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揣进天地间》谷胱甘肽

60、朋友

　　立冬时节，单薄的衬衫再抵不住寒凛的烈风，李兰德华学院的学生换上了毛昵的西装外套，还带着几分夜色的广场升起一层层雾气。暖气冉冉游转，三两个学生趴在桌子上，冬日的清晨总是慵懒困顿的。

　　陈诗诗坐在座位上，面前摞着一塌书，记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摊在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刚刚才背完的公式，转而便忘得一干二净。正是到了备战的关键时期，平日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同学此刻也都提起了百倍精神，一个个穷追猛赶，好像只有自己在叛逆之中疯狂泄气，被壮大的部队丢下，落得越来越远。躯体的症状日渐恶化，日日在晕沉与疼痛中煎熬，身上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事情也没有一件是顺心的。

　　道谢的话已经说了太多遍，再说恐怕都要惹得人家厌烦，该请的饭局爸妈也都张罗了许多回，能带的早餐、能买的零食也已经送了很多次，能想到的都做遍了。没完没了的谢意，除了红包，陆谨行和云航也总是善解人意地、客客气气地一一接受。仿佛是一点点地还着人情，一点点地消磨着心里的愧疚，好让自己心里少些负罪感，可实际上，两人不过都是耐心地陪着自己玩游戏罢了。物质上、生活上……方方面面，陈诗诗寻不到一处，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钻破肺腑，亦不是他人所需。

　　跑完早操的学生带着一股冰凉的空气，击散了教室里的倦意，一瓶冰水突然贴上脸侧，惊得陈诗诗一颤，楚珮珩自然地坐在了桌前，一股寒气窜进陈诗诗的鼻腔里，消去了几分心中的烦躁，陈诗诗拧开瓶盖喝了几口：“谢谢哈！大冬天的给女孩送冰水喝！”

　　楚珮珩笑道：“一年四季，你不都喝冰水嘛，喝口热水像要命似的。”

　　忽而看到陈诗诗的柜子里放着三个饭盒，楚珮珩问到：“阿姨又让你给他们带饭了啊！”

　　一大清早，不到四点钟就起来，李文辉忙忙碌碌几个小时，做了四份便当出来，陈诗诗已经劝过很多次，不用再给他们带饭，他们也都很不好意思，而且他们并不需要。

　　陈诗诗轻应了一声，早晨那些不愉快的情绪又飘上了脑海……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需要，你一天就总是自以为，自以为这，自以为那的……”

　　“现在干什么事情都扭扭捏捏，像块儿滚刀肉似的，可不如小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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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帮我带过去吧。”

　　陈诗诗笑着摇了摇自己的脚：“我现在残废！”

　　陈诗诗心里想些什么，楚珮珩都清楚。陈诗诗什么都想，却什么都不表现在脸上，从不倾吐半句，天天对着旁人说：都行、都可以，连一句：我不太想，都不曾说得出来。幽默爽朗，总是一句话逗得大家笑着不停，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从来都没有丧气、难过的时候一般。

　　楚珮珩开着玩笑：“有的人吧，施了别人这辈子也没法报的恩，搞得别人肿着个大脚，还得天天犯愁，要我说，人家还不如不捞你。”

　　陈诗诗一笑：“反正我也摔不死是吧！”

　　楚珮珩继续说到：“我可能有点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但说实在的，这件事，他们其实不在乎，是你太在乎了，搞得大家负担都很重，我压力也好大的，好吧！天天给云航送你的爱心便当，陆谨行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你一天想太多了，学校里有没有人恨你，讨厌你，有没有人说你连累了大家，你问我问了八百来遍了！谁在背后议论你？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有谁说你坏话，别拦我！我也去说两句！”

　　陈诗诗没忍住一下便笑起来：“你说！你说什么！我哪有槽点？”

　　上课的铃声响了起来，楚珮珩站起来走离开座位：“多了。”

　　“谢了。”

　　陈诗诗的声音沉没在一片嘈杂之中，或许传到了楚珮珩的耳中，或许随着冬日的冉阳飘散去了四处。

　　连绵的阴雾中散出一投光束，短暂的温明过后，缝隙似又被堵满，一切又恢复了低压。

　　正赶着午饭的时间，大批的学生都朝着学校食堂涌去。楚珮珩取上三盒便当，两盒留在A班，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陆谨行的，最后一盒照例送去G班，日日如此，不曾间断。菜式变着花样，荤素搭配着，味道好得没话说。想到陈诗诗的妈妈天天这样起早贪黑地忙碌，楚珮珩心里不免生出几分辛酸，女儿不容易，母亲亦不容易，只能以无力而卑微的姿态表达着最真切、最诚心的情感。

　　父母不在身边，家也不在市区，从小学开始，楚珮珩几乎都是住在学校，一个人熬着长大。少的可怜的生活费断断续续地寄着，没个准时，也没个准数，到后来干脆再没寄来过。一年发放一次的贫困补助也远不够撑起一个学生的开销，穷的叮当响的日子连饭都没钱买。饿的两眼发昏的时候，是陈诗诗递来了一块巧克力，相处之中慢慢成了最好的朋友，从糖果变成了零食，到路边的小吃，最后直接变成了餐桌之上满满的饭菜。李文辉看着楚珮珩这么小的孩子孤身一人，可怜又无助，便隔三差五地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旧时几年的回忆，满满得都是李文辉锅铲下的美味饭菜，满满得都是夏日里和陈诗诗一起玩着泥巴的回忆，留存了一生都要感激的人，留存了要一起走完一生的朋友。

　　随着年龄渐渐增长，也慢慢懂得了不能总是享受免费的午餐，旁人家里也并不富裕，也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平白无故添了一副碗筷，偶尔几次也还好，怎能永远赖在人家不走。为了能让学校看得见自己的价值，为了有资格能和这世界谈条件，楚珮珩没日没夜地拼命学着，没有过人的智商，不是天生就聪明，而是在每一个凌晨，每一个通宵之中，一点一点地累积着，一点一点地摸索着，不断地提高效率，不断地探索方法，没有人教他，没有人会告诉他，只是同所有普普通通的孩子一样，甚至是惨输在了起跑线上，却疯一样地冲在了最前端。高得惊人的成绩让楚珮珩渐渐在长平市出了名，竞赛获了奖可以赚钱，私下给低年级的学生补课也可以赚钱，中考后名声大震，各个学校抢着要人，还可以挣钱。白手起家，却一路稳赚，到了现在，已足够维持温饱。

　　七八年的路都是一起走来，了解陈诗诗的家庭，也了解在这样的家庭之下成长的陈诗诗有怎样的性格。不完全缺失父母的爱，却也是在缺爱的环境下长大，不是生活在完全低压的家庭之中，却也常常处于争吵不快之中。总是处于尴尬的位置，不好不坏，不高不低，时间久了，操磨得人麻木不堪，自卑又自负，善良又冷血，在碌碌无为中患得患失，可从前的陈诗诗却异常的开朗乐观，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深深掩盖住了所有的不足与缺失。

　　转而又想，自己身边，连家人都没有，还顾着旁人的事情，不也可笑！

　　多年前的记忆还都历历在目，美好而生动，楚珮珩看着天都泛光。而至如今，不明白，怎么就会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