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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语文课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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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
讲“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朴美妍那时候还没明白中华文化、诗词歌赋那绵绵不绝如江水的美。可姚卉已经懂了。
姚卉说水涨起来,和江岸持平了,连为一体江岸就显得宽阔。轻而清的声音从头顶直灌入朴美妍的耳朵,朴美妍呆呆地坐在她前面,不敢回头看她。老师表扬姚卉理解的准确,全班人都把镁光灯似的目光从各个角落投向她,只有朴美妍不动,红着脸任由姚卉的余音缠绕着自己的身体。她觉得那轻而清的声音此刻如蟒一般紧缚住自己,让她无法脱身,全身的血液都被挤到头上,脸有点发烫,摸一摸没有汗,脑子一片混沌,却清晰地看见混沌中清晰浮现出的那些字眼。
“她声音真好听。”
朴美妍的脸更烫了。
姚卉无声地立在议论与褒奖之中,她轻轻地捻这朴美妍落在她书桌上的辫稍,忍受着束束目光对她的侵蚀。她认为大部分的自己正在如沙粒般飞散着,只有触摸到朴美妍辫稍的右手还存在。
永恒地,存在。
一天剩下的光阴在学习与休息中消逝。看似每一秒都那么鲜活、努力、有意义,但其实每一秒都是虚度。张爱玲写“生命自顾自走过去了”,我想或许每一秒虚度也鲜活努力。无论如何,夜来了,放学铃响又是一队一队少年少女行进在连廊里弥漫的灯光中。欢声笑语推着他们往前走,每个人脚下都轻飘飘的。黑紫的夜空像一张摊开的葡萄皮,灰白的云如葡萄上生了两星期的霉菌。混乱中只有姚卉抬头看见了月亮,她想到《精神病患》的封面上那轮慈眉善目的圆月旁也围着两溜这样的霉。朴美妍远远地从嬉戏中迅速地瞟一眼姚卉,她想到的是《月亮与六便士》。白天的那股滚烫的感觉又攀上脸颊,她心里一紧,匆匆把自己淹没在青春的欢愉之中,抛开了那不可名状的情感。
这只是暂时的逃避,朴美妍明白。她静坐在床上忍耐着那未曾经历过的情感对她的挑逗与折磨。在这一个人的寂静中,她推开一切嘈杂的声音,凝视自己的心神。这不该是普通朋友带来的情感体验吧?她年纪还太小,浅可见底的人生阅历不足以她分析这个复杂的问题。熄灯了,黑暗中她望向姚卉的床,轻轻抻开叠的不太整齐的薄毯子躺下了,黑色的长发全压在脑后,捂着后颈热得像条围巾,她又将这头发全推出去垂在床边像裁过窗帘后的边角料——后来她不再这样了,因为下铺的同学说看起来很恐怖——寝室外正对着公路,她幻想着外面一辆一辆汽车载着归家的旅人,但现在非节非假,所以真的只能是幻想了。她有点失落,可那窗外一霎一霎的灯光又使她相信确实有人正安稳地行在归家路上,她便又放心了。
一霎一霎的灯原是过路的卡车,由家乡驶向远方的。窗外的路灯一盏又一盏,于路旁水坑中升起一轮又一轮月亮,照着离家的旅人,长大的孩子,只目送他们一步三回头地远去却并不约定何时迎他们回来。
寝室里响起少女们微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