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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狱19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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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京站在拥挤且杂乱不堪的客厅中央,深深吐出口浓稠的烟雾。
她低头看着那串躺在脚边的备用钥匙。
——这团垃圾归你了。
这团垃圾。
垃圾...
你真可怜,游京,你真可怜。
她用仅有的一只脚踢开那串钥匙,钥匙摩擦过地板发出吱吱的声音,像只尖细的老鼠迅速滚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从客厅慢腾腾地挪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挪到卧室,最后她弹掉烟,两只臂胳松弛下来,任由拐杖从中掉落。她想看自己不靠任何外力能坚持站多久。尽管结果无一不是坠落,但她分外享受挺直着身板栽倒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她是一颗被锯断的树,一个轰然撞击地面的空空的无生命体。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说。
她张开双臂躺在床上,有那么些时候她希望自己四肢都退化,最好大脑也萎缩,成为一种低级的单细胞生物,这样她每天所需要的就只有吃和拉了,即使重复一万遍也不会感到厌倦。
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几乎就要睡着了,又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她在心里不客气地咒骂桃乐,虽然从温瞳的反应上来看桃乐并没有出卖她,但光是这阵不合时宜扰她安宁的敲门声就已经够令她恼火的了。
大概是因为放门口的备用钥匙被温瞳那个王八蛋丢进来了。游京只得拄拐出去给她开门,可她刚解下防盗锁链,就从窄窄的罅隙中看到一张她并不想看到的脸。
不是桃乐。
一个学生模样、背着书包的少年。
游京二话不说要关门,男生急忙拦住:“姐!”
“我不是你姐!”她一使劲,还拼不过。她沉着脸:“你到底想怎么样。”
游航小心翼翼地缩回手:“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那么现在你看到了。”
“姐,别这样...”
游京关门的动作一顿。
“别这样?哪样?难道我连拒绝见你的权利都没有?噢,是啊,我忘了,怎么能拒绝你呢?谁会拒绝你啊,不是向来都以你这个小王子为中心,整个地球都他妈的绕着你转吗?”
游航低着脑袋,脸色有些难看。
游京冷哼一声,索性敞开门,拄着拐杖支棱着一条腿站在他面前:“你不是要看吗?看啊,好好看个清楚,看个仔细。”
游航视线一触及她那截短裤下的残肢,发白的嘴唇就哆嗦了下。
他略显仓惶地别开眼睛,几乎有种痛苦的神情。
游京见状,嘲弄地愈发厉害:“怎么低下头?不敢看?觉得它又丑又可怜是不是,当然了,跟你这个四肢健全的人比起来我他妈当然可怜了!你以为你背着个书包顶着张可怜兮兮的脸,说几句好话我就会原谅你、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简直就是做梦!我已经尽量不要让自己去恨你了,谁知道你还是这么的讨人厌!你打算回家后怎么跟他们说?说我生活堕落,说我尖酸刻薄对你没有一点好脸色,然后他们就会心疼你,搞得好像你他妈才是那个受害者一样!是吗?”
游航刚上高二,个子已经蹿得比她还高了,此刻却被她劈头盖脸又凶又骂得两边宽肩都逐渐萎靡,他哽咽着:“对不起...”
游京一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就笑出声音:“少在我面前摆出你那幅哭唧唧的表情了,你自己都不觉得恶心吗?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你不过是想显得自己更可怜罢了!”
游航再也受不了她的羞辱与谩骂,转过身就跑。游京似乎还不解气,又追出去扶着楼梯栏杆,冲底下游航迅速移动的发旋尖利地吼叫:“哭!你就知道哭!窝囊废!趁早滚回你那个婊/子妈的怀抱里去吧!让她好好心疼你这个还没断奶的小杂种!”
楼下邻居忍无可忍似的骂道:“闭上你的臭嘴!”
“你他妈才闭上你的臭嘴!”
游京砰一声关上门,身体都在颤抖。
她觉得自己大脑有些缺氧,急需一点小小的帮助,尼古丁是起不了作用的。于是她发了疯地翻找,希望翻出一丁点剩下的特效药,一丁点也好。
可是没有,屋子里多的是调羹针筒皮试管,就是没有一撮她所需要的东西。她像一头被黄蜂蛰中而陷入狂怒的蜜獾,在杂物中间上蹿下跳。几番折腾仍然一无所获之后,她不得不放弃另寻出路。游京趴在废墟上拨通了一个名为小八的人的电话。
小八是她的药头子。
可随后赶来的却是桃乐。
桃乐对屋子里的状况已经见多不怪了,她从背后拎起正抱着一盆仙人掌啃的游京道:“我草了,你看起来跟鬼有什么区别?”
在家里养仙人掌就是用于应付这种断货的情况的,游京眯着眼,没看到她的药头子,桃乐就说:“我在来的路上碰到小八了。”
还有游航。
因此这幅场景在她的预料之内。
“有什么?”
“别急啊。”桃乐喜滋滋地拎出个小塑封袋,“party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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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酒精,白玉丸,可卡/因,芬太/尼,鸦/片栓剂,安非/他命,□□,氢考/酮,杜冷/丁,右丙/氧芬...
神之国度。
没有噪音和方位,没有存在和重量,各种眩晕的色彩像从独角兽嘴里喷涌而出的糖豆,渐渐融化汇聚成甜蜜的河流。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不能称之为脸,只是一个上帝以及死神用于区分辨别的符号——在面前颠三倒四地飞驰而过。有些是方块,有些是螺旋,扑克牌一样堆叠成金字塔的形状,中间是可笑的空洞。
你真可怜,游京,你真可怜。
游京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袋鼠,用力一蹦就跳到了荒无人烟的月球上。不过一会又变成中世纪的吸血鬼,混在丧尸大潮中积极寻找新鲜的唾液...
不论幻象还是真实,都一定有人说了句什么。她听见嗡嗡的声音,过了好久她才弄清楚,那是桃乐重复在问: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的?又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游京脑海里朦朦地停留了片刻,她还试图找出答案。可渐渐的,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成千上万的红蚁族群疯狂蚕食的巨人,她的脚踝软化成泥浆,紧接着是小腿,再然后她就像个被蛀空的皮偶,一瞬间粉碎成尘。
精/子奋力游向卵/子时要历经一段漫长且黑暗的旅程,就像旅行者号在太空中漫游漂泊。光明以爆裂的方式从漆黑的□□诞生,如同被恶魔强/奸所孕育的产物。
当游京睁开眼却仍然陷在一片混沌无边界的黑暗里时,她还以为自己依旧置身于各种药物导致的迷幻国度。
于是她试图翻个身,继续享受下坠的过程。
可她发现自己压根无法动弹,就好像身体被强塞进了一个迷你的衣柜里。她本能地伸出手乱抓,触碰到坚硬的四壁,似乎是厚实的木板。左手边还有团软塌塌冷冰冰的东西,再摸,像是一个人松弛的肚皮。
她一面祈祷,别不是自己嗨晕了犯浑睡了个戴假牙的老太太,一面又忍不住捂住口鼻——先不管她到底睡没睡,旁边这个人活像是从阴沟里钻出来的,身上尽是股死老鼠的味道。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大声叫着桃乐的名字,又手脚并用地去推顶上的木板,一阵超乎寻常的力量爆破之后,木板终于被踹翻。
白灿灿的阳光如暴雨倾盆兜头而下,刺得她几近失明。
她蒙住眼睛,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看去——
一个坑。
一个土坑。
一个...
好家伙,她他妈躺在一幅正要下葬的棺材里!
棺材的主人——一个死老头就躺在她左手边。她一扭脸,老头暴突的眼睛圆睁睁地盯着她,吓得游京险些魂飞魄散。再看去,桃乐正依偎在他怀里,一条腿还搭在他身上呼呼大睡。
敢情她俩抱着这具尸体睡了一晚上。
是一晚上吗?尚未清晰的脑子没来得及思考,头顶又飘过来一团黑压压的阴影,游京定睛细看,是个装满泥土的挖斗。
随着轰隆运作的声音,泥土倾倒而下,劈头盖脸地灌了游京满身满脸乃至满嘴的土。
“喂——”游京啐掉口腔里的土连声大叫,又一巴掌拍向桃乐试图唤醒她。
肥波开挖机很多年了,干的都是推坟的活。他叼着烟,轰隆隆地操控着摇杆,一身肥肉因挖机的颠簸而上下颤动,活像一碗布丁。
“喂——”
肥波以为是自己幻听,摇杆的手短暂地顿了下。想接着继续,那个长方形的墓坑却爆发出一连串强有力且直击长空的诅咒。
他一个激灵,摇杆一松,一斗黄土又轰轰烈烈而下。
诈尸了?
肥波冷汗狂冒,挪下车去,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墓坑,探出眼睛一瞧——
游京和桃乐挤在棺材里,中间还躺着个面容僵白双眼暴突的小老头,两人哂笑,桃乐晕乎乎地说:“复活节快乐~”
肥波:“......”
两人借着挖斗灰头土脸地从棺材里爬出来。桃乐身上只有内衣裤,游京倒还好,起码多了件睡裙。
桃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拍着拍着就发现不对劲:“what the fuck...?”
游京侧目看去,桃乐屁股后面黏着个高高翘起的假羊/具。
使劲拔下来的时候吸泵处还发出嘣的一声闷响,桃乐握着那根十分有伤大雅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这他妈是什么姿势?”
游京:“只有鬼才知道了。”
桃乐耸耸肩,转手将它丢进了棺材里:“好好享用吧老头。”
阳光洒在街头,两人相视一眼,笑了——
又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