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总比爱漫长》蒜头橘子

10、隔离

　　一间病房，两个人，一台电视机，两部手机。就这么待到了第四天。除了每天护士进出换药，病房里的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陈森一直试图说话，可是曲盈盈从没做出任何回应，慢慢的陈森也就知趣的不再打扰她。
　　奇怪的是两人共处一室的日子里，失眠症不治而愈，夜晚，两个人都能一觉到天亮，在小沙发上躺着的曲盈盈也没感觉出一点不适。
　　转眼一个周过去，这天已经是大年初七，正常是该开业、上班的日子。可是街道上依旧静悄悄，通过新闻报道，两人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流感了。
　　睡了七天的沙发，曲盈盈颈椎和腰已经明显有些僵硬，早晨起来要做好久的伸展动作才能缓解过来。陈森的伤口已经长得差不多，医生换过药之后，他申请把床上用品都换了一套。
　　曲盈盈洗完澡出来，站在窗边擦着头发。
　　“今天开始我睡沙发吧，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听着他的话，看着床上崭新的床单枕巾，曲盈盈回头坐到床上，她没拒绝。
　　陈森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扬，不拒绝他对她的好，是曾经的曲盈盈的作风。陈森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再慢慢靠近了。

　　宋志强和李莉一直在尽力的和外边取得联系，想尽早的接曲盈盈回家。
　　疫情原因，秦小乐没能去成帮扶对象的家里，他们一起的工作人员都被滞留在了社区，正好在封闭期间对居民提供服务。
　　三天一次的送菜他比谁跑的都欢，他想去苏玫家，想去见她。可是这种封闭的日子正是中了苏玫的下怀，她可以理所应当的天天躺在家里，宁愿床都不下。来送菜的志愿者不进门，根本不可能见得到她。
　　杜鹏程怎么能是闲得住的人，一直在家养伤的他早就能下地走路。封社区的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归队无望，就主动报名参加了社区志愿者，腿脚不利索的他只能每天定时定点的在小区侧门站岗。

　　眼看到了十五，来换药的护士也三四天没有进来，两人每天不得不互测体温。好在曲盈盈一直没有离开病房，陈森身体也算强壮。前几天舅妈还找人送来了饮水机和几桶水，明令禁止俩人再出病房，被传染的几率就又降低了几分。
　　宋志强托人送来了平板电脑，曲盈盈把原先下载的电视剧看了一遍又一遍。十五这天，她实在没有了起床的动力，眼看到了中午，她还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陈森伤口逐渐恢复，他尝试每天在房间做些简单运动。洗过澡又简单打扫完卫生，看着床上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吓得跑过来，急切的把手放在对方的额头上。
　　曲盈盈被这突然而来的触碰吓得身体一颤，睁开双眼，看到陈森的脸近距离的在自己的上方。
　　她下意识伸手打掉对方的手，一时着急，忽略了力道，陈森吃痛的面目狰狞了一下。
　　曲盈盈有些后怕的坐起身。

　　“我看你没起床，有些担心…”
　　陈森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慌忙开口解释。
　　“没有…我不知道要起床做什么，就一直躺着了。”

　　陈森没想到曲盈盈在开口回答他。
　　曲盈盈下床，进了卫生间洗漱。
　　陈森开心的把早饭摆到茶几上，等着曲盈盈出来。
　　“早饭我一直放在暖气上，还没凉，你…”

　　门外传来敲门声，午餐已经放到了门口，陈森尴尬的笑了笑。
　　天天窝在一个小屋子里，两个人早就没了什么食欲。
　　徐主任在大年初一就出发去了前线，对外界消息的了解就全靠楼层的负责护士。送饭的间隙，她发来微信。
　　“接诊了两位外地回来的确诊病例，你们离开医院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了，不过院里下通知今天过节晚上会改善伙食，大家一起坚持下去吧。”
　　每次聊天的延迟回复都能感受到她的疲惫，曲盈盈和陈森也尽量压抑住好奇心不去过多的再打扰她。

　　晚餐果然丰盛了些。陈森虽然每餐都吃，但是量却越来越少。曲盈盈已经连续三天一天只吃一顿了，本来胃口就不太好的她，很难接受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的重口味盒饭。

　　这天晚上曲盈盈却反常的认真摆弄着今天送来的盒饭，吃力地把茶几搬到窗边，她想着，十五，总该好好赏月。
　　拿着两人的杯子灌满水，曲盈盈直接盘腿坐到了地上。
　　“在窗边吃吧，等月亮出来。”
　　陈森有些受宠若惊，一起住了十五天，除了那顿年夜饭，两人没有一起吃过饭。听到召唤，看着坐在地上的曲盈盈，他费力的拽下两个沙发垫，朝着窗边走来。

　　“地上凉。”
　　曲盈盈配合地抬起屁股，一手端着水杯，一手将垫子塞进了屁股底下。陈森也摁着地板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角边，身体45度朝向曲盈盈。

　　曲盈盈还是一言不发，依旧很少吃东西，静静望着窗外的天空。就这样过了好久，感受到了陈森目不转睛的注视，曲盈盈低头喝了一大口温烫的茶水。
　　“问吧，你肯定憋了很多问题。”
　　她又一次当了先开口的那个人。

　　陈森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神还没从她身上挪开。他猛灌了一口曲盈盈给自己泡好的茶，茶水有些浓，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曲盈盈看着他呛红的脸笑出了声，她是故意的，以前的林远很少喝茶，更不喜欢浓茶。
　　陈森看着她笑，心情明显放松很多。两个人像是出事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陈森收起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又认真。
　　“你过得好吗。”
　　曲盈盈也收起了笑，长叹一口气，望向对方。
　　“不好。”
　　陈森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他庆幸能听她亲口说出这个答案。

　　“对不起，我…”

　　“不如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认识。”

　　曲盈盈打断陈森意味深沉想要道歉的话，他早就不奢望能听到什么道歉，她被困在过去太久了。那段撕扯不掉的痛苦回忆她不想再提起。

　　“以面馆老板和警察的身份重新认识。”
　　陈森呆滞的看向一脸轻松地曲盈盈，他一向无法猜透这个女孩的心思，如同多年前一样，他再次被这个女孩深深迷住。

　　“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把每一天当做第一天，只有两个人的生活太难熬了，为什么不做点改变呢。”
　　陈森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就记住今天是第一天认识我就好了。干杯！”
　　说完曲盈盈用力的拿着两个人的水杯碰在一起。

　　远处放起烟花，憋闷在家的人们还是忍不住偷跑到无人的海边，点燃年前满心欢喜囤下的绚烂，为这个寂静又绝望的城市带来一抹色彩。

　　“那就重新开始，你好，我是陈森，32岁，警察。”
　　像是突然开窍，陈森转过身子挺直腰背，正对着旁边的人，一本正经的开始自我介绍。
　　从窗外的烟花中抽回思绪，曲盈盈放下手中的杯子，伸手朝向眼前的人。
　　“你好，曲盈盈，28岁，开面馆的普通市民。”

　　陈森显然没想到她会伸出手，他慌乱的跟着伸出自己的右手。那只小手还像以前一样柔软，保留着热水杯留下的温热，轻轻地握了上来。
　　只几秒钟短暂的停留，陈森还没来得及留下这份温热，小手就抽了回去，留下他粗糙而又僵硬的大手悬在空中，三年来，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触碰。

　　那天夜里两人在床边坐了好久，直到太阳出来，逐渐湮没掉月亮的光芒，曲盈盈才跳上床。陈森等她躺好，轻手轻脚的收拾好两人吃剩的饭菜，搬回茶几，涮好水杯，同样没有洗漱，害怕打破房间的这份宁静，带着无法隐退的欢愉，他躺回了沙发面带微笑的入梦。

　　第二天两人醒的都很晚，到了下午曲盈盈才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倚在沙发上的陈森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像是看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小姑娘，睡了懒觉起床后趴在窗边往外看，害怕父母发现自己和林远睡在一起，鬼鬼祟祟的赶着他出门。

　　焦急的敲门声打破了两人此刻的宁静，是小护士。
　　“我把你们家属送来的东西放在门口，已经消过毒，你们拆开包装拿进去，把袋子留在门口一会阿姨来收。”
　　宋志强昨天上午刚找人送来新的换洗衣物和水果零食，这个时候他们猜不出是谁还能来送东西。
　　陈森等着护士离开，戴上口罩拿进了包裹。包裹不算太大，却重的离谱，陈森单手拎起的时候差点摔倒。
　　听到声响曲盈盈凑上前来，兴奋又好奇的急着准备打开包裹。陈森还想真的看到了曾经的那个曲盈盈，那个两人还不曾产生隔阂的曲盈盈。
　　包裹打开，是十多本书。曲盈盈顿时泄了气，她一直是不爱看书的。
　　“什么呀，只有书？谁会这么无聊？”
　　她忍不住抱怨。
　　陈森突然大笑，喜欢让他看书的人只能是姥爷，那个充满智慧一直坚持读书的老人家，可是曲盈盈失望的模样实在让他觉得可爱又好笑。
　　“应该是我姥爷，老人家一定是担心我无聊，又担心我忘记学习吧。”陈森还是忍不住笑着。

　　“原来，你是生长在这样的家庭…”
　　曲盈盈坐回到沙发上，看向窗外。她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林远，陈森更是陌生。
　　陈森收起笑容，感觉到了曲盈盈的失落。他一直都伪装的很成功，林远从没讲过关于自己的事，这一次说要重新认识，她是在给自己机会来好好解释吧。

　　“我的父母在我两岁多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妈为了寻找她的初恋去了法国，我的父亲在我两岁后就很少出现了，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
　　陈森一边摆弄着手里的书，坐到沙发另一头，慢慢的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警校之后的故事就不必再讲了吧，我并不感兴趣。”
　　即便做好了迎接一切真相的准备，曲盈盈还是退缩了，再一次的承受痛苦还不如被永远蒙在鼓里，她又一次换了主意。
　　“都有什么书，有没有什么故事，你看完讲给我听。”
　　曲盈盈看向陈森整理好的书。
　　“我早就不喜欢看书了，不如我自己讲故事给你听。”
　　陈森知道这个女孩最害怕自己一个人的孤独，如果自己看书，她在一旁肯定不会开心。

　　“那看你要讲什么故事，能不能吸引我了。”
　　“杜鹏程的故事怎么样，你记得他嘛。”
　　听到认识的名字，曲盈盈来了兴趣。
　　陈森绘声绘色的讲着杜鹏程的糗事，手脚并用的表演者，逗得曲盈盈捧腹大笑，门外来来往往忙碌的医护都忍不住凑到门口想听个究竟。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九点钟，陈森讲了好多这三年来有趣的故事。队友们可能怎么也想不到平时自己出丑的小事，陈森看似面无表情毫不在乎，其实都仔细的记在了心里，还都讲给了别人听。这几年，他也完全隐藏起自己真实的模样，不知不觉的和曲盈盈一样都戴上了面具小心翼翼的活着。

　　“今天就到这吧，必须要调整你的生物钟了，早起早睡。”
　　陈森戛然而止，不再讲下去，催着曲盈盈去洗漱。
　　曲盈盈极不情愿地收拾好上床睡觉，这一夜，病房的空气都香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