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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崩塌(3) ...

  •   夕阳西斜,垂落天边,轻照在商厦的连廊,多面的玻璃折射出一片光辉。室内喷泉从园顶倾泻,路过一层层扶梯,商店门铺满布,商场一片人声。苦香弥漫长廊,明窗落地,沉灯轻照,小调慢放,各式各样的桌椅沙发随意摆放,书架静立在墙边,古钟一下一下轻敲,陆谨行坐在角落处的长椅上,静望着面前的两杯热水放空,冒着的雾气缓升,进而消散在空气之中。

      人们闲谈说笑,一片低声轻语弥漫,轻松慵懒的气氛之中仿佛又掺杂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紧促,不时观察汇聚的目光,远处投来的默默监视,仿佛一切都是浮现的幻象,是深知罪孽的心虚忧虑,可一切却又那般真切,梦中头顶的罪行纸状,仿佛已经走在来的路上。

      “不好意思,有事耽搁,我来晚了。”

      望向面前坐着的人,心间不禁流落一丝诧异,本就白皙的面庞,仿佛又添了数笔沧冷,连同双唇,都被降去了几个色度,疲惫的血丝满布双眼,泛起一片红涩,清瘦一如从前清瘦,只是从无柔弱,只有一副坚强的气魄,在周身释放,许言旧一边坐下,一边试探着问到:“陆公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陆谨行轻摇了摇头:“没事儿,有点感冒而已……”

      这样一副面庞,这样一种状态,早已不是一句“感冒”就能涵盖的,许言旧还是担忧道:“别强撑,要不我送您去医院吧?”

      无声无言的空隙被悠缓的小调穿入,犹豫许久,酝酿许久,心间的话语就在喉咙哽咽,堵塞着年久的情绪,难以正视,不忍正视,双手握着面前的玻璃杯,却感觉不到一丝烫热,陆谨行长舒着一口气,缓缓开口:

      “感冒的话,喝几杯冰水,冲几回凉水澡,再去外面跑上十公里,就能好了……”

      沉动的声音缓缓飘绕在耳边,却犹如一把重刃狠插在了心间,千万般滋味霎时涌上脑海,掺杂着旧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牵绊,爱恨难分,悲喜难分,痛痒难分……所有极端矛盾的感情,将人折磨,将人摧毁,十年之久的光景,早已模糊,却刻骨铭心,早已麻木,却有血有肉,那十年的每分每秒都是流入骨肉的血液,是被焚化也将带进遗言之中的埋葬。那熟悉久远的词句,是自己曾说与陆请年的话语,一字不错,一字不漏,就那样完完整整地摆在面前,却又仿佛溃烂不堪。无暇顾及那些泛滥的情绪,无暇整理已经错乱的理智,只是望着面前的人,只是望着这样一个孩子,望着带他长大、陪他长大、互相为伴的十年,就感情优先,就于心不忍,就只能被迫放下,手中拨动开关,许言旧终是轻叹:

      “监听,我关了……”

      十年光景,又过十年,谁都难以割舍,谁都难以释怀,各自怀揣着不同的悲痛苦衷,都有背负,都有选择,就是万般凑巧、也万般不凑巧地聚散分离,万般矛盾的情感如同山洪海潮将人淹没吞噬,都走在绝望的路途上,天黑到天明。无声无言又飘散在空气中,与弥漫的苦香一同卷入人心,早已相见,此时相认,也不晚,也太晚,哪怕关上了监听,哪怕消除了威胁,却也只有相望无言,想说的话语早已随着年月深葬,了无痕迹。

      缓而良久,才觉开口难言,最不该、也万般不该提及的一人,为伴十年,又别离十年,也万般不该涉问的话语,却在心间日夜流转,许言旧缓缓开口:

      “你……爸爸,他还好吗?”

      不知为何偏要问上这样一句,可能不想这般相望无言,可能早已成了难灭的阴影,纵然千般万般,开口便已后悔,好能如何?不好又能如何?寻到下落,再追去天南海北,再将其绳之以法,再将未做成的事情完成,将未兑现的诺言实现?还是寻到下落,再去相见,再去重逢,到底为了什么,到底在问什么,十年又十年,谁都茫然,谁都彷徨。

      “他……”

      “不在了……”

      内心要多少隐忍才能撑得起这般平淡的语气,不知是不是有余泪徘徊,不知是不是再次哽咽,紧握着玻璃杯的手已然泛红,脑海翻涌而上的烈痛千回百转,陆谨行却依旧坐在那里,坐在白墙边,坐在沉灯下,也无波澜,也无声。

      早已风平浪静地崩溃了千万次,早已不声不响地压制了千万次,一件一件悲伤接踵而来,身边之人一个一个远去,永远离别,一点一点拾捡、一点一点拼凑起的生活,本就满布裂痕,转而之间,又散得四碎,稀稀落落,再也无法回来。不知为何,总要一个十年毁灭一次,总要一个十年崩塌一次,用十年缝缝补补、用十年修齐搭建,用十年淡忘克服、用十年缓慢走出,然后再次毁灭,再次崩塌,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熬得人早已绝望崩溃,熬得人将死不死,却依旧平静如水,一波不折。

      原来,机场的送别是注定的错过,是安排的隐瞒,是早已离去的事实,是永远不可能再见的阻拦,原来那时相差得并不是时间,而是生死。离人罪无可恕,满身污垢,原来离人却也倾其所有,早已将这一条退路安排给自己,原来离人活过十年,都是在为死做着打算……就别再细究,就别再回忆,那些悲惘苦楚太多太多,还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尝不起、咽不下。

      这般答案入耳,得到了什么?罪恶终结的欣慰?一场风暴的结局?爱恨交织的苦楚?十年又十年的无奈?一无所有,只得一片空白,只得一身麻木,搅扰得人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无法看清,心间一片迷茫。

      又是相望无言的对局,无人应该开口,无人可以开口,再说几句话?再道三两言?已然在途中分断,又在绝路相逢,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堵塞在心间,哽咽在心间。

      推过一份资料,指尖只泛一片冰凉,就如无血流过,僵硬无力,陆谨行抬眼望向许言旧,面目容颜早已全然改变,不留从前一丝痕迹,这般陌生,陌生得让人恍惚,就如同彻底褪去了那十年一般,换了模样,换了身份,却换不掉坚守信念,换不掉过往过去。

      “这些东西,或许是你们需要的。我知道,我无法逃脱,但是……”

      “但是,展叔……”

      “能不能……”

      ……

      在脑海之中回转了千百遍的话语几乎将要冲撞而出,却就是无法说出,想要为他人求得的宽恕难以启齿,满身狼狈,满身不堪,满身罪恶,有何余地去求情求恕?有何余地去转身回头?有何余地能一笔勾销?心间的爱人,同岁同罪,谁会比谁干净?谁会比谁值得饶恕?谁能逃脱一张严网?谁能全身而退、走得完完整整?

      谁都不能,那为何还要开口,为他开脱,为他来此?徒劳地自欺欺人,迷茫地走投无路,还在这般垂死挣扎,还在这般徘徊纠结。

      没了下句的话语就折散在空气中,被彼此的气息覆盖,面前的人,已然长大,一如从前好看,一如从前心性,只是历经太多,遭受太多,背负太多,恰似少年,却又太不像少年,于使命,只道无功无过,于个人,却太多太多亏欠,太多太多愧疚,无从弥补,难以跨越身份,也无法弥补。

      监听已然关闭太久,断联不能再坐以待毙,再也难以沉住的暗流已然涌动,四面八方的气氛危机凝重,许言旧望向陆谨行:

      “走,现在,走中锡北路,地下C口。”

      无法开口的言语就成了埋葬在心海的灰烬,就成了随着时间消散的热气,手间紧握的玻璃杯已然冰凉,还有针没打,还有人在等着自己回去,只能走,只能现在,只能起身就走,只能现在就走,走得利落,走得干脆。

      沉灯静照,小调慢放,老钟轻转,人已远去,水杯早凉,明窗清晰,双眼却这般模糊,思绪随着四下的低声一丝丝散去,轻追着远去的十年和十年,许言旧推开手间的开关:

      “嫌犯离开,沿中锡南路逃离,地铁A口,集合拦截……”

      ……

      沉幕落于天边,不见月色,夜星璀璨,长风卷散门帘,吹进纱窗,轻拂在医院的长廊,云航拎着打包的餐盒,快步跑进大厅,一眼便望到了坐在公共座椅上的人。

      陆谨行刻意偏过头去,低声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云航立马走近蹲下身去,一边抬手抚上陆谨行的额头,一边轻声安慰道:“对不起嘛,大人有大量,别生气啊!看病看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满目流露得皆是疲惫,眼尾深染的红晕在这一晚,从未消散,陆谨行轻皱起眉:“你知不知打针有多疼?”

      云航立马起身将陆谨行揽进怀中,一边抬手轻抚着那有些乱了的柔发,一边轻声反问道:“打针的护士姐姐不是又漂亮又温柔吗?怎么会疼?”

      陆谨行将头深埋进面前人的怀中,喃喃地说到:“我又不是你!”

      那各自夹带的味道,那四下满布的味道,那飘散在鼻间的味道,混杂凌乱,分得清、或分不清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全作不知,全作不晓,都不必言说,不必坦露。

      心间流淌着不知什么滋味,一片茫然模糊,却又一声笑叹,轻柔飘散。

      站影静立,坐影无声,长风轻吹,卷带着整片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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