澄立刻后退半步，将复合弩举过头顶，努力释放善意：“秦小姐，那玩意容易走火。有话我们好好说，行吗？”
秦小姐将枪口对着地面，她的脚边，壮汉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嗬嗬声，身体还在抽搐。
浓郁的血腥味，连霍澄都闻到了，两个人相距不到十米，那双漂亮的眸子钉在霍澄身上。
沉默的审视，有时比质问更有重量。
刚刚狠辣的攻击，现在冷酷的平静，都让霍澄意识到，眼前的女人绝非善类，不是什么“漂亮麻烦”。
终于，秦小姐“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霍澄之前的请求。她的目光扫过破败肮脏的大厅，最终落回霍澄身上，语气不容置喙：“你，把弩放下。”
“秦小姐……”霍澄还想说话，外面又传来了停车声。
秦小姐脸色一凛，还有人？她依然握着土枪，向后退了几步，确保自己不会被马上看见。
霍澄将复合弩对准门口。
结果冲进来的，是个同样背着黑色背包，抱着土枪的寸头男人：“霍澄！”
秦小姐茫然，这喊的是哪位？
霍澄从楼梯拐角走出来，语气恶劣的斥责：“别嚎了！”
哦，小程果然是个假名。秦小姐挑眉，听楼下的人喊：“秦小姐，我能上去把那玩意弄下来吗？我什么都不带，他也不会上去。”
寸头男拽着那个被弩箭射中的男人退到门口，而霍澄，将复合弩扔到地上，示意自己没带武器。
转眼的功夫，人都被拖了出去，散落的钱也被收拾起来，现场清理完毕。
秦小姐站在二楼，霍澄和寸头男在一楼说话，说话间还往二楼看。
寸头男对着楼上指指点点，霍澄按下他的胳膊，最后寸头男自己走了。
秦小姐一直没有放下枪，枪口不对人，是她最大的让步。
“……秦小姐，我没别的意思，只想确保你安全离开。”霍澄叹气，站在楼梯旁边，“我能猜到你的身份，我们不想惹麻烦。”
秦小姐咬着牙，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手机，无奈的笑了：“那我还要好谢谢你的盛情，霍，澄？”
霍澄无语，她就知道，王庆时那一嗓子肯定能被楼上听。不过，真名暴露倒也没什么，"不客气，秦，哦，郗小姐。"
“……”
雨势更大，屋顶有些地方开始渗水，滴滴答答的，搅的人心烦。
“你，”郗蘅说了一个字，又停下，沉默一会才继续问：“你到底是谁？”
霍澄摊手：“霍澄，打工的。相信郗小姐过来这里，一定知道滨城建设与令尊的关系吧？”为了避开渗水的地方，她将复合弩装进背包，上了楼梯，还是站在楼梯拐角。
“哈哈。”郗蘅干笑两声，她还真不知道。
父亲和这边的煤矿行业关系很深，郗蘅这次过来，是因为父亲与本地矿业国企有合作……她只知道这些。
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昏暗，那个叫霍澄的女孩，在拐角打开了一个柜子，居然钻了进去。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传来，好像是发电机的动静。
片刻后，‘啪’的一声，转角那里的旧灯泡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地亮了起来，驱散了暴雨带来的阴冷。
女孩从柜子里钻了出来，站在灯光下，郗蘅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她。
那张面孔有几分缺乏日晒的苍白。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那双三白眼，现在看上去显得专注有神，不再像蛇一样。鼻梁挺直，五官线条优越，粉白色的嘴唇抿着。
注意到郗蘅的目光，女孩下意识笑了一下。尽管郗蘅觉得她笑的有点傻，但出于礼貌，郗蘅也笑了一下。
霍澄愣住了，那真是一双好漂亮的眼睛……她偏过头，指着翻出来的物资：“那个，你喝水吗？”
这种地方，居然还能从柜子里翻出酒精炉、小锅和一箱纯净水。
郗蘅马上意识到，这里根本是对方非常熟悉的地方……太奇怪了。
如果真的是什么机密地方，为什么自己会轻易进来？那两个半死不活的男人，难道没意识到这是人家的主场，就随便闯进来了？那还真是蠢死的。
瓶装纯净水被谨慎地放在二楼扶手上，霍澄又退回到楼梯拐角，在那点燃酒精炉准备烧水。
郗蘅仔细检查，这的确是正常的纯净水，包装完整，没有奇怪的地方，而且是从一箱水里随便抽出来的。
她决定喝一口，如果出事，自认倒霉就是了。
霍澄还在弄那个酒精炉，余光瞟见大小姐喝水了，跟着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霍澄就怕遇见那种特别较真、特别轴，认为全世界都会害她的人。
前些天，她哥在家打电话，说了一句“大老板的女儿也来开会了……别逗了，我们这种小角色，连红毯边都蹭不上，哪认识大小姐去。”
不巧，霍澄知道大老板姓秦，但他女儿姓郗。
这位自称姓秦，外地人、有钱、捅穿人的脖子就像捅一头猪。那种大胆，霍澄看得出来，是真不把那条烂命当回事。
所以她决定诈一下，没想到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霍澄也不想赌。
霍澄，或者说，整个滨城建设公司，无办法承担郗小姐在这出事的风险。
她宁愿相信是真的。
热水哧哧的冒热气，霍澄坐在炉子旁边，又从柜子里翻出俩纸杯。
“东西真不少。”好听的女声，带着几分好奇，“这是什么秘密基地？”
霍澄转头一看，郗小姐就站在自己身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那把土枪不见了。
“……嗯。”霍澄点头，这地方也没法再用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位大小姐没走，霍澄不喜欢有人站在自己身后，这让她很没安全感。
“郗小姐，你要坐下吗？挺暖和。”
郗蘅顺势坐下，她就等着这句话，楼上的破窗户根本挡不住风，还挺冷的。
递过去一杯热水，两个人捧着纸杯取暖，霍澄终于找到机会，诚心诚意的问：“有人来接你吗？”
外面的积水还在上升，霍澄目测一下，深度估计到膝盖了。这么持续下去，最多再过俩小时，车绝对开不进来，只能坐船走……这地方哪有船啊。
郗蘅摇头，她的紧急呼叫电话拨出去了，但没有回音。
霍澄抓抓头发，短发乱的像鸡窝，她翻出自己的背包，掏出一部三防电话，拨出号码。
无人接听。
两个人都意识到，这下麻烦了。因为这场雨太大，附近的信号塔或许受到了影响。
既来之则安之，郗蘅叹气，既是安慰霍澄，更是劝慰自己。
眼看着走不了，又没法联络外界，顶着一头乱毛的霍澄又爬进那个柜子，翻出几包方便面交给郗蘅。
郗蘅仔细一看，保质期正好到昨天，“……过期一天。”她自言自语。
霍澄满不在乎：“就一天，还能吃。”
现实情况摆在眼前，要么吃，要么饿着。
郗蘅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二十年的富贵人生在这破例，居然吃上了过期方便面。
不过，泡面至少能填饱肚子，满足需要热量的身体。
郗蘅想起读预科的时候，她带着同学去爬山，山泉水也喝了，半生不熟的烤肉也吃了，最后闹的肠胃炎。现在还有开水，起码足够干净，没什么可挑剔的。
小小的酒精炉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庞，也驱散了些许寒意与不安。霍澄告诉郗蘅，楼上另一头的烂房间还能勉强住人，还有厕所，洗澡是别想了。
基础需求能够解决，也就没什么担心的。两个人坐在小炉边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你刚刚为滨城建设工作吗？”郗蘅语气轻快，好像只是想和霍澄聊聊天。
霍澄摇头，“有几年了。”
“这么厉害，”郗蘅满脸不信，语气质疑，“看上去不太像。”
霍澄皱起鼻子，语气不佳：“骗你又没奖。”
郗蘅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地上的血迹，语气却故作轻松地问：“好吧。那你的日常工作，就是干这个？”
她没有得到回答，女孩的眼神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带着点奇怪的揶揄：“你确定想知道？大小姐。”
郗蘅确实感受到了对方的某种调侃，她的脸色应该不太好看，四目相对，霍澄先移开了目光。
她抿了抿唇，那股针锋相对的劲儿，彷佛被雨水浇熄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不起。”
“不必，是我的问题。”郗蘅起身走回二楼窗边，语调低沉，“我是想找点话聊，不该问那个的。”
郗小姐站在窗口向外看，冷风将她的外套吹的猎猎作响，背影单薄的弱不禁风，带着些许寂寥。
尽管心知肚明，这位大小姐绝不是娇弱派。何况，就算大小姐情绪低落，也轮不到自己这样的小穷鬼去安慰。
但犹豫片刻，霍澄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谁让她有这点毛病呢。
刚才离开的王庆时就问，是不是因为人家长得漂亮，才要留下陪着的。
霍澄让他滚蛋。
不过扪心自问，做出留下的决定，大约与颜值也有那么一两分关系吧。
寡人有疾，为之奈何。
本来嘛，霍澄撇了撇嘴，不喜欢漂亮小姐姐，难道要喜欢臭老爷们吗？
郗蘅没有关注外面的阴沉天气，她在看墙上的巨幅壁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虽然是仿品，不过技法相当纯熟。可以想象，当年矿区业务鼎盛的时代，一定是重金请来了非常不错的画家来做墙绘壁画。
如今的壁画上，到处是斑驳的痕迹，油彩断裂，墙皮脱落、色彩暗沉。明明残破不堪，却增加了一种往日难追的怅然……不过，左上角有一处黑色痕迹。
郗蘅仔细观察，那里应该是是火药造成的，应该就是那把土枪走火的弹痕了。
“会不会被发现啊。”
“不会。”霍澄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这地方马上要报废了，如果没下雨，今天办完事，下个星期就直接爆破。”
爆破拆房，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郗蘅下意识问：“不会有警方来监督吗？”
问过以后，郗蘅都觉得自己蠢死了，经过这些天的调研，她也算清楚本地的情况。矿区财政状态不容乐观，本身的警力早就打散合并到城区，这地方目前是个三不管地带。
自己只能对自己的安全与行为负责—调研的时候，向导私下里如此解释。
“……这画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霍澄不明白。
反正都是空耗时间，郗蘅指着壁画，开始为霍澄讲解画上的人物身体结构、比例，和人物神态，无论是纤夫的肌肉轮廓，还是拉纤时的神态，现在依然能看出，画家下了大功夫，没有一点敷衍。
任何人都能看出，画中纤夫们疲惫麻木的神态，不是哪个仿作都能画到这个地步的。
霍澄的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的请教：“你是说，仿画这个人，已经能完全模仿列宾？”
“当然不能。”
郗蘅指着壁画一处相对完整的人脸，耐心的解释，“列宾的原作里，有老人的疲惫麻木、中年人的滑头，还有年轻人，新手的茫然。这仿作里，人物都是是痛苦、疲惫，麻木……”
“哦，所以还是画的偷懒了。”
“我更倾向是是画家的某种个人表达……”
霍澄盯着那幅画，心里挺高兴，今天遇到这位大小姐，学到了一点新东西。她好奇的问：“这幅画的原作还在毛子那边吗？”
“嗯，圣彼得堡博物馆。”
郗蘅说完，看着身边眼神好奇的女孩，又补充一句：“以后你可以去看看，会有机会的。”
霍澄笑了一下，“谢你吉言啦，郗小姐。”
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外面的积水能没过膝盖，房顶漏水的地方越来越多。雨势还是那样，郗蘅再次按下紧急呼叫，依然没信号。
“暴雨预警说，持续降水可能到半夜，或者明天一早。”霍澄告诉郗蘅，实在没办法，只能委屈郗蘅在这待上一夜，明天再想办法了。
郗蘅抱着膝盖坐在炉边，如果她和霍澄不说话，这里只有雨声，滴滴答答的水声……那是一种单调的，彷佛永远不变的死寂。
这不是安静，是一种恐怖的静谧，叫人心里不安。
“你不害怕吗？”郗蘅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安静，原来是叶公好龙。”
霍澄不明白，“你们有钱人对自己的要求都这么高吗？不至于这就叶公好龙了吧……害怕很正常啊，我也害怕。这里说不定还有老鼠、还有蛇哦。但怕也没用……知道没用，就不怕了，浪费脑细胞。”
“……”
女孩脱下有些潮湿的工装外套，熟练地点燃酒精炉，火苗舔舐着锅底，火光映着她的脸。郗蘅突然发觉，对方被火光映照的面孔上，居然带着几分稚气。
“霍小姐，你、你是中学之后，为滨城建设工作的吗？”
郗蘅有些迟疑，但还是把话问出口。她觉得霍澄是个很聪明的女孩。这么年轻，有机会还是要读书，进修学历比较好。
霍澄一愣，眨眨眼睛：“我在读中学啊，高二了。”
啊？！
郗蘅自小被夸老成，素来自诩稳重，上一次失态是什么时候，她自己都不记得……可这……
高中二年级？霍澄最多十六、七岁，如她所说，已经为滨城建设工作几年。
那她多大开始工作的？
十三，十四？在上学读书的年纪，就做这个？熟悉的处理……现场？
郗蘅开始觉得楼上的血迹碍眼了。
可是话到嘴边，面对霍澄茫然不解的眼神，郗蘅还是把那些血淋淋的问题咽了回去。她磕磕绊绊的想说些什么，最后自己把自己气笑了，“你这，这算童工吗？”
霍澄知道，郗小姐一定是误会了，刚要开口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可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不认为郗小姐有兴趣知道。
咔嚓—轰隆！
上方传来巨响，是房顶！
霍澄跳起来往楼上跑，来不及多说，只叮嘱郗蘅：“自己小心点！”
郗蘅没能拦住她。
意外发生的太快，霍澄跑上二楼，手才刚摸上通往房顶的梯子。
下一秒，天崩地裂。
支撑着房顶的朽木发出最后的嚎叫，连带着半面墙，轰然断裂。砖石、瓦片、朽木裹挟着泥沙、雨水，如山体滑坡般倾泻而下。
霍澄被黑暗吞噬，剧烈的疼痛从背部和头部传来，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便如断线风筝一样，失重下坠。
在失去意识前，她脑海中闪过的，竟然是那双漂亮杏眼，还有那声惊呼，“霍澄！”
我可真是个倒霉蛋，霍澄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