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校园风系列）》绿里凉桑

23、（五）-（七）

　　（五）

　　就这样沉默着，林瑟与穆萨走出宿舍楼，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最后在最初邂逅的老楼下停住了脚步。
　　林瑟抬起头，第一次发现，她最爱的老楼，破旧的窗与大门，似一张血迹斑斑的脸。
　　“说吧，她跟你说了什么。”林瑟回转身，凝视着穆萨。看到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她心中早有了预感。
　　穆萨游移的眼神出卖了他的虚浮恐慌：“林瑟你，真的……去过精神病院吗？”
　　即便早有预料，林瑟的脑子还是空白了几秒，仿若有夜风哭泣的鸟儿般划过了林瑟的耳膜，尖锐的疼痛比想象更甚，带来了巨大的耳鸣。
　　然后她笑了，笑得如暗夜里独自妖娆的白花，又像无言的坠落，那么悲伤。
　　“是啊，所以我说了嘛，我要杀人不偿命。”

　　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只不过去精神病院做了半月游。
　　为曾经爱过的那个人。

　　林瑟爱着那个人，当她还在母亲的肚子里像颗种子浮沉的时候便是如此了。
　　世家的青梅竹马，无论从哪点看都那么般配，注定会在一起的人，最后背叛了她，连同她最好的朋友。
　　当她看到他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十指紧扣走过街角的时候，第一次才知道什么叫做激愤欲死。
　　她是和朋友堵住了那个曾是她最好朋友的人，然后用女生的办法进行了决斗。那人被她打得惨，她也挂彩不少。
　　但他不应该为此找她兴师问罪，就在人来人往的学校过道上，然后，打了她一记耳光。
　　他说，我说过喜欢你吗？是你自己让朋友一直起哄打趣我们的，我都在忍罢了。不许动她，有什么，冲我来。
　　那一刻，林瑟泪雨滂沱。
　　那些眼角眉梢的小暧昧，那曾经牵过的手，都随着“我说过喜欢你吗”一并抹杀。
　　十多年时光堆积的完美形象，和她所有为他做的梦想，因为那记耳光灰飞烟灭。
　　心中恶兽在那一刻破笼而出。
　　清醒过来后，被众人拉开去的林瑟才发现，对方捂着腹部痛苦地半跪着，而两边的玻璃碎裂。她狂啸着像野兽，紧握的拳头鲜血淋漓。

　　那之后，同学就发现，曾经爱哭爱笑的林瑟彻底失控了。
　　寂静的自修课堂上，忽然会响起她的啜泣声。同学的侧目里旁若无人的哭泣。
　　老师找了家长说，好好带孩子去看下心理医生吧。可是当地大医院没有心理科，于是便只有去精神病院挂诊。
　　坐在医生面前，情绪总大开大合的林瑟内敛地像一潭死水。
　　她懒得想，懒得思考，懒得回答医生的问题，如同将死的猫，只想好好找个地方安静地不被打扰。
　　医生说，情绪的控制有如阀门，她掌控的阀门坏了。
　　林瑟茫茫然。
　　医生又对她父母说，抑郁症的前期，不如先住进来疗养治疗吧。
　　因此她住进了对许多人来说象征恐怖与神秘的精神病院。

　　其实那里很好，伙食好，住宿好，室友好，双人房里还能上网，外人对他们的误解太多。
　　林瑟与轻微症状的病人们在一起，每天暖洋洋的晒着太阳，仿佛无忧无虑的食草动物。
　　然后就过了半个多月，复诊的时候，医生说，你没有问题的，要学会调控自己的心。

　　可是林瑟回不去了，不论是感情，还是那所学校。
　　虽然后来她能龇着牙与穆萨开玩笑说，我是杀人不偿命的。因为她进过精神病院。但是她的父母还有亲戚们对这一段经历讳莫如深，并担心重回老学校大家会用误解的眼光看她，便悄然地替她办好了转学手续。
　　连哈士奇大□□，也是因为养宠物利于抚慰情绪，才来到这个新家的。

　　尽管林瑟认为自己只是失恋得稍微失态了点。她很正常。但林瑟知道，这段过往迟早都要曝光的，只要一查她转学前的学校便会得知。
　　那段狗血闹剧太过有名，学校的论坛里至今能看到有帖子八卦那对背叛者，述说他们如何手拉手昂首走过众人的冷眼，如何顶住压力，坚贞不屈地像对革命者。
　　林瑟心底冰凉。大众站在她这一边同情她的可怜她的失败，但是，即使全世界都站在你这一边，而你要的那个人不，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对背叛者的坚定似乎带来了支持者。帖子的最后，有女生忽然说，好羡慕，这样一份感情，仿若荆棘上开出的花一般炫目。
　　林瑟想，脑子坏掉的看来不止自己一个。

　　（六）

　　教学楼过道里，林瑟与穆萨擦肩。林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是穆萨会驻足回望，表情复杂。
　　对于一个一帆风顺的男生来说，接受这样的事实总要一点消化时间。
　　失恋近两百多天，和穆萨在一起快十五天的时候，穆萨问她，“你进过精神病院吗”。

　　学校里开始有些风言风语说，穆萨大约喜欢上了那个林瑟，因为他寻找她的眼神不会骗人。
　　听到传闻的时候林瑟笑了。其实她已经开始安定地等，这段开始不久的感情走向终结。
　　其实她无所谓的，真的。
　　她谢谢穆萨这段时间给予她的那些小温暖，她也庆幸起当初没有公布这段关系，不必面对分手分得满城风雨的窘境。
　　当傍晚拉着大□□出门的时候，人来疯的大□□并不因为那个时常被他扑的小帅哥不见了而露出点点颓然的表情。它照样会疯狂地追穿超短裙的女生，追风度翩翩的大叔，卖弄可爱，在大家的怀里蹭，好色程度连林瑟都表示要好好学习。
　　肖姗姗已经回来上课了，她没有调换位子，依旧坐在林瑟一边。只是，两人间仿佛竖起了看不到的玻璃。

　　周末的下午，林瑟突然接到了肖姗姗的电话，她急得声音尖利地像泡沫划玻璃。
　　“林瑟你还悠哉个屁啊！穆萨去你原来的学校了！还问了那个男生叫什么！”
　　林瑟愕然，按下穆萨的电话号码。
　　关机，关机，关机。
　　林瑟轻轻地唤了声大□□，毛茸茸的威风家伙抖擞着扑了过来，和她一起在地板上滚着玩耍。
　　穆萨，你是真的下好了决心吗？
　　笑够了的林瑟仰望客厅的水晶灯，一时迷住了眼。

　　比穆萨先来的，竟然是那个人的电话。
　　“林瑟，你还好吗？”
　　那人声音曾低沉得让她每每听到就如沾了醇酒般晕乎乎醉倒。
　　“对不起，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跟她分手了。”
　　但这样的嗓音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刹那，林瑟恍如隔世，却没有了快意恩仇。
　　“你是来要求破镜重圆的吗？”林瑟冷笑。
　　“我……”那边的声音露出一丝紧张。“我确实是，喜欢你的，但是这种感情来的太平静。跟她在一起，让全世界反对，我以为这就是那种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激情。你走了后我们知道我跟她的个性多不合。可是，我们还是坚持了很久，与其说，是相爱，不如说是不想输给了大家的眼光。……我只想说，我不后悔，但是我对不起你。”
　　这个没用的人。林瑟想，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的懦弱呢。直到最后，絮絮叨叨了这么久，却没有当面与我说一声对不起的勇气。
　　原来是真的，时光能改变一切。
　　赐我无限暗恋岁月的人，给我无限余伤岁月的人，那个生命中沉坠坠如劫难的人，竟也能像一页书，翻过去便翻过去了，索然无味地不想再去读一次。

　　（七）

　　“穆萨穆萨穆萨！！”
　　傍晚遛狗的时间又到了，林瑟楼下突然响起来了熟悉的声音。那个小子竟然叫自己的名字来通知她。
　　林瑟稳坐不动，任他在楼下乱叫。大□□却是扑腾了起来，趴在门上乱扒。
　　妈妈心疼门：“别是要拉便便了吧，快点带它出去呀！”
　　林瑟只好领命。
　　一开门，大□□跟灾民放粮了一般，不要命地冲下楼去。
　　林瑟悠哉地走到楼下草坪，大□□跟穆萨已经哥俩好地滚做了一团。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头，眼神晶亮，眼角一块淤斑。
　　“打赢了吗？”林瑟蹲下来，坏心眼地问。
　　穆萨佯装不爽：“为什么你这么笃定？这样高高在上很令人生气啊。”
　　林瑟笑开了，有点羞涩地偏过头，剪影的轮廓在碎金般的阳光里定格。
　　“……因为你是我在拐角遇到的，注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