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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崩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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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肆流,飘转在身旁,狠掐上人的脖子,满是窒息,灰白的火光烧在阁楼,将其踏为平地,流亡的人们逃窜,却跑不过火光,终被吞没,满身火红,叫嚣着,狂笑着,骨穿皮肉。幸存的人们身披锁链,赤,裸着成队前行,头上用铁斧钉下的纸张,写满了各自的罪行,一行一行,皆是血色。梁顶的铁锁悬挂着锤剁,锋尖上满布血肉,新旧同污,下一人站上刑台,不等忏悔,不等遗言,锤剁猛然落体,直直朝向站立之人的头部,一声裂响……
忽而墙壁两窗敞开,有清泉涌入,却一片烫热……
楼阁全然崩塌,轻唤的声音在耳边飘绕,温柔生动,如同放着千斤锁,费劲全力睁开的双眼却酸涩难言,一片模糊,抬手之时又抻起一片裂痛,轻缓片刻,艰难坐起身来,陆谨行这才勉强看清四下的景象。
放学之后,如失魂一般,昏睡不醒,已然一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能够猜想、也难以猜想,云航抬手抚上陆谨行的额头:“你发烧了,昨晚就开始,去医院吧。”
无声的回应是房间的沉默,等来的是面前之人轻靠在了怀中,烫热倾身而来,云航抬手,想要轻抚却又怕太轻,想要紧拥却又怕揉碎。一无所知,只有感知,怎得这般悲苦,这般难受,万般滋味搅绕在心间,千回百转,心疼到心碎,不知究竟该如何才能将面前几近破碎的人还原,不知这般平静淡然的目光,一如往常,心间又藏匿了多少崩溃。好像一切都浮于水面,却又好像大雾弥漫,一无所知,却仿佛感同身受,不能分担半分,只能徒劳待毙。
从不愿流落的苦楚也悉数淌落,从不模糊的双眼也难以视物,看不清了本就黯然的前路,仿佛已然摆渡到了终点,只是迟迟不愿承认,不肯登岸。早已千锤百炼,终难逃一击,百般悲苦,无处释放,只能任其久居心间。无声无言,不声不响,头轻靠在面前人的肩头,那衣物早已一片洇湿,一片泪痕,幸好卫衣棉厚,难以渗入,可整个房间,又有谁不知,有谁不晓?无声悲痛,便又全都悉数咽下,整理好所有不堪,收拾好所有破败,天还要亮,还要再扛。
“去医院,要打针吗……”
平静的话语一如往常,肩上轻靠着的人只是有些许疲惫罢了,呼吸的一温一热、睁眼闭眼的频率都不曾改变,一切如旧,一切如初,可不知为何,眼眸就这般湿润,缝隙就这般烫热,涌上了喉咙的话语竟这般哽咽,轻抚着面前人的脊背,清瘦得发凉,却又烧得烫热,云航抬眼望向窗外,早已是水雾模糊,却轻声笑道:
“当然要打了,还要打屁,股,怕疼吗?”
就将苦涩全都埋葬,就让满眼的泪水全都被绵布吸干,就没人看得出痕迹,就没人看得见破败,呼吸平淡,温热长缓,陆谨行轻声道:
“老公陪我!”
“……就不怕……”
千万次的耳语撩拨,都在耳边纠缠起一片烫热,是手牵着手走过的长路,是藏匿在人群中的欢喜,是在课桌旁的一句玩笑,是在互争高下的较量……却都不及这一句撩拨,怎能这般刺入心间,扎得一片狠痛,扎得人被泪窒息,扎得人只剩绝望。早已料到的结局下场,早已料到了终会有一天,或死或惨死,什么样的噩梦没做过,什么样的地狱没踏过,可当房间这般寂静之时,为何偏偏就在此时,为何这般悲惘,这般伤痛?
“……嗯,老公陪你。”
……
长街的老树抽枝生叶,已然一片新绿泛滥,柳絮满飞,野花开早,西斜的落阳在天边晕染了一片绚烂,几抹浅彩跳射进车窗,铺得满座,映得满眼,尽是夕阳。身旁的人靠在肩上轻闭着眼睛,或许浅睡,或许难受,却不会开口,不会说,只有司机在偶尔接打着电话,只有广播还在低声循环。
花池盛放,新树爬高,几座高楼邻立,停车场了无空位,四下皆是人群,医院门前的道路尽是堵塞,尽是等待。
“岷里开河,鱼跃龙门,好河,好鱼,好生活,地道开河鱼,我选……”
车室的广播声响忽而变大,灵趣的背景音乐传出,转而又被司机调低了音量,消失在窗外的一片人声之中。
酸痛早已麻木,冷热交织,无情地折磨着人的意志,陆谨行抬手轻揉了揉眼睛,忽而开口:“我想吃油焖大虾,季典家的。”
闻声,心间不禁流落一丝诧异,云航也立马回答:“好,我们看完病,我就去买。”
头早已深埋进了衣帽中,不愿睁起的双眼就贴紧身旁人的肩头,左右睁开也会模糊,擦净还会再流,左右无法对视、不敢对视,不能细想、不能深究,陆谨行又向云航的怀中靠了靠:“可是我一打完针就想吃,你现在就去给我买行吗?”
满心的疑虑、满心的诧异,却只能将其悉数忽略,全然吞下,云航微怔:“现在?可是还得看病,你一个人……”
“我自己可以,我已经好很多了。”
未完的话却立马被抢去,说罢,陆谨行还牵起云航的手,而后放到了自己的额头上:“你看。”
温度实属降去不少,至少不是烫得吓人的触感,至少不是昏沉不醒的状态,可又能怎样,还能怎样,不过都是说辞,不过都是难言,彼此心里或许都明白,或许又都愚钝,就相信去买,就听话去买,就再麻痹地一步一步走下去,还能吃过几餐?还能睡过几夜……谁都知道,谁都不知。
“好,我去……”
……
静立在医院门前,风吹得轻柔,夕阳照得温暖,却拖着一身疲惫,人走人过,忽而急救的鸣声响起,渐行渐远,消失在公路,望着面前的出租车远去,陆谨行才低头拿出手机,满屏的光亮晃得双眼一阵酸痛,平缓许久才勉强视物,滑过一片记录,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