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吴怊

9、第 9 章

　　因明礼到了“十二”，进了后院，发现尹楷已经到了。和上次见面不同，他穿了件长袖的花衬衣和牛仔裤，没有眼镜的遮掩，一身痞气淋漓尽致。
　　尹楷看着因明礼走过来，插兜走了几步迎上去，“因少，别来无恙。”
　　因明礼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一并坐了下来，茶几上有备好的茶和热水，因明礼慢慢泡起茶来。尹楷也不急，双手放在脑后摊在官帽椅上看着蓝天白云，板正的官帽椅硬是被他坐出了沙发的感觉。
　　因明礼把茶盏放在他面前，直接开门见山，“你们想怎么做？”
　　尹楷慢慢喝起茶来。“我们要做的一直没有变。”
　　因明礼想起李长松，当时他还在南市读大学，李长松也是这样直接来找他。只是当时他不叫这个名字。后来他才明白，他花了不少精力，给阿爸和阿龙制造了不少麻烦注意力被转移之后，才走到他面前。
　　“你们要对付的人是我的父亲，我的家族。”
　　“你的家族，你的父亲，杀了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警察，这个身份本身就应该受到质疑，李长松的那些证据算不了什么。”
　　尹楷一停，再也没有玩世不恭的神情，立马严肃地放下茶盏站起来，“玛兰烈士因公殉职，请不要质疑她的身份，那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因明礼抬头默默看着他，“提到我母亲，你和李长松都是这样的正经。”
　　“你的母亲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说。”
　　“我的父亲不会希望看到我帮着警察对付他，所以，我很好奇，一个李长松就够了，你为什么还会这样大费周章的来找我？”
　　“因家，在这一方太久了，保护伞撑得太大，都到了对面。”
　　“□□？勾结境外势力？这些罪名挺重的，你们有证据吗？”因明礼难得表情丰富，玩味一笑。
　　“有！”尹楷回答得斩钉截铁，稍弯下身，靠近因明礼。“但需要三爷的帮助。”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因明礼无视他的靠近，又开始继续泡茶。“如果不是李长松，我会和因家和纳瓦寨的族人一样，都以为我的阿妈就是出车祸而死的。这一点，我很感激你师傅，让我知道了真相。”
　　尹楷站起身，比了个继续的手势，他知道他还没说完。
　　“可是，我还留着因家的血。该收惩罚的人必会受到惩罚，但因家，还是这个因家，不会改变！”
　　尹楷听完略有不屑地笑道，“那因家还是因三爷的因家吗？家族会议你参加了吗？族中账务你过目过吗？你知道你出的大货究竟去了哪里了吗？”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质问，因明礼没生气，淡淡说：“看来，你前阵子在大哥那里，看到不少的东西。而你最后又能全身而退，确实有本事。”
　　“三爷过奖。”
　　“尹警官。”因明礼站起身，他们身高差不多高，气质迥然不同的两人面对面站着，看起来竟有些相似。“这么多年，你们警察也只是在外围，那么，你认为的中心，确定是中心吗？你以为我在外围，就真的是外围吗？”
　　尹楷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没有想过，自从回到南市，他的所有的来源都是基于师傅、师傅所在队伍给的资料，站在这样的基础上他做出后续的行动，可是，今天，因明礼这一问，让他有些动摇。
　　冷静了些，尹楷恢复了正经的语气，郑重说道：“三爷，我们要保护这里的人民，而你，我知道你也有想保护的人，这一点我毋庸置疑，希望你能再考虑。”说着，他抽出一张写着手机号的小纸条，“我再等待你的消息。”
　　因明礼接过，看着他从后门迅速的离开。
　　他的确有想保护的人，小时候就想，可是，当他有能力了，想保护的人却都不在身边了。

　　因明礼回去宅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除了守门的守卫会尊敬的称呼他“三爷”宅子一如既往地的寂静。
　　他穿过一楼的拱门下，将帘子一点点的拉起，自从阿爸和大哥走之后，这里更安静了。镇上的人定时会过来打扫，但不能过夜。这个规矩定下来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未曾改变，他图个清静也懒得理会。帘子外是个平台，四周一圈粗粗围了圈栏杆，以前阿妈在的时候，她就会让花姨把帘子拉起来，然后抱着自己坐在厅堂里，看拱门外的一方小小世界，就像是古人的画，日子平淡又写意。
　　可惜再也回不去。
　　在那一次他和因明仁因为阿朗严重冲突之后，因吴洪就做了个决定，他带着因明仁去县里生活，因明礼就留在镇上的老宅，留下花姨和阿龙一起照顾他。
　　“阿礼，花姨不用说了，可以照顾你，阿龙，阿爸也给你留下，教你些拳脚功夫，更重要的是也可以护你周全。”因吴洪坐在大厅里，周围站着不少人，因明仁、阿龙、花姨都在，他继续语重心长地交代着，“宅子里无用的人不用留着了，也不安全，阿爸会常常来看你。”
　　因明礼乖巧地点点头，“阿爸，我和大哥让您失望了。”
　　因吴洪欣慰地笑了，“你大哥不争气，你很好，我以后要好好教教他，让他变得和你一样。”
　　“大哥很好，只是他不能对阿朗动手，这是不对的。”因明礼不想说这些，但还是没忍住。
　　一直站在一旁的因明仁今天出奇的安静，只是听到这里的时候没忍住，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因吴洪一听，想了想还是向他招了招手，“阿礼，你过来！”
　　因明礼走近了几步。
　　“阿朗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事了，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和老岩说过了，等阿朗伤好了，就到他那里去，学好手艺，以后就有了谋生的本事。”
　　岩师傅是镇上很有名的雕刻师傅，因明礼知道他，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阿朗会和他这样分开生活。
　　“阿爸，我……”他还想说什么，被因吴洪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一只手握着他的肩，逐渐加重力道。
　　“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说了。”
　　因明礼顿时不再出声，只是手握得紧紧的。
　　因吴洪眼瞧见了，没在意。
　　“阿礼，阿爸虽然会常来看你，可总归不在你身边，我三句话要说给你听，你要好好记得，以后待人待物都要好好想想。”
　　因明礼背一挺，认真倾听。
　　“一要明‘上善若水’之道，二要懂‘无为而治’之理，三要积‘不争之德’之力，你现在有些不明白不要紧，长大了做人做事要清楚这些道理才是重要的。”
　　因明礼默默听着，这几个字他都知道，但道理确实不是非常明白。
　　因吴洪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因明礼看着因吴洪带着一帮子人离开，车队绝尘而去。原来人可以这样的弱小到毫无力量，连挣扎都是徒劳的。
　　他站在门口许久，陆续有佣人收拾东西离开，和他打招呼示意，他都没在意。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头，他一抖，回头看，是花姨。
　　“少爷，那天我同你说过的，你阿妈最能什么？”
　　“能忍。”
　　“很好，少爷，我相信你也可以，你还年轻，日子，还很长。”
　　“好，我可以。”他闭着眼，难得脆弱地往后靠在了花姨的怀里，过了几秒，又站着身，往屋里走去。
　　花姨没跟上去，就这样看着因明礼一点点往前走。
　　暮色沉沉，遮盖着明亮的一切。

　　阿朗伤好了，阿龙就安排好了，准备让阿朗搬到岩师傅那边。走的这一天，因明礼要上学，没法亲自送他，虽然只是从宅子里搬到镇上，但这对于从小生活在一起的他们来说，终归是不在一处了。
　　上学之前他轻手轻脚地跑到了阿朗的房间，结果，他没睡着，靠在床上看着他笑。
　　“我就知道，阿礼你要来看我！”
　　因明礼无奈地笑，拍了拍他的头，“你该好好休息。”
　　“花姨和我说了，今天要搬到岩师傅那边。”阿朗吐吐舌头，“岩师傅好凶的看起来。”
　　因明礼一脸正色，“到那边之后就好好和岩师傅说东西，不许背后说坏话，你没了解过，怎么知道真正一个人呢？”
　　“知道啦！”阿朗最受不了阿礼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阿礼，我会和岩师傅好好学的，你不要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
　　因明礼哭笑不得，这个小的人和自己说长大了。
　　“你不要给他添乱我就很满足了！”
　　阿朗拉拉因明礼的手，一脸懂事的样子，“阿礼，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因明礼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
　　“你去上学吧，不要迟到了，迟到了老师要说啦！”
　　因明礼点点头，走出房门之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阿朗挥着手，灿烂地笑着。一直到他身影消失，阿朗的眼泪才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花姨走了进来。阿朗立马下了床去抱了她。
　　“你做得很好，阿朗，你是真的懂事了。”
　　“花姨，你说的对，我要让自己长大，不能再连累阿礼。”说着说着，他又哭了起来。到底年纪还小。
　　花姨不做声，只是一次次抚摸着阿朗的头发。

　　造化弄人四字，足以写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