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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月十二日 单程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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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该单纯欣赏艺术才华不上升到人品素质,心里有确定答案,仍然没办法做到不动摇,来回反复摩擦双手大拇指,也摩擦也擦拭神经。真是难做抉择。明知道却仍然难以不被吸引。声色确实迷人。
人是不是总在理智与情感之间难以做好权衡,是不是总在法理人情之间难以把控好分寸,是不是总在不该、不想、不能之间做抉择?
掸去那些灰尘,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人又应该怎么被界定呢?人是模糊不清的吗?人能够被清楚认知并看见吗?
我没有答案,你有答案吗?
言语总是无法恰如其分地形容每一次的神经摩擦,要允许有一些无法描述存在,留白永远是至关重要的。
道德感是很个人主义的,是很私有化的,同时又觉得这样不好。迷人地危险。总在这样的瞬间真实地活着。摇摆,激荡,来回不定。反复横跳,居间,居无定所的。迷恋这样的感觉。迷恋这样的瞬间。
就好像我并不真正了解自己。一次次打破固有印象,又一次次发现一些新的面。惊奇感在断续蔓延。我希望这样的瞬间越多越好。我需要不断地感受这些感觉。
我以为我喜欢掌控,才发现原来我一直热衷危险。我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一成不变的人,又不是第一次意识到了,那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呢。是因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这么喜欢危险,喜欢到灵感、想写的人物都是不循规蹈矩、都是带有原生野性的、都是有疯狂一面的。
我喜欢所有的暗面,喜欢探究所有暗面的起因,喜欢所有坏的部分。喜欢那些破损不堪的部分,喜欢那些泥沙俱下的痛,喜欢到痴迷,哪怕烂透了,但它们真实。
我必须承认,他们身上都有我的一部分,或者有我思绪的一部分。我也是高危分子的一份子,我从来都是,我接受,我认可,我面对,我也记录这样的危险,这并不奇怪——这才是我。我是危险本身。
我必须承认,我好像从没有真的认识谁了解谁,就好像我也并不是我想象地那么了解自己,我总是在很多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是有这一面或是有那一面的。
我总是在错拍,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我才不是朋友亲戚口中所说的清醒的人,我是要有多么傲慢又愚昧,才会在经历一些事情后大言不惭地将其称之为命运。
什么是命运我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我只是在失意的瞬间拿来作为不作为的借口罢了。
而我现在要做的是日复一日地往前走,而不是被命运二字束缚捆绑住手脚,我可以尽可能地安排打点我的一切。
我很清楚,我没办法在经历的瞬间就做到意识思想层面的同步,滞后性根深蒂固地伴随着我,甚至很可能将会伴随我一生。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跟真实的世界之间始终都有一墙之隔,墙上贴满了磨砂玻璃,我看不清楚自己,也看不清楚别人。
我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努力地往前追。想要看到更多的东西。追不追得到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要一直追。
像夸父逐日一样地往前跑。
人生不止,步履不停。
一直、一直、一直向前追。
直到再也追不动为止。
小说篇:暴雨/原名湖绿
Part One 宿命的钟声开始敲响
夜里有人死了。
跳楼身亡,具体时间不明。
女,17,高二在读。
据悉是校园暴力外加父母不理解所致。
有一小撮学生想要借助互联网舆论造势,图文信息刚爬上热搜、眼看要有一点传播度时就被校方掐灭了,紧急勒令学生把原件及备份清空,否则开除学籍。学生这头处理净尽,家长那头安抚惯例走流程。先赔礼道歉,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谈赔偿:【二十万买条人命,不同意就白死了。】
等传到苏蔚耳里,事情已然哑火。
为这场保送进入高等学府的选拔性笔试,他已经连续半年没睡好觉了,没想到刚从考场出来就迎来当头一棒。苏蔚面色凝重,接受将很久不能再睡个好觉的同时有了更深、更隐晦难言的担心与忧惧。
“这次是她,下次是谁?”
以前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因不在身边很难感同身受。为自保以拳头反击继而开垦出大壁江山的苏蔚从不偏听偏信,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直到这一刻如遭雷击。宿命的钟声在他头顶敲响,盘旋不离——“老一辈时常念叨的报应还是来了。”
Part Two 触礁船舰与迷失的水手
当一个人想要用心看见些什么,他将知晓一切。
两周时间,苏蔚捕获不少蛛丝马迹。
刚知悉下午高二集体校园暴力死者的小群体将在操场的废旧器械室欺压下一个人,预备制定策略应对时,苏蔚连同班里好几个学生都被年级教导主任叫去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
推开门,教导主任右手一挥,让他们坐:“恭喜你们通过了保送笔试,你们是我校这届最优秀的高三学子。明天面试,在市一中举行。考虑到要提前熟悉考场,中午放学把东西都收拾好,随带队老师入住酒店。”
再三确认其他同学走远后,苏蔚虚掩上门,低下头,刘海盖住瞳眸:“主任,我放弃保送面试。”
“苏蔚你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这样的机会吗,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不一定能金榜题名,你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你小子给我过来,”主任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面对面坐着,“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你奶奶想想吧。她马上七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说,她老人家能有几年?”
“对不起主任,我有必须放弃的理由。”苏蔚手掌摊开又握紧、握紧又摊开,反反复复,最终还是垂下。
主任一脸恨铁不成钢:“必须的理由?你眼跟前最重要的事只有保送。你不像别的同学,就是不高考也能去国外留学,你没有那样的资本。苏蔚,你给我清醒一点。”
“主任,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您不用再劝我了。”苏蔚下定决心赌一把。他还有高考,生命的重量不该一笔带过。
勇敢的人不一定得到一切,得偿所愿是乌托邦的寄愿,但一定不会后悔。
愧疚老师学校的栽培之余,苏蔚感到片刻轻松,从未体会过的轻松。
外人看他又是校霸又是学霸,人道义又机灵,只要不在校内违规乱纪老师就都不管,从不知道他人生的船舰早已触礁。
从四岁,父亲因矿洞塌陷丧命、母亲改嫁抛下他跟奶奶祖孙俩相依为命时就早已触礁,而他是迷失的水手,迷失了许许多多年。
Part Three 抛物线,最后的生命的形状
刚找好埋伏点,有人声涌入耳道,苏蔚紧忙伏低身子,别好藏衬衣口袋里的微型摄像头。
一双手被细小绳索捆绑着的女生由一群人推着进屋。后面有小弟嘴上说着不小心,膝盖有意使坏顶人后腿窝。一个踉跄,女生直接磕地上了。一时尘土飞扬。
为首男生点燃烟,指使边人把女生手机递过来,“你还留着我们欺负舒颜的证据?”
“我没有。”女生反驳。
“你没有,那这是什么?”男生点开隐藏相册,舒颜跟她的聊天记录、身上伤疤、治病记录等图片赫然在列。
女生反应不及,她谁也不告诉。她忘记了,眼前这群人能翻看舒颜手机。
看着照片,她不自禁落下泪来:“我从没想过揭发你。真要揭发,两周过去了,你们不会还平安无事。我只想保存下舒颜她在世界上活过的最后痕迹。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求求你把手机还给我好不好,她已经死了,痕迹不能再没有了。”
男生不为所动,眼神紧紧锁视住眼前的女生,来回绕圈地缓慢踱步:“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你要是我,你会怎么想。你现在不揭发是因为害怕,怕像舒颜一样。但你为什么留着它们迟迟没删呢,你想着有朝一日,等你从学校毕业了,总会让我们付出代价的。”
男生把玩着手机边缘,上下颠动,每个字都像钉死在女生心上。
“人都死了,留着遗物哪有什么纪念意义。生前不珍惜,死后再怎么怀念也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为防女生留云存储的后手,将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后,男生拿出早就备好的卡针,把SIM卡扒拉出来,噼啪折成两半。
清脆一声响,扬起一道抛物线,苏蔚眼前幻视出从未谋面的舒颜最后的生命的形状。
Part Four 自尊焚毁,破旧的白
线索中断,陷入僵局,苏蔚感到很是被动。
他像是要被劈开了。一半的他不想有人再遭受任何性质的伤害,一半的他又很清楚只能耐心等待,以期尽快布局,让这群人付出代价。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老地方开始放映新戏码。俩男生被绑在一起。似连体婴儿,走姿怪异,步伐缓慢。
因是性少数群体,李鸣看不过眼,也就把人绑过来,说是要找乐子。
俩男生想走,想着挨顿打也没什么。皮糙肉厚,顶多一周就复原了。
不想李鸣早已经不满足于通过殴打他人来获得快感,要求在地上围着他爬三圈,学狗叫,还要录像。
两方拉锯许久,静默空气似无形之刃,压在俩男生背脊骨上。
就在两人刚答应,准备趴下爬时,旁观全程的苏蔚从埋伏点站出来。他担心留下录像,一旦发网上,后果不堪设想。
苏蔚开门见山,让李鸣放人,要做什么他来。
旁边有人说要不打架好了,李鸣不乐意。混的人哪个不知道苏蔚不是常规型校霸,能用脑子绝对不动用武力,他不想胜之不武。
李鸣自认体力完爆苏蔚,就想着在精神层面碾压对方:“这样,你给我跪下,叫声鸣哥就行。”
苏蔚眉头紧皱。李鸣心下轻松,他并不认为苏蔚会同意。在他看来一点悬念没有,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没人想到苏蔚竟然同意了。
李鸣自觉占据高地,看向苏蔚,眼里燃烧着挑衅的盛焰,似要将苏蔚最后的自尊也焚毁:“你救的是两个人,我还有附加条件。”
“你说。”苏蔚低头,看向刷洗过多次的鞋面,分明很干净的白,却泛出破旧。他感到自身这一刻也开始泛出同样的破旧。无可抵御的失落正朝眼眶奔走。
李鸣变本加厉:“我要让校内学生都知道你给我下跪了。你同意我就放人,不同意嘛一切照旧。”
苏蔚没再多做挣扎,只凄寂一笑。
或许是以前得到的太多,才会在这些东西被逐一收回的瞬间如此难受。不知道为何,他突然丧失了对痛的觉知力。
Part Five 爱是柔软又厚实的屏障
舆论发酵得很快,引发众人热议。
好在幽城四中有惯例,最后一个月学生可以自行选择留校还是居家复习。哪怕苏蔚提早做了许多心理预设,也还是被校门口目送他的庞大人流给心惊到了。
大家都很沉默,这沉默并不妨碍目光中的谴责意味追寻苏蔚抵达很远的地方。
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里,只有一个在下晚自习后打来电话问候:“蔚哥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跟我说,不要憋着。我真怕你憋坏了。”
“我多大事儿没经历过,你还担心这,又不流血又不割肉的,”怕常青因情绪波动影响到夜间睡眠,苏蔚赶忙转移话题:“别说了,你是大老爷们吗,这么婆妈。我在家复习,还得额外操心你不是?还嫌我事不够多?说好了,考完咱俩要去大排档喝酒啊,喝个够。这次一定我请你,不许跟我抢啊。”
挂断电话,苏蔚伏桌面上静默许久。他没想到这时候了还有人无理由地站他,关心他。感动之余,他还感到那些谴责的目光给他带来的冲击力也在与时俱减。虽然减速缓慢,但人因为被偏爱,也就有了一层柔软又厚实的屏障以抵挡风雨。
等事情迎来反转已是高考以后。
在苏蔚毕业后,他的策略终于起了作用。
Part Six 人生这场暴雨,一直在下
自打苏蔚离校,李鸣做了幽城四中校霸一哥后,小团体内其余人都惶惶不可终日——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苏蔚。为了自保,不少人蠢蠢欲动,欲取而代之。李鸣意识到对底下人掌控一日不如一日,想挑出一人杀鸡儆猴时,久积矛盾一触即发。
一群人不约而同做出切实行动为苏蔚平反。转瞬间,形势逆转,李鸣成了那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接受不了被人评头论足,李鸣请假窝在家里。李鸣的父母却不可能坐以待毙,想着事已至此,与其再回四中,不如转校,去全封闭式高中度过高三一整年——不然不知道这孩子以后会闯下多大篓子。
一想到一整年都要待在封闭式学校,李鸣觉得比死还难受。
这些天在家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想着转校还有几日,打听到苏蔚住哪儿,抄起把水果长刀就出门了。
他一定要让苏蔚付出代价。
苏蔚跟奶奶借口说出去跟朋友聚餐,领李鸣去到一处废旧工厂。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竟分不出高下来。李鸣有些讶异,没想到苏蔚这么能打,这才意识到先前太过先入为主。
短暂分神后李鸣渐落下风,直到苏蔚连着几拳击中他右侧小腹,疼得直抽抽,这才醒过神来。伸出没被压着的右手扒苏蔚衣服后领,将其翻面,正对着压身下。
都说打人不打脸,李鸣偏偏很享受掌掴人的快感,特别有满足感。
几巴掌交替抡过去,苏蔚脸上多了几道清晰可见的红痕,下巴处因有指尖带过,隐隐可见两个小月牙。
苏蔚就李鸣右侧小腹进行持续输出,同时两边膝盖往上用力一顶,李鸣小腹、双腿吃痛,两人之间有了道小小的缝隙。见状,苏蔚抓紧时机拎起李鸣衣角,将其掀翻在左手边,摁在地上锤打两肩。
不想李鸣突然两手用力掐捻苏蔚后颈纤细神经,疼得苏蔚龇牙咧嘴。
在北区这片混了这么多年,苏蔚还真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他一概不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竭尽所能避免。除非必要情况都不想动手,害怕奶奶担心,一两次撒谎能行,多次了就不可信了。不想这次竟有些上头,兴致勃勃的同时,出手的力道也愈加凶狠。
两人扭打在一起,自泥地上滚了好几圈后,天空开始下雨。一时间暴雨滂沱,两人裹得就跟泥人似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裤子上、鞋子上无一幸免。也不知道最后是谁受不住叫了声暂停,这场迟迟不分胜负的斗殴才被迫停下。
李鸣瘫坐在青色老旧的木门门槛上,上头有屋檐遮挡,小腹好受了些:“我草,苏大哥,都这么强了,冲上去打就不好了吗,还用脑子干嘛,那多费劲。”
苏蔚也没好到哪儿去,全身挂彩,说话有气无力:“避免不必要损伤。有很多时候,不是非得用拳头才能解决问题。”
虽然说话很费力,只想就地躺下,苏蔚还是习惯性压下这种费力。就像从前每次打架快撑不下去时一样,谁都会撑不下去,越晚撑不下去胜利的希望就越高。
苏蔚一边按压身上各处疼痛的地方,一边问李鸣:“你是不是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想要通过欺辱别人,让别人在地上爬、给你下跪叩首来获得认同感,觉得这样自尊心能够得到极大的满足?”
李鸣摇头,颤着手给苏蔚点燃一根烟,再给自己点上一根。
橙白相接的烟雾飘起来时,李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蔚的履历,他自认为很了解苏蔚的家庭背景:“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我非常了解你,你是为了自保。你以为我真想让你下跪?想散播那些谣言?根本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为了他们能做到哪一步。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
苏蔚笑了,笑里有些疲惫,也有些辛酸:“你没想到的太多了李鸣,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我不在场,他俩会受到多大打击?那是一生的创伤。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成为下一个舒颜?我想过,我害怕,为了救可能陨落的两条命,自尊算得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多懊悔没有救下舒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懊悔我一再助长了校园暴力。你根本不知道。在你看来,自尊到底算什么?当你穷得吃不起饭,你还要自尊吗?真有那么多人要自尊,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乞丐、流浪汉?你以为他们不要自尊吗?他们不想吗?他们是没办法要。你没穷过,你不明白,你这样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根本不会明白。”
“你懂个屁,我那么了解你,你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只有我单方面关注你,而你从来不肯匀一点点目光给我?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苏蔚。为什么你连下跪,都让我觉得我错了,你那个心死如灰的眼神让我觉得我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你除了穷,什么都得到了。你无父无母、你是特困生,但你能得到来自你奶奶全心全意的爱。我就算我有钱又怎么样,只有闹出一些事,才能博得一丁半点的关注,平时根本不带管我的,看都不看一眼。你知道吗,苏蔚,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很嫉妒你,我甚至恨你。你无父无母、你是特困生,但你能得到来自你奶奶全心全意的爱。我就算再富有又怎样,我这里是空的,”说着,李鸣情绪激动起来,把包里的长刀拿了出来,哭嚎着用刀柄戳自己被雨水染得透湿的胸腔,“我是空心的,你知道吗苏蔚?”
想起一直忙碌的父母,空荡十七年有余的大平层,从小到大别人都有家里人陪,李鸣不自禁哽咽:“你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想要知道。”
苏蔚不为所动,声色冷淡:“就是再空,你也不该让别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难道没犯过错吗?你难道没欺负过人吗?她自己要死她太脆弱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李鸣还在试图自欺欺人。
苏蔚示意他看向抖抖索索的裤腿:“跟你无关?你扪心自问,跟你无关,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我,你,”李鸣想说自己没有抖,都是雨水让他凉得不行。
“你什么你,你拿这把刀过来不就是想让我付出代价吗?你,”苏蔚一把夺过刀,摸索着压在脖颈动脉上:“过来,一刀解决不就好了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多简单,一秒钟都不到。也就一条人命,反正我就只有一个奶奶,年纪也大了,不顶用,你在害怕什么?”
苏蔚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震耳欲聋:“你是不是觉得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我不是付出代价了吗,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那李鸣你呢,你还要害死几个人才肯觉悟?一条生命的代价还不够惨重吗,还要多少?是不是今天我死在这,死在这把刀下,你才会意识到你一直以来,我们一直以来都做错了?如果这样你就能觉悟,那我愿意去死,一条命换许许多多条,这笔买卖很值当。”
李鸣崩溃了,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这些天一直没睡好。他每晚都会想起舒颜,时不时就会梦到浑身青紫的舒颜,醒过来心惊胆战,但他谁也不敢告诉。
“你怎么了?”见李鸣抖得实在太不像话,担心他身体很可能是先前在大雨里淋久了不舒服,苏蔚不再进行高强度的精神攻击,而是蹲他身前,关切问询。
李鸣不觉得身上有多痛,混的人里面他打架次数不少,就是再痛,也会习惯。他是真切觉察到心很痛。
李鸣哭了。第一次在父亲以外的人面前哭。他很不好意思,自尊心不允许,可他无法自控。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流。他感觉眼泪已经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像是回到因打碎古董瓷瓶才引来父母关注的孩提时候:“我错了,嗝,我真的知道错了。嗝,对不起,可我不知道怎么弥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漫天雨幕,李鸣瑟缩在宽大的衣服里,摇头想要抗拒这一切。这都不是他做的。一身黑衣的少年像渺小黑点,飘摇摆动,要被天地给徒手抹去。
李鸣泣不成声,两只手拉扯着苏蔚的衣襟,来回晃动:“你说话啊苏蔚,你为什么不骂我了苏蔚。你骂我啊,我做错了那么那么多事。”
苏蔚一语未发,左手半抱住李鸣,轻抚后背,右手把刀从脖子上取下,交回其手心。
雨还在下,好像更大了,又好像一时间静下来了。天地间正上演起一部默片哑剧,雨痕上写着台词——【再早些,是不是舒颜就不会死?】
李鸣拥紧苏蔚,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很恐怖的画面,那些画面快要把他整个人压垮了:“苏蔚,我都不敢想象,要是没有你,任由我原来那样继续发展下去,真的还会有很多很多个舒颜的。失去了原有的那套体系,我感到整个人都要碎掉了,一片一片地掉落,就像秋天的叶子黄了,没有生命力,我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苏蔚试着安抚他,也安抚自己:“讲真的,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在想,老天爷没让我们死肯定有其用意,不管怎样都继续活下去吧。”
苏蔚跟他说起自己,这也是苏蔚第一次同人袒露心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我每次撑不下去都会来这里看不远处那条河。在我爸死了、我妈跑了以后,我奶奶无数次想要从那条河跳下去,有一次鞋都脱了,最后硬生生忍住了,这一忍就是十四年。知道的人都说我奶奶苦命,她每次都笑着摇头说没有,小蔚成绩可好,可孝顺可懂事,才不舍得去死,还要享乖孙的福。但我知道,她早就不想活了,她是因为放心不下我才一直坚持的。我小时候偷偷跟在奶奶身后很多次,一次都没阻止她,我知道她养我很难很难,所以我一直想的都是,奶奶跳河了那我就跳河,但她就这么一直坚持了下来,”
想到奶奶,想到舒颜,想到从前所做种种,再想到如今他跟李鸣坐在这里,苏蔚在想,或许这也是二次活法的起点。他试着道明心里所想:“也不能说有错就不能弥补,只是这代价实在太沉重。沉重得付出了一条人命,本不该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们就应该警醒,我们要试着去从源头扼杀再次付出人命代价的可能性。这很难,会付出很多,牺牲很多,甚至生命,但是我们总得试试,不是吗?”
眼泪像有了意识,又簌簌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与雨水与泥浆混在一起,打湿李鸣的脸,也打翻李鸣从前的人生颜料盘。
李鸣不发一语,重重点头,伸出手,与苏蔚紧紧相握。
四年后,一个致力于未成年法完善;五年后,另一个走向穷乡僻壤,致力于小学基础教育,各自通过努力,竭尽所能地拯救更多有可能失足深陷的儿童与少年。
舒颜父母老两口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一位好心人士的匿名资助。每逢阴历九月九日,遍插茱萸时节,他们前去给舒颜上香,坟头总有两束捧花——照片里,生命停留在十七岁的舒颜目光澄澈地看向这世界。
——两个少年携手,好似走出暴雨,又从没走出过暴雨,延绵一生地冲刷。
——人生这场暴雨,一直在下。他们一起,我们更要一起,向暴雨里勇敢狂奔。
全文完
陷入低迷情绪的瞬间里,无数次觉得,
真是罪该万死。
窗帘紧闭,隔绝阳光摄入。有时总是特别不想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世界是灰色调的,入目是单调的雪,从前觉得遗憾,而今觉得这辈子不想再看,总反反复复觉着这辈子好没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不知道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于是,索性放纵自己继续在床上翻来滚去,好似这辈子就要这样与床纠缠下去,反复不休。
睡觉就不会有这么多情绪滋生,复杂、幽微、磨人,要把我一半生命都吞噬掉。另一半被琐碎日常这个巨大的类社会生产机器消磨掉了。
每天忙碌于生存的人何尝不是往返单位的员工,努力做好一颗螺丝钉。对付完一日三餐、习惯性洗漱的同时又时常觉着这人生无趣至极,偏又离不开这样的系统。要生存,必须依托系统运转。
人要生存,人又要思考,人还要与自我相处得当,人总是既要又要,还都得做好,不能置任何一边于不顾,否则人这台精密的仪器就要出问题,要么陷入贫穷、要么麻木不仁、要么精神失常,世上很多人不就是这样吗。做人,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这样的情绪时常会有。
单薄身体是流动河床,没日没夜承受着这些情绪冲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撑不下去了,也可能一直能撑下去。是没有敢死的勇气的。
我太清楚自己的秉性。
一万次想死,一万零一次还是想要活着。
我当然知道,清醒知道,这并不存在任何值得贬低之处,甚合情又合理,而我总觉得,总不听众人劝地、也停不下来地、坚持地觉得,这样的我,再可鄙不过。既活着,便讲讲努力活着的众生,此为序。
“他是在春天出去摆摊的。摆摊之前,他在床上躺了十五年。在三十而立这一年春天,他选择告别过去,过上一种截然一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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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阴历十月初七,蜀地灌县一普通家庭诞下一名男婴,母亲为之取名,单字慈,随父姓,全名程慈。
慈本意为仁慈、关怀,取自命定天慈,寓意为个人命运有好坏,然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不要违逆上天的安排,顺其自然、坦然接受。
在这样的家庭期愿寄托下,程慈很轻松地过完了前十年。迈入十一岁的第二天,母亲叶舒将他叫进书房。
叶舒开门见山:“小慈,爸爸要跟妈妈离婚了,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出于经济原因,妈妈放弃了小慈的抚养权,选择一周见你一次,希望小慈不要责怪妈妈。”
程慈没吭声,闷闷点头。
昨天晚上睡前,爸爸程铭盛已经通知过他了。
程铭盛命令兼告诫的口吻犹在耳边:“小慈,你已经是十一岁的大孩子了,不再是不知事的三岁小孩了,你该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明天我跟你就会从这里搬出去,以后在新家里,就不要再叫要妈妈这、要妈妈那了。”
程慈没有问他们为什么离婚,这一切都是有预兆的,自从爸爸从半年前回家越来越少之后。他只是想得到一个承诺:“那我以后想妈妈你了,能自由地跟妈妈打电话或者约时间见面吗?”
“可以的,”叶舒为程慈的懂事而感到心疼,努力吞咽喉咙里针扎一样的异物感,“小慈你知道妈妈下班跟休假时间的,妈妈在家的时候,你都可以过来玩。”
“好,这就够了。谢谢妈妈。”程慈一把抱住叶舒,用力到想把自己嵌回母亲的身体里。
他是失败的魔法师,他没有神奇药水,他不能像妈妈把他带来这个世界那样,被妈妈给回收带走。
办完离婚手续、搬去新家的第二天下午,正是周天,程慈被程铭盛领着去了课外培训机构,填写了奥数、语文、英语跟钢琴特长班的报名表,补课时间分别安排在周六周天的上下午。
第一次试课结束,程铭盛当着补课老师问程慈:“会不会觉着不太适应?我看培训班里的小孩子可都是三年级就学奥数了,你五年级才学,会不会觉得很吃力?”
程慈摇摇头,没说话。程铭盛默认这是没问题了,面带笑容跟老师说确定签约,要让他们好好栽培程慈。
一来一回间,不过五秒,一笔交易顺利达成。
一年半过去了,一切好似就这样画上圆满的句号。
直到六年级下册首次月考成绩出来后,一直觉察到程慈很不对劲的班主任简丹确定他有很强烈的厌学情绪,忧心忡忡地在电话里跟程铭盛提起这一现象。
陈老师在电话里反复强调,距离升学考试所剩时间不多,请他多加关注程慈近期心理状态,多跟孩子沟通。
“好,我知道了陈老师,今天晚上我就会跟小慈他好好谈谈的,请您不要再多加强调了。另外,我人在公司,事很多,时间宝贵,能请您能别再打扰了吗?谢谢。”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似在同人洽谈商议,实则没给对方任何回旋的余地。
又过了一个月,期中考结束之后,程慈各科成绩都有所回升,尤其数学,简丹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一点。
就在这时,程慈主动找到简丹:“简老师,我不想再读书了。我想出去闯闯。”
程慈坦言对学习无感,形容学习是穿戴甲,十指连心,拥有持续性美丽的同时会因呼吸不畅而闷到窒息。
简丹再三劝说,程慈才答应念完小学。他不在乎要不要给过去六年交一份答卷,重点是招用童工违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人眼里的程慈再无异常。九月,程慈以优异成绩顺利升入外语实验附中。入学家长会上,班主任请程铭盛分享有关培养孩子的经验,他坦言:“我从来没培养过程慈。小慈他打小就喜欢学习,他是自学成才的。”
别的家长大都提前备好讲稿,连篇累牍说上一长串,到了程铭盛这里,三句话结束。眼见别的家长投来的艳羡目光,都夸小慈是天才,程铭盛好不风光。
初二下册,程慈十四岁生日隔天下午,程铭盛不声不响地再婚了,对象是其小秘江菀,并于当晚携其回家同程慈共进晚餐。
半年过去,初三上册期中考试前一周晚上,程铭盛在餐桌上通知程慈:“小慈马上要有弟弟或者妹妹咧。”
程慈眼睫低垂,同往常一样,埋头说恭喜爸爸跟菀姨。无人瞧见餐桌底下,少年左手将蓝白校服衬衫衣摆掐出一道道皱痕。
期中考成绩出来当晚,程慈找到程铭盛,说要搬去寝室住。理由是距离升学只剩半年左右,压力大,不想浪费路上时间。单程所费时间不超一刻钟这话压下没讲。
没必要,这里就是长住酒店,走就走了。
读小学时,有事找保姆钟点工;现在,有事往卡里一再汇款,声称遇到的事都能用钱摆平,能用钱摆平的事就都不算事。
看着程慈如松背影,程铭盛兴味地笑:“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当爹的留足二人世界空间了。”
程铭盛不会想到,他眼里乖巧懂事的儿子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遏制的程度。仅凭心理咨询与药物治疗的方式已无法奏效。
在又一次长时间的心理咨询结束后,主治医生再一次苦口婆心地同程慈说:“小程啊,你不能再加大药物剂量了。你已经有比较严重的药物依赖了,再这样下去,会像瘾君子,你将终生无法离开这些药物。我不知道你清醒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你双相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且越来越不可控了。刚刚送你过来的孩子跟我说,他是你的好朋友都被你拿美工刀自残、半夜睡着了又爬起来一整套洗漱,不时在男厕自说自话的行为给吓到了。小程啊,别的同学发现你这样,你该怎么办呢?你需要外界的强力干预,需要住院,长时间住院。你早熟、自尊心强、不愿向父亲寻求援助,我都理解。可是你还太小,必须借助父母的力量,你那么爱你母亲,为什么不试着向她求助呢?”
“宋医生,我这个样子我妈妈她不会喜欢的。我就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子,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就算拼在一起,也不能复原了,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健康的我了。就算她愿意照顾我,我也不想麻烦她,她在本地重高教书,很辛苦的。再说,我这个病后期很可能无法自控,我怕我会拿刀伤害她。她是我最爱的人,我只爱她,我不想伤害她,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太丑陋太不堪了。那样我仅有的、一直假装很好的、最后的自尊心就都没了。”
程慈一边渴望母亲的爱,渴望得到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与长期密切的关注,一边无比排斥自己,排斥母亲看到这样糟糕的自己:他明明答应过妈妈一定会好好的,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啊?怎么就让自己跌进小黑屋再也不能走出来了啊?怎么就失去了获得快乐的能力了啊?怎么就再也没办法开心起来了啊?怎么会连呼吸都觉得好费劲啊?就连呼吸都好痛啊。喝一口水好痛,做表情也痛。
心脏像压了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动一下就有巨石碎裂的痛。还头痛、肋骨痛、背痛、腰痛腿痛,全身上下哪里都痛。
活着好辛苦、好累啊。可是别人都能活得好好的。就我不行呢,就我什么都处理不好呢。从来都逆来顺从,从来不敢反抗。果然我还是太差劲了,我怎么不去死啊。人家好歹说死就去死了,我连死都不敢。我太懦弱了,这样的我更应该去死了不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要再看一眼妈妈。想要再看一眼她。不,不只是一眼,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了,跌入名为学习的囚笼,无从得救。每天都是学习,学习,学习。
从诊所回到教学楼下,为了能够见到妈妈,程慈想到一万无一失的办法。
“一楼教室的花坛旁边有一堵挺高的墙,用什么姿势摔就能摔断腿来着?我记得哪本医学书里写过。好像是双脚一起落地,而非一前一后弹跳,这样就能摔断腿了。”
“笨蛋,这么蠢的方式你也要用?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会成残疾人的。”
“只要能够见到妈妈,就算变成残疾人怎么样?”
“我这样妈妈会伤心的,不可以这样。”“我只是想要见到妈妈。”
意识交锋间,一切都在掌控之间失控。终于,程慈得偿所愿,右腿骨折。这是他第一次凭借自由意志完成的事,哪怕不好。
等程慈班主任找到程铭盛,程铭盛再找到叶舒,三人一同赶到诊所时,程慈已然崩溃。等了妈妈太久,他快要等不下去了。
“妈妈,你知道吗,爸爸跟我说好只要我升学进入附中就会让我见你。他没有。他从来不想让我见你。他眼里只有公司,他把我也视作他公司的一部分。妈妈,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想跟你走。过去妈妈你说希望小慈能过更优渥的生活,我顺从了,我爱你妈妈,哪怕让我离开你。”
程铭盛愣住,人僵在那。
“对不起,小慈,都是妈妈,都是妈妈不好、无能。”叶舒泣不成声,用力抱紧程慈,欲把她嵌入他身体里,欲痛他之痛。
程慈被接走了。程铭盛没敢追上去。他一直以为足够了解儿子,不想,那都是他竖起的伪装高墙,无形的抗拒荆棘。这时,余光窥见镜子里的人,竟陌生至此。
外人夸他事业有成,称他成功人士。人浸在糖衣炮弹里久了,是很难意识到自身的作茧自缚的,即便反复挣扎过,也难避免糖衣炮弹深化为内在认知的最终结果。
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人忽有一日自察,已然酿就大错时,即便幡然悔悟,欲痛改前非也无从弥补。
烧香礼佛、万层阶梯一步一叩也不能。
人世间多少前尘往事、功过是非最后都揭页而过,太多恩怨、心愿无从了结。
父子缘分,终尽了。
能做的只有带着长久亏欠朝小慈卡里多次汇入大额款项,助其早日康复。
十五年后的春天,程慈迈入而立之年已有一冬时节,一深夜,瞥见窗外母亲精心培育的昙花开了。那一刻,福至心头,一直在等的奇迹等到了。人生重启进度已达百分百,他有勇气重新面对并融入社会了。
他决定告别从前,不再怨天尤人、混吃等死,要去过一种截然一新的生活,要努力奋斗、发愤图强,要让妈妈晚景幸福。
柳絮纷飞的大街上,程慈不时出摊售卖吃食。无食客的空暇里,他同路人侃谈开店计划,笑谈霜雪从前。
难能知道,无从想象:这样欢乐释然的笑颜之下,经由十余载血泪堆砌而就。
十五年过去,程慈拿回人生掌控权。
他从破碎的总和中朝人群走来,他依旧破碎,他终于完整。
还有无数个程慈。
我们看见的程慈,悲也程慈,幸也程慈。
最后,谢谢你看完这个故事,再会。
全文完
又是新的一天了。
打开这个码字软件图标,等待其功能区展开营运的时点是五点二十分,正儿八经地敲打下这些字的开始是清早五点二十一分。
五点二十,五点二十一,都是蕴意美好的时点。
而我也在沉重疲倦,短暂地趴监控室里的电脑桌前,休憩几个小时之后满血复活。
能够如从前一般,再次温和面对生活,与其从容交手。
经过这些年跟姑妈一大家子的人一再接触,反复思考跟验证下来,想通了一些事,也看开了些。
很早的时候,我就悟透了人与人来往的本质源于经济学里最基础也位列最重要区间的概念——价值交换或是供给需要。
很现实地权衡交友成本与收益,加之自身极度缺乏安全感,只要稍有风吹草动,感知到一点不对劲,便会缩回与世隔绝的龟壳内,跟很多人的来往,便越发不再付以真心。
于是很早之前开始,几个月回一次姑妈家休息放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而是会提着一大袋零食或者别的什么水果一类的回去,但空手的情况,是绝不会有的。
哪怕是再没什么钱了,也不会空手而去。
很早之前我就觉察到这种关系的不对劲之处了,这哪像是回自己亲着的姑妈家?
——这倒像是远程而来,寻个住宿点的朋友,有礼有节极了,简直体面客套得不像话。
但这种微微难耐的不舒服并没有让我停止这样做,而是让我明显地降低了去她那的频次。
从开初的一周一次,慢慢地变为一月一次;再演变成后来的几月一次;再到后来,实在推脱不过去,没办法再往后推了,长达半年多时间才会回去一次。
直到昨晚,经过了一场看起来尤为正常、尤为符合情理、尤为合乎人趋利避害的正常思考方式的小风暴之后,我已连这种客套体面,都疏于维系了。
我在一年多以前就听过并且试图理解与运用这样一观点:长期关系维持在于被理解,而不是被认可。
但我却疏忽了这方面的思考:有的关系之所以能够长期维系更大程度只是出于情面或是推拒不开,而非志同道合,三观相合。
而那看起来牢固且持久的长期维系,也不过是个虚伪至极,又如岌岌可危,随时可能面临崩塌瓦解的破败房屋的假象罢了。
在这种关系里,寻求被理解,就是笑话本身。
她不会觉得我回去稍晚了些,表弟睡着了,他没有电话,我联系不到人,我反复敲门,他没有醒,他没有给我开门有什么。
这我很理解。
毕竟初中生,留有手机很可能会沉迷游戏,影响学业,联系不上也很符合她作为家长的考虑。
表弟初三生,压力挺重,睡沉了后,我敲门许久,也叫不醒,这也没什么。
但在跟她说明我被保安叔叔带去监控室休息,将就一晚上,不打算麻烦她,这之后的一周里也不会再回去,听了她的回复时候,我才心凉透得彻底。
我不敢揣测别人家的亲着的姑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侄子侄女的。
但在我八点半从地铁站出发时的那一刻,她在微信里跟我说那些话时起,我就已经不再对这段亲戚关系抱有任何幻想了。
我反复在想一件事,作为我亲着的姑妈,她是怎么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地把那些话说出口的?
让我在表弟没有开门的情况下,在十几度空气里穿着一点薄薄的秋装,一直冻着,从十点过,一直等凌晨三四点她下班回来,才给我开门。
我当然能够理解她中途不想折回来给我开门,要赚钱要生活要养家的心理。
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她的短见,以及她下意识地认为,她这么做对我是很对的没任何错的思考方式。
难过肯定是难过的,但比起心死如灰的失望情绪来说,前者真太不值一提。
她的确没必要为作为侄女的我着想,因此我冻着就冻着吧,哪怕在十几度的下雨又刮风的四处透风,可能第二早一起,就会面临重感冒的楼道里冻上五六个小时,她也无所谓。
但如果是表弟或者表妹跟我一样的情况,待在门外,她还会这样吗?
肯定不会。
平时让我回去,无一例外,没有一次是以真正地让我好好休息的理由回去放松什么的,都是想让我免费给她儿子补课,或者给她当任劳任怨的笑脸洗碗工,还要顺着她的意。
那么,我唯一一次的临时出特殊情况,原来就要面临这样的惨淡待遇吗。
而且,她可曾想过,她这样做,我会多心伤?
如果她会考虑,就不会这样做。
——想什么呢。
连与我才一面之缘的保安,都担心我是个女孩子,在临风四灌的低温楼道里,冻着很难受,连着请示几次上级,将我带去有开暖风空调的监控室。
这么一想的确挺没意思。
亲着的姑妈,还不如一个外人体贴,考虑周到。
或许她在那时候一直都觉得如果折回来给我开门,我就影响了她晚班一场的价值,但她却忘了我到底跟她提出过些什么——
而那些原本打算好的备考结束之后,好好给表弟真地免费补课打算以及相应的真地努力,也都彻底在那些薄凉得让人心死的语音条里消散殆尽。
且不说后来成家立业后,与她之间时不时的经济上的往来,或是别的什么往来了。
我当然知道,她不会对我抱有什么期待,毕竟都是对儿女没有期待的人。
但是不能不说,她还是被动地主动式地失去了一个也曾考虑待她以三分真心的人。
而我也终于不必再为那些所谓的客套体面,再付出些什么代价。
还是会有无法推拒的往来,但是从前考虑权衡许久,因自身也曾吃苦受难,学习时屡遇坎坷却无人伸出援手,试图想要努力帮表弟或表妹的那些想法再不会有。
——而那些她或许从不曾看重的,本该被经历了众多凡尘之后,最为看重的一点真心,也将彻底消弭于茫茫人海。
往前走吧。
自昨日一场寒风冷夜之后,这段本就不对劲的关系里,你更不用再顾虑些什么了——一是没必要,二是不值得——是你放弃了她,是她失去了你。
由我主导,正合我意。
而你,将在这清早满血复活,从监控室出发,踏上回程的列车。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样的一条河流。
而这场回程的奔赴,是张永恒的单程票。
自此之后,再不会像往常一样,还有返程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