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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齐.五年 同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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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夜里的云关寒冷而枯寂,漫漫黄沙馥上了一层铁黑,像被遗弃的方外之地。身后的沐城没再亮起往日的灯火,倒是以往安静的军营又几分热闹。
将士们一起围坐在火堆旁,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攒腾着落了一地。
将军派人去将库里的米酒拿了几坛,平日里过于繁忙,酒是喝得极少。
也没了什么上下之分,平时天南西北,此刻都有了值得一说的出身。
有的人从云城来,说那边的杨柳堤岸,歌舞游船;有的是土生土长的沐城人,未见过什么繁华,只经历过塞北的苦寒;还有的来自金陵,千里之遥,远赴边关……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那被风沙摧残的双眼都是止不住的明亮。
将军说:“大家都知道当前的情况了,我也不瞒着,说实话……很难,比我们打的任何一场仗都难……但是我们不能逃,沐城……绝不能落入图奇之手……”
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三天前,图奇一场突袭毁了几乎所有的驿道,只有直通京都的密道还保存完好。但京都据此千里之遥,信件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七天。
但是,谁又能埋怨呢?
又去埋怨水谁呢?
参军之前都想好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战死沙场,但那也是作为一名战士,最好的归宿了。
将军看了看底下坐着的士兵,笑了笑:
“我以前问过我父亲,云关那么苦,为什么还要守?他说,他守的不是云关,是国门!”
“一辈辈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前赴后继,如今也该轮到我们了。这是老一辈人的执念,也是我们应该有的坚守……”
将军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棱角分明,有大片浓重的阴影,却又给予所有人足够的力量,能够勇往直前。
副官无言地看着他,像这天上的圆月。
好一会儿,他才打破这平静──
“好了好了,这么严肃干什么,好像我们就是上去送死一样。”
“那不如都说说,各自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若是运气好,有未战死的,还能托其带回家去,不枉同饮这一场!”
将士们都明白,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所有埋在心里的话,现在不说,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人群里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我……我说……”
是二营的小个子,被推出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意识看向他们营长,引得一阵好意的哄笑。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他低着头,说得很小声。
将军说:“把头抬起来,想回家又不丢人!”
他把头抬起来,眼底已有了一层水光。
笑声渐渐弱了,有人跟着大喊:“我也想回家……”
“我想回家看我媳妇……”
…………
副官也跟着喊:“我想回家告诉我爹,我没给他丢人……”
将军听着别人喊,自己静静地喝酒。
副官抢过将军手中的酒碗,大饮一口:“你知道吗,从我小时候,我就一直让我爹操心,外面的人还老拿我跟别人比,我老让我爹丢脸……”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爹一直都明白,只是他不在乎……”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不是不相信我,他只是太想……护着我……”
将军夺过副官手上的酒碗,看着他要哭不哭的脸:“好了,那么大人了,总不能还要哭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也太丢脸了,说真的你要哭我可揍你了!”
副官把脸狠狠一抹:“谁哭了?!”
将军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他说:“那就好。”
有资历大些的老兵敬了他一碗酒,说:“这一碗我敬将军,当初将军刚上任的时候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娃,我们这些老人还挺看不起他,现在一晃眼八年过去了……”
有士兵调侃,对着说话的老张头竖起大拇指:“还是老张头敢说!”
副官指着自己,往人家眼前面凑:“那我呢?我俩一起来的,总不能忘了我吧!”
老张头呵呵笑:“哪能忘了你啊,那时候你俩看不对眼,可没少打架,你从来没打赢过……”
众人又是一番笑,将军似也想起了那时,笑了,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少年模样。
副官也不在乎丢不丢脸,拍了拍手:“咱们可都说了,将军也该说几句吧!”
这夜的士兵胆子格外的大,也跟着附和:“是啊,将军,说说吧……”
“说吧将军……”
…………
将军站起来:“那我也说两句!”
“我家在金陵,但我所有的亲人,都留在了云关……我不后悔在这守关,若是让图奇攻进来,那才是耻辱!”
将军一个个看过他的士兵,他们有的没来得及给父母尽孝,有的没给妻儿尽责,有的背井离乡……他们错过了很多事,对不起很多人,唯独对这个国家,他们忠心耿耿!
有时候,忠孝两难全,为国尽了忠,就不能尽孝了!
“如今,我们还有一场仗要打,赢了,是幸,我送你们回家;输了,是命,今生共走这一程,大不了地下再聚!”
将军站立的身体像一杆旗帜,夜风猎猎地刮起,卷着牧云边猎着风沙口。
副官恍惚间看到另一人的影子,那人金戈铁马一生,也是一样的神情。
他把头一扭,几近喃喃:“果真和他一模一样……”
出了金陵城,果真大路朝天。
人这一生太短,做的选择却很多,有时候就是一辈子的事。
而这次,他们不怨客死异乡,若明月有心,变送我们回归故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