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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就是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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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戈送顾维桢到家,吩咐司机去往第二场酒局。
黎戈的工作特性就是这样,白天各种约,晚上各种局。做销售又是做酒的销售,虽然不见得一定要这个样子去做,可是黎戈很享受这种呼朋唤友兜得转的感觉。也正是这样,这一段餐饮酒水市场特别萧条,黎戈的公司却一直有生意做。
斜靠在后座,两条大长腿架在前排座椅中间的扶手箱上。拧开司机递过来的一瓶水,喝了两口,想起刚才酒桌上,喝酒不脸红,唱个段子却先要脸红到耳朵尖的人,不觉又弯起了嘴角。
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很快接通了:“李皓,在哪嗨呢,我问你个事。”
对面似乎做了个简短的汇报。
黎戈又一连串的问:“你那个画画的发小叫裴斯辰?高个,白白的,不知道哪儿看着有点像个姑娘?”
“你才像个姑娘呢,”李皓很注重维护发小的声誉,“那是你没见过他发飙,爷们儿着呢。上学那会儿我都打不过他。”
“哎,我说,你咋知道,你们见了?”
“嗯,吃饭碰上了,你玩吧,挂了。”手机扔到一边,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黎戈的工作是某著名洋酒华北区总代,同时也做各种白酒和进口红酒啤酒的销售。这很符合他爱玩爱交朋友的个性,也适合他精力过于旺盛的身体条件。
虽然他思想正统的老爸对于儿子的这样一份事业很是不能认同,但他却几年如一日干的开心快活,业绩也是连年递增。
老爸对他喝酒吃饭泡出来的广大人脉圈,统称酒肉朋友——这是心平气和的时候。心不平气不和的时候就是狐朋狗友。黎戈觉着都差不多,也不以为意。
只是黎妈很焦虑快三十的儿子,一直没有带过女朋友回家。
早几年黎戈刚工作的时候,妈妈自信满满,一米八几的帅儿子,咱家各方面条件也不寒碜,坐等儿子带个满意的儿媳妇回来。
幻想着娶个漂亮乖巧的儿媳,填补一下没有女儿的遗憾,过几年媳妇再给生个洋娃娃一样的宝宝,美滋滋的,连婚房都给备好了。
可事实却是左等不见右等没有,一晃几年过去。任是笃定沉稳如黎戈妈妈也是稳不住了,开始托研究所的同事黎戈爸爸的同事给儿子介绍姑娘。黎戈也乖乖的去见,结果是人家姑娘要么婉拒,要么就被黎戈不知怎么就聊成了哥们。
看着儿子乐颠颠儿的忙活,黎妈心里悄悄犯嘀咕,快三十的人了还不开窍,不生找对象的心思,莫不是这儿子是个傻的?想想怀他的时候没有吃错过药没有摔过跤,黎戈小时候也没有磕到过头没有过连续的高烧不退……于是也只能再耐着心的边催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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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裴斯辰依然是安安静静的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每日勤奋作画,偶尔跑个步,露台上拾掇一下花,下楼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一周三次的健身房是为了保持身体机能,保持身体机能是为了保持旺盛的创作力;
偶尔出现在社区咖啡馆,不喝咖啡,固定的一杯红茶一块巧克力麦芬,吃完坐会儿就走,只为换换脑子,还是为了保持创作力。
画材,有固定的店家送上门,食品,每天保洁阿姨会顺带补充新鲜的。都有多年的相互了解,对裴先生的喜好和习惯懂的不能再懂,这也让生活日常变得格外简单。
裴斯辰很享受这样的生活,这让他觉着自己就像一个独立世界中的造物者,有双脚踩在大地上的安全感。
裴斯辰的履历特别简单。毕业就进了顾维桢的企业,企划部,形象好人又聪明努力,很得大老板的赏识和信任,几年就上到了这家大型生产企业的企宣总监。
每天各种对接斡旋迎来送往,免不得要说些违心的话见些不想见的人,都忘记了画笔握在手指间的触感是怎样的了。这种日子让裴先生越过越是心惊,难得有静下来的时候,面对自己只觉得面目模糊,心里空荡荡的。
两年前裴斯辰毅然决然的递了辞呈,顾维桢再三挽留,直到要红了脸。最后是两人关门长谈三个小时,出来后各自一脸释然。从此裴先生有了个大哥,大哥少了个精明能干可堪大任的高管,多了个可喝酒聊天的忘年小兄弟。
裴斯辰是个生来就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初入社会,借着年轻气盛下到名利场搏了一把,也小小满足了一下是人就难免有的虚荣心。可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没忘了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要的简单,就是诚实的做自己。
裴的主攻方向是油画,作为调剂也画一些水彩小品。
这天午后裴先生换衣出门。四月的午后暖洋洋的,又不会太晒。一件松垮柔软的白色卫衣,一条卡其色休闲裤,深咖色软底皮鞋,吹着柔柔小风走在阳光下。
就这么走着就很好,简单的美好。
应永蒔美术馆的约,去送两幅参展作品。永蒔术馆在新区中央位置金茂广场的顶层,打车一路过来很是顺畅。
馆长是他大学老师的同学,可以算是一路看着他走过来的前辈。卡着约定时间到达,门虚掩着,可以听到里面轻声的交谈。
裴抬手轻敲了两下,“请进。”门后传来一道声音。
推开门,一个老者已经迎到近前。不太高的个子,比裴要低了一个头。泛红的面庞,花白的小胡子花白的短发,灰蓝色的衬衣扣子扣到下巴,恭谨的打着一只领结。正是L市美术界的传奇人物,永蒔美术馆馆长谷永蒔本尊。
缘分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人你从没见过,也从不知道他的存在,可在偶然之间有过一面之缘后就会哪哪都是他。迎面落地窗前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逆光,可是眉眼清朗赫然正是一周前一起吃过饭的黎戈。
黎戈也是一怔,显然对于与这个人这么快的又一次偶遇有些意外。黎小哥的心机,很快强化了面部错愕的神情,传递出:我对你印象很深,你此刻突然的出现撞击到了我,与你再次见到这个场景很隆重。
裴思辰也觉得这人不讨厌,还有些讨喜,何况还生的一幅好看面孔。此刻接收到对方发送过来的信息,也回报了一个微笑。
“怎么,你们认识?”傻子也能看出来两人是认识的,老馆长自然也看出来了。
“嗯,认识。”“上周刚一起吃饭来着。”两人同时开口。
黎戈主动迎上两步伸出手,裴先生也礼貌伸出手,两手相握,温暖有力。逆光中的高大身形有些压迫,周身泛着蒙蒙的光。
省却寒暄,黎戈主动接下裴斯辰臂下携着的物件,在馆长示意下小心打开包装。
两幅小画幅油画,已经装好了框。
一幅静物,白色蕾丝桌面上错落摆放着彩色琉璃灯罩的仿古台灯、高脚青花果盘里几只绿色橙色的橘子,后部一支高瘦的白瓷花瓶,花瓶里稀疏插了几枝百合,三朵盛开的白色花朵掺着几个绿色的花蕾,桌面上零落铺陈着几个小物件。
大笔触轻松利落,灰白色调没有一笔靓丽的色彩,隐隐的光感,几相辉映,营造出一片可视的宁静和隐秘气息。
另一幅也是静物,风格却是不同。
老馆长注视着并排摆放的两张画面,沉吟片刻,扭头看着裴斯辰,竟然有些郑重:“从技术层面你完全可以迎合一下国展风,去拿个证书回来。”
这个表扬不知算是有些大还是有些含蓄。裴思辰却是听懂了,馆长他老人家之所以能成就今天的传奇,只有绘画奇才是远不足够的,还需要有一步步缜密准确的规划和铺垫。
这是一个有着成功的人生经验的过来人看到心悦的后辈,不自觉的起了替他规划一个大好前程的心。
黎戈也听懂了,却是什么也没说。早前他在李皓办公室里看到一幅裴斯辰大学时期的作品,很是喜欢画面中那种宁静的氛围,这才有了定画这件事。他现在琢磨的是,要不要现在把这层关系说出来。
“再等几年吧,我想再找找自己的感觉,多做些尝试。”裴先生的话总是尽量用最少的字,表达清楚意图就行。
“也好。很多人一旦开始走上参展的路就很难再成为自己了,这条路造就了数不尽的优质画匠却也消磨了无数有天赋的艺术人才。”老馆长谷永蒔话锋一转竟有些沉重透出来。
原本是给人才们铺设的上行之路,是要帮助人才们出人头地的,却也是有他的弊病。
前台小助理推门进来,送了一杯咖啡给后到的裴斯辰。三人才又坐下,裴斯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冲着还在旁边假意整理书架,实则在等着裴先生品评的助理小伙投去一笑:“口味清透,不错。”
黎戈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赞到:“现磨手冲的吧,从哪儿买的这么新鲜的豆。”
小伙听到夸奖,乐颠颠的凑上来说:“老师自己亲手烘的豆,前天,现在是最佳赏味期。”广告里的词都冒出来了,小狗狗样的得意,如果有条尾巴一定会嘚瑟的摇起来。又补充道:“我买的生豆,一颗颗捡了饱满整齐的。”
黎戈逗他说:“这咖啡豆也是要好看的做了咖啡才好喝吗?”
小伙不好意思的笑了。
裴斯辰却接住了话:“也许真是这样,完整饱满品相好的,自然是蕴藏了更充足的日月精华。万物皆有灵,咖啡的香就是它的灵被研磨和滚烫的水激发释放了出来。”
谷老深以为然。
“道理都是通的。画如其人,有人格魅力的画者才能画出具备同样魅力的作品。”
小助理偷眼看了面前的三个人,悄悄在心里评价了:“这三位都是品相俱佳的,神气饱满,”又想想自己,“我的品相也算是一颗饱满好豆。”
于是瞬间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昂首阔步的忙工作去了。
直到离开,黎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定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