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活兮》含章久

4、番外3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好奇怪，自父母离世后，他再没哭过了。
　　或许，扑火的蛾子能懂他：好容易看到光了，却是夺命的。
　　怎能不难过呢？
　　他照旧走到桥下，蜷起来。
　　今夜的月光刺目极了，亮得眼疼。一闭眼，却是小哥哥皱眉的面容，冷得心疼。
　　倒叫他难做。
　　他极少做梦的，那晚却梦到恩公哥哥了。
　　梦很甜，他跟着哥哥回家了，他们一起背着书箧上山，一起念书识字，一起下田耕地，一起在夏日的午后爬树。
　　可醒来后他便哭了——梦都是反的呀……

　　少年慢行在归家的路上，经此一事，月轮已然高悬，他再不快些回去，娘要担心了。
　　可他的脚步却因此更缓了——若是娘知他这般胆小怯懦没有担当，定要失望透顶。
　　像对父亲那般。
　　少年的心绪被父母不同的教导割裂，一会儿往东跑上二三里，一会儿往西踱上数十步。夜风吹得人身凉心热，一个时辰过去，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置身城镇之中。
　　内心的火热直涌上大脑，少年仿佛醉汉一般，内心朦胧而不自知，将什么纷杂都卷走，只循着本心去听，那儿干干脆脆地响着一个声音——他要带他回家。
　　少年不知困倦地找着，穿街过巷，他想他现在一定害怕极了，也冷极了。他一定蜷在某个看得到亮光的地方。
　　他正要过桥去找，却忽然听见桥下的一声啜泣。
　　他拨开杂草与废木板一看，终于安下心。
　　“小孩？醒醒……”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我……”小哥哥还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站在他面前支支吾吾，似是也觉得自己的出尔反尔太上不得台面。
　　他心里也恼他，眼眶里却早已攒满了泪花，他怕小哥哥不高兴，再丢下他一个人，斟酌了许久，只敢低低地问道：“恩公…何故返？”
　　“我有些，放不下你……”小小少年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又窘迫又真诚。
　　“我若不带你走，那些人一定会再找上你……你，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踌躇着，想伸手捻去他脸上的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滴滑落，却被接在一个温热的手掌里。
　　掌心里还托着一张可爱而黄瘦的脸。？
　　“好…好了，不哭，小孩，我领你回家。”
　　少年自如地牵起小孩的冰凉的手，将四指都尽力裹在掌心中。
　　而后才仿佛显现了出点他这个年纪男孩子还有的马虎和亲热，“我姓元名宥，你呢，可有名姓……”

　　“宥哥哥！”
　　山碑旁坐着个白胖白胖的娃娃，远远地便脆生生地喊。
　　元宥一见那孩子便笑开了眉眼，快步走向前去捞在怀里抱了起来。
　　将身后的人留得有些无措。
　　“阿晟怎么在这呀，是专程等我回来吗？”元宥笑着逗那娃娃。
　　“阿晟已经十岁了，”小娃娃皱着眉头推元宥，“宥哥哥能不能别总抱我呀，被梅姨看到又要笑话我了。”
　　“阿晟这么好，梅姨喜欢阿晟还来不及呢……”
　　阿晟挣扎着从元宥怀里跳下来，这才看见身后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宥哥哥，这是……？”阿晟好奇地看向小乞儿，眼中充满着探索。
　　元宥伸手招他过来，“阿佐来，你瞧，这是邻居的魏家弟弟，阿晟。”
　　又揉了揉阿晟的脑袋，“叫人，阿佐哥哥。”
　　小娃娃乖乖巧巧地叫了一句。
　　他哪见过这么白净的小娃娃呀，只是看一眼就好看得让他脸红。
　　小乞儿拿出全身百分之百地勇气走近，开口：“阿晟……”
　　“嗯！”阿晟点头，冲他笑。
　　娃娃小小的梨涡在他心里漾开，甜得好像吃了蜜一样。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戳了戳那奶包子。
　　阿晟撅了嘴，“你怎么跟宥哥哥一样呀！讨厌鬼！”
　　阿佐还在担心自己惹了弟弟生气，随即便听见元宥的笑声。
　　他隐隐有些目眩，只觉得自己好像到了个世外桃源一般，跟着元宥和阿晟一路笑闹着进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