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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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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牛?”吴恪扭身,眯眼细看——此人头发黏成一坨,袍子边磨得稀烂,两手指甲缝塞满了泥垢,一顶破草帽把脸遮个严实,举止轻佻又无状,竟不把孟王放在眼里,越过他,径直去拉老牛缰绳。
“混账!孟王问你话呢!”穆子若气不过他怠慢孟王,扣住男子肩头,往回用力一扳。
哪知男子弱不禁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正好落在了陈良跟前,陈良眼尖,一下子便认出了对方,挣脱出母亲的怀抱,叫道:“是你!你这个大骗子!还我老青牛!”
男子打个嗝,一股子浓重酒味直奔陈良,呛得男孩捂住了鼻子,他重心不稳的站起来,顺势拎着陈良的后脖领子,含混不清道:“什么你的牛?现在它是我的了!快跟你娘回家吃奶去吧!”说着,把他往远处一扔,陈良母亲见状,趁机跑到儿子跟前,不容儿子再说别的,赶忙拉着他就跑。
男子低头凝视自己碎成两半的葫芦良久,似在默哀,随即牵着缰绳就要带着老青牛离开。
吴恪头一次被如此忽视,即惊讶又错愕:“站住!你的牛冲撞了本王,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男子头都没回,身子未转,说道:“那又怎样?难道杀了我这老牛给您做个下酒菜?”上手拍了拍老青牛,那牛似通人情,还配合的摇了摇头。
他那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吴恪,想他身份尊贵竟被一个乞丐羞辱了,手持长弓,猛地挑落男子的帽檐:“你可知冒犯皇亲国戚该当何罪?”
草帽顺着劲儿飞往它处,男子急忙转身欲抓住帽子,不意间露出一整张面容。
郎朗日下,阳光无限,春色无边,破衣烂衫掩不住绝世风华,白面粉颊,桃眼樱唇,顾盼流连,眼波溢辉,草帽下竟躲着如此的好容颜,令吴恪微微怔愣。
男子道:“既然论罪,那殿下纵容手下马入田地蹄踏秧苗又该当何罪呢?”
“好!说得好!”
周围的佃农早就对孟王这飞扬跋扈,不顾他人死活的行径隐忍许久,又因自家农田损毁过半,有怒还不能发,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一个乞丐说出心声,一个个解气不已,齐声喊好。
男子的话点醒了一旁的穆子若,本朝律法规定马入田地乃死罪,那可是他爹穆丞相亲自定下的铁律,想到老爹马上就要回京归朝,只觉得脖子一凉,缩了缩,收敛了不少,一转态度:“殿下,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宫吧。”
杨周见了美人胚子,色心大起,不愿美人枉送性命,于是顺着穆子若的话上前劝阻:“是啊,殿下消消气,跟一个乞丐置什么气啊!咱先回去吧——”转而偷看两眼男子,越瞧越心仪。
少年心性,怒气正盛,又赶上周围群众叫好不迭,他面子挂不住,素日里他在外人面前总端着孟王的架子,冷冰冰的,情绪捂得严严实实,哪知今个儿竟遇到如此对手,轻易就能触他逆鳞,惹得他火气攀升,压都压不住,他张嘴想吼骂,又察觉自己不占理,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胸口起伏,气得不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脑子一热,忽然大声道:“来人!把这片田给本王烧了!”
“啊啊!这可使不得啊!”几个少年纵然是放纵恣意,飞扬跋扈,可烧毁农田非同一般,生怕闯下大祸,聚了堆的前来阻拦,奴仆们不敢妄动,面面相觑,吴恪不顾一二,抢来火把,往那稻田里一扔。
今日风大,火顺着风势而起,蹿起丈高,如巨蛇游走,不一会的功夫,田间一浪接着一浪的燃了起来。
很快,佃农们啼哭声不绝,人们取水的取水,奔逃的奔逃,哀嚎的哀嚎,乱作一团,眨眼间,火海一片,宛如人间炼狱。
吴恪毕竟年少,他也未曾想过后果,见此情景也是吓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穆子若反应快些,拉他上马,喊道:“快撤吧!”
自知闯下大祸,少年们纷纷上马,扬长而去。
吴恪驾马离开,奔驰良久才敢回头看看,只见得那乞丐男子骑着青牛忽然投入火海之中,身子没入,不见踪影。
那人死了吗?
突然无电闪无雷鸣,大雨即可而至,倾盆而下,田间的火终于被浇熄了。
雨足足下了小半天,才稀稀落落起来。
闹了这么一天,闯下如此大祸,他们几个少年人也是一路无言,悬心惴惴,到了宫门前,心照不宣的做了鸟兽散,其中最是忐忑的人莫不是穆子若,他脚步虚浮,应是一直担心着父亲回京要是知晓此事自己该被如何责罚,脸色也蜡黄蜡黄的,萎靡不已。
穆子若最后离开,临走前,还跟吴恪道别:“殿下,我父今日应已回来,我先走了您保重——”之前还嚣张跋扈的人,突然就打了蔫,马也不骑了,亲自拽着缰绳,徒步而归。
穆子若与吴恪从小一起长大,算得是儿时玩伴,虽有情谊,因为吴恪厌恶他父亲穆佩,也格外浅薄,而此时他多多少少同情这位玩伴,穆佩治家严苛是出了名的,估计穆子若回去之后不会好过,但这种怜悯也只是转瞬即逝。
雨停了,风格外舒爽,他也心情转好,双脚一踢马肚子,纵马奔向阆苑城。
这阆苑城便是东虞国的皇宫。
守门的侍卫一见是孟王,哪敢怠慢,迅速拉开宫门,放他进来。
整个皇宫,敢纵马骑行的人,除了孟王没有第二人,无人敢拦孟王的马,就算是禁卫军长官也不敢多言一句。
太监宫女们纷纷避让,有那反应慢的年轻宫人被吴恪的马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果盘,免不了遭到其他老宫人的一顿打骂。
东虞国的阆苑城有三十八座宫殿,楼、阁、苑、斋各有五十八座,建筑风格原本是有些朴素的,青砖石瓦,那是东虞先祖创业初期便定下的规矩——一切从简,皇室不可铺张浪费,而自打丞相穆佩回乡服丧,虞帝就自作主张不仅翻修了几处宫殿,六年间还新添了十几处新殿,与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奢华异常,虞帝搬进了新寝宫,取名思慕殿,思慕殿外面是金箔银纸贴砖瓦,珊瑚碾碎涂朱漆,内殿更是珍禽异兽皮作毯,琉璃珍珠化作盂,宫殿旁边建了一座塔楼,足足有十九层之高,比其他宫殿高出许多,可以说是全东虞最高的楼,站在思慕殿的楼顶可以一览整座京城的风华,虞帝每日就在这里与宫妃女伎淫`乐快活。
离着老远,吴恪就听到了思慕殿里传出来的曲乐声,还有歌姬舞伎的笑闹,他皱了皱眉头,心情又往下垂坠,本应先去父王那里请安的,他顿时没了兴致,转而去了母妃的永宁殿。
作为最受宠的妃子,姚贵妃的永宁殿并无任何奢靡,反而简朴素雅,踏入永宁殿正门,是一处幽静小院,廊桥云阁,流水潺潺,青竹石山,蝉鸣蛙叫,仿若神仙之所,如果说这里是修真之人的陋室雅斋尤为可信,可要说这是最受宠的妃子居所倒无人信了。
吴恪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来到了正殿,两侧丝竹随风摇动,流水穿过山石,落入池中。他站在门外闻听里面母妃正在诵经念文,婢女见到孟王,正要进去通禀,被他拦下了:“嘘,不必惊扰了她。”他就那样的站在母亲殿外,倾听她软言温语的声音,久久伫立,原本躁动纷乱的心顿感平静了许多。
一上了年纪的老太监从外而来,见到孟王,吃了一惊,责备两边婢女道:“刚下过了雨,天凉冷风,你们怎么让殿下在外头站着?”
婢女委屈,也不敢回嘴顶撞,只得低头不敢言语。
这老太监是姚贵妃幼年时期就侍奉在侧的老奴,资历比一般人老,身份自然也就高一等,宫里的人都叫他翟公公,翟公公年逾五十,可以说是看着姚贵妃长大的,虽是半个身子已经快入土的人,但是皱纹不多,看面相不过四十上下,精神矍铄,神情永不倦怠,身穿紫缎滚边华服,头戴一顶礼尚帽,那帽子高如小山丘,两边垂下一对金丝绕的小链,链尾串了十三颗浑圆大珍珠,每一颗珠子象征着进宫的年头,算起来,也有十三年了,这十三年正是姚贵妃入宫的年岁。
“殿下!您怎么浑身湿透,衣服也沾了泥巴呢?”翟公公见吴恪雨天衣湿,心疼不已,忙叫来婢女,“去!给殿下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来!”
吴恪摆手:“无碍,打猎时不小心被泥水溅了身——”他可不好意思讲自己被一头老牛撞下马还被一个乞丐羞辱的糗事。
翟公公多机灵一人,自然看出溅得水与浸的水有所不同,但他并未点破,给殿下留一份颜面,说道:“那您打猎时要多注意些,别让娘娘为您担心了。”
“嗯。”吴恪乖乖点头,在他心里,翟公公虽是奴仆,但与其他一般奴仆不同,这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奴,早已被归入家人一列。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恪儿!你怎么过来了?”
说话的女人她生就一对含情目,似娇似嗔,桃花眼角,唇如朱砂点痣,小小一瓣儿,烟雾淡眉,平添秀雅。身穿一条大红艳丽抹胸裙,裙摆上绣着开屏孔雀,外面套了一件轻薄纱衣,那纱衣薄如蚕丝,显出她两个雪白臂膀和丰腴前胸,发鬓插满朱钗宝簪,好似这珠光宝气不是为了装点而是在置气,妆容也是艳丽妖异,她相貌清丽,其实并不适合浓妆艳抹,宛如强迫着清雅佳人泡入染缸一般不相适宜。
吴恪眉头蹙起,不客气的掩面捂鼻,扇风散味,抱怨道:“母妃!您这是抹了几斤胭脂水粉?都呛鼻子了!”
被儿子这么一说,姚贵妃面颊微红,有了几分羞意,很快转为理直气壮:“哼!你父王从西域弄来几个狐媚妖女,我看她们就是这般画的妆!怎么?在别的女人脸上就是妩媚动人,在为娘的脸上就是呛鼻了?”
“您跟她们争得什么?您是贵妃,身份矜贵,她们是歌舞伎,与窑姐无异,您这不是自降身份么!”
姚贵妃往那垫子上一瘫,神色凄迷:“可是你母妃我已经二十八了,色衰爱弛,我有何资本与年轻小姑娘一争高下呢?”她忽的站起,在儿子面前转了一圈,“恪儿你看,这红纱罗裙是我找西域的绣娘做的,你父王见了会不会欢喜?”
母妃一心扑在父王身上,引得吴恪不满,他摆摆手道:“我看上周那件蓝罗裙就挺适合你,浓艳的衣服你也担不起来,快去换了罢,怪刺眼的,晃得我眼珠子疼。”
“臭儿子!”姚贵妃皙白嫩手在儿子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切!你懂得什么!”
“我不懂,母妃您已经是最受宠的妃子,我也是父王最看重的儿子,你这一天天的变着法的拼命取悦父王图得什么?”
“我啊,不要什么雨露均沾,只愿他爱我久一点,多一点罢了——”
母亲那副痴缠缱绻神色,让吴恪心疼,想起父亲殿中传来的调笑嬉闹,犹如讽刺她的深情厚谊,他怜惜单纯的母亲,面上却嗤之以鼻:“父王是皇帝,是东虞的一国之君,哪能独宠你一人,母妃,您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姚贵妃撅起嘴巴,不以为然道:“爱不可被分享,不可被占用,天上人间,只得一人,少一根发丝都不可以!多一片细泪也不可以!从我十四岁那年初遇你父王,这份情这份爱就不可更改了——”
头一次听到母亲讲起往事,吴恪来了兴趣,往母亲这边凑了凑:“您是怎么和父王相遇的啊?讲来听听。”
姚贵妃这才发觉自己无意间竟跟儿子提到过往情`事,脸腾一下红了,扭过身子,嗔怒道:“讲得什么!小孩子家家听不得!”
“我偏要听!”吴恪也来了执拗劲儿,转到了母亲那一面,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
见拗不过儿子,姚贵妃只得妥协,想起往事,眼珠流转,宛若波光粼粼而动,在那双水溢的眸子里荡起了涟漪:“那年我十四岁,你父王二十四岁,师尊带我和小师弟在林中修行,我贪玩,落入水中,是你父王跳入寒冬的河水里把我救上了岸,我还记得上岸后,他齿冷得打颤却还是脱下披风给我盖上了——”思及此,她面颊染上红晕,好若回到少女时期,又在那个河水,又是那个岸边,遇到了那个救她的伟岸情郎。
光看着母亲的表情,吴恪也仿佛随着她重回旧事里,不过他的关注点永远角度清奇:“母妃,您不是西郎国宰相姚家千金吗?怎么还有师尊师弟呢?修得是什么行?怎么从未和我提及?”
“这事儿我鲜少外讲,因为你父王并不愿我聊起这些。”
“为何?”
“他说他不喜欢道士。”
吴恪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没跳起:“您曾是道士吗?”
“嗯,出生那年有个道士路过家门,告诉你外公我命格不好,需要进道观修行方能保命,于是你外公在我八岁那年送我入苍山派修行,拜九华真人为师——”
吴恪嗔目结舌,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掉出来,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曾是个道士,匪夷所思,他定了定神,摆手道:“道士的话不足信,谁知道是不是他们为了招生编排的瞎话!”
“臭小子!不可胡说!”姚贵妃在儿子肩上轻轻捶了两下。
他往后坐了坐,以便更容易的打量母亲,从小长大,他还是如此仔细的察看母亲,他母亲姿容秀丽,乃万中无一的美人,虽心思简单性格纯良,可平日衣着华贵姿态雍容,要说她是一个女道士,他完全想象不到母亲身着清心寡欲的灰暗道服,手持浮尘的样子。
吴恪猛烈摇头,试图把女道士的形象从脑中除去,想是母亲为了逗弄自己编出来的瞎话,可他母妃脑子只会直转不会拐弯,哪会哄骗儿子呢?
儿子脸色变了又变,心中想的全写在上头了,姚贵妃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态的儿子不禁觉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母妃!您真的是在逗儿子吧!”吴恪噌一下跳脚了。
姚贵妃瞪圆美目,诧异道:“怎么?你不信我说的?”
“太过离奇了,我可不信!”他身子一转,背对着母亲,两手插`在臂弯里,终于显露出十二岁少年该有的姿态。
“那母妃给你讲讲我修行的事儿吧——”
吴恪闻言,悄悄往母亲那边挪挪,耳朵竖了起来,认真倾听。
“在苍山派时,师兄们都叫我野丫头,我不喜欢呆在那高墙大院里念经听文,也不愿意打坐练功,就爱跟我那小师弟啊,两人在山林野地玩耍打闹,师尊种的向日葵都让我俩拔光了脑袋,晒了瓜子,师兄们种的西瓜也让我俩摘了扔下悬崖听响了······”姚贵妃眉飞色舞的讲着这些,与她平日端庄的形象全然不同,说到兴起还把腿盘了起来。
她讲到了苍山上的竹林,烟雾弥漫的幽径;沁了朝雾的桥柱;盖住半人高的草稞;盛夏鸣啼的蝉虫······
吴恪从不知道自己的母妃竟是这样一个奇女子。
说了一堆之后,姚贵妃歪头瞧着儿子,问道:“现在可信了?”
“可有证人证据?您口中的小师弟真有其人?”吴恪心里早已信了七八分,嘴巴上却不依不饶。
“有的!”姚贵妃叉腰,跟十二岁的儿子较起了劲儿,“今个儿,啊不!明个儿——我就把证人证据拿给你看!”
“好吧,一言为定!”
笃笃笃!
娘俩正说着,响起敲门声,候在外头的翟公公说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殿下该去思慕殿给陛下请安了。”
提到虞帝,姚贵妃虽对儿子恋恋不舍,还是更惦念丈夫:“快去给你父王请安吧!”说着拍了拍儿子胳膊,摸得一处湿衣角,惊愕道,“你衣服怎么湿`了?”
吴恪心里暗自翻个白眼——母妃,您才发现吗?
翟公公已经端着新衣服过来了:“殿下,换上衣服吧,别在陛下面前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