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格子》这些周

6、006

　　“唐旋，别呆在楼上了，快下来。”唐旋的母亲陈媛在楼下喊着。
　　她兴致不高，淡淡回了声：“来了。”
　　陈媛坐在堂屋，一边看着电视中正在播放的黑白片《地道战》，一边看着从楼上下来的她，埋怨道，“你都多大了，成天还要我管着才知道该干什么，真是的。”
　　唐旋睫毛颤了颤，只是笑笑。
　　唐旋父亲去世的第四年母亲改嫁，她什么都没说，笑着看母亲嫁给现在的丈夫。有人说她懂事，更有街坊邻居说她傻，实际上呢。她什么都懂，所以从那一年开始她跟陈媛的关系就结了层冰。
　　“傻站着干什么，你哥回来了，还不出去看看。”
　　唐旋“嗯”了声，向外走去。

　　唐旋没有哥哥，但她继父有个比她大的儿子。

　　她站在正门口的台阶上，冷漠地看着身穿灰色外套高高瘦瘦的少年。
　　“张子铭，用我帮忙吗？”
　　少年同样的冷漠，“不用。”唐旋明了。

　　其实他们都一样，用一身的冷漠包裹着自己，宁可自损八百，哪怕不能损敌一千，也绝不卸下防备。

　　唐旋沉默了会儿，开口：“你很讨厌我？反正我不你讨厌。”她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方没回答。

　　她不意外这样的结果，毕竟从两人认识开始，他一直没怎么跟她说过话，更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
　　门前的街道很热闹，她在这里站着显得格格不入，这个小镇太热闹了，反倒显得她冷清。门前的叫卖声一直没停过，街口那卖糖人的大叔一直在，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到这个发展不错的小镇。
　　她转身进了门，楼下不见张子铭的身影，应该是上楼了。
　　“唐旋不去学习站在这干什么。”陈媛语气强硬。
　　她淡淡道：“马上去。”

　　她上楼，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
　　面对即将来临的月考，她还是有些担心的，新学期课程赶得紧留给她们复习的时间少之又少，她有些力不从心。
　　“唐旋姐，你有空吗？”
　　门外的张子涵轻声问。

　　唐旋盯着物理卷子，“进来。”
　　女孩儿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唐旋姐，能帮我看看这道物理题吗？”她目光殷切地望着唐旋。
　　唐旋张了张唇：“可以。”
　　张子涵拿出藏在背后的书，给她指了指书上画红圈的地方，“这里不太懂。”她拿出铅笔递给她，“写物理题不仅仅要套公式，里面其实藏了技巧，你先把这题做一遍，我帮你看看，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特别听话的照做了。
　　解完这题她看向唐旋。

　　她指了指题中两个量中的单位，“注意单位换算。”她握着铅笔在她写的步骤上画了画，“这里出了点问题，处理不够干净，没别的问题细心一点就行了。”张子涵点点头。
　　其实张子铭和张子涵的成绩都是他们学校年级中的佼佼者，但明显对比之下哥哥的成绩比妹妹好。

　　张子涵吐了吐舌头：“谢谢姐姐，我会细心的。”
　　她不语，低头写着数学题。
　　她的生活就是这么无趣，要么听课，要么刷题，至于那次的“逃课事件”，完全不在她的规划范围内。

　　--
　　国庆假的第四天，张子铭的父亲张荣之从外省，非要带着他们到市中心逛逛。
　　唐旋静静地跟在后面，张荣之叫了她声，她淡淡回应。对方笑容灿烂：“糖糖，你喜不喜欢吃糖人，叔叔给你们买。”
　　她望着张荣之那笑起来眼角纹很深的方正的国字脸，轻点了点头，又添了句：“谢谢叔叔。”
　　张荣之：“谢什么谢，一家人。”
　　她听见旁边的张子铭冷哼了一声。
　　“唐旋，他脑子不好使，你脑子也不好使。”
　　她没回声，两只交在一起的手互相掐了掐。
　　特别疼。
　　就像刀子在心头剜了下，又有点儿麻木，说不清为什么。

　　马路对岸的那棵银杏树很高，但整体看上去有些别扭、顶部有些弯曲，它的形状就像人的下半截胳膊加撑开的手掌。
　　隔着一条嘈杂的马路，银杏树下路过一位少年，白色束腿裤，黑白色休闲外套。少年个子很高，精致的五官之上，蓬松而不乱的头发，脖子上带着大号耳机，步伐快而稳。
　　唐旋定眼望去，目光停在少年的身上，在一仔细看，有熟人跟在少年的身后。
　　“宋暮野。”娄锦用力冲少年喊了声，跑上前去拉他的手，被宋暮野躲开了。
　　两人交谈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只留娄锦一个人抱着胳膊，蹲在树下。
　　唐旋敛了眼神，咬唇看向张子明的方向，对方正以冷漠的姿态看向自己。她扭头避开他的视线，这下意识的躲避张子明看在眼里，他冷笑笑。
　　最终没说一句话。
　　张荣之和张子涵回来见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儿，就谁也没问。

　　“糖糖，你看你还缺不缺书本之类的，一块买了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空手回去不太好。你看买点什么？”
　　她咧了咧唇：“您看着买吧，我没什么东西要添的。”她咬了口糖人，甜腻腻的。
　　“那行，咱们去商场逛逛。”
　　她点头。

　　这次出门张荣之买了不少东西带回去，被陈媛“说了一通”。

　　下午唐旋搭车回自己家看爷爷。
　　唐老爷子这些年一个人过，唐旋每个月都会跟唐易，也就是唐老爷子的小儿子，唐旋的小叔叔一起回去给老爷子“请个安”。
　　这个月唐易没空，就只有唐旋一个人回来。

　　“唐唐，下楼摘一把香菜。”唐爷爷站在厨房门口喊了声，她立马回应，赶忙起身下楼，动作过于匆急，桌子角撞到右侧大腿根，她疼的抽了声气，伸手揉了揉，起身跑下楼。
　　唐爷爷从厨房探出头：“唐唐，别跑太急，小心磕着了。”她点了点头，走出家门，在门前那用短篱子围起来的一小片菜地前蹲下，从根处掐断香菜，一会儿功夫掐了一大把。
　　她把香菜洗好放到厨房。
　　“爷爷，吃什么？”
　　唐爷爷轻笑笑：“烩面。”
　　唐旋点头。
　　只见唐爷爷先单独挑出了一碗，才把香菜下锅里。
　　她明知故问道：“干嘛挑出来一碗？”唐爷爷停了火，“你又不吃香菜。”
　　她吐了吐舌头。

　　唐旋用筷挑起几根面，放在嘴边轻吹了吹，一点一点放进嘴里，“超级香。”唐爷爷没应她：“厉家那小丫头离家出走了你知不知道？”
　　唐旋一怔。
　　“什么时候的事？”
　　唐爷爷见她疑惑，心里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你厉叔叔刚出院，她跟小卫吵了一架，大半夜的，搞得街坊邻居都没能睡好。你厉叔叔也是，非要让厉丫头跟小卫道歉之类的，那丫头气不过，跑了。”
　　唐旋咬了口面，沉默着。

　　“小卫”也就是厉阮阮的后妈卫静是个脾气很好，可真发起火来又特别倔的女人。街坊邻居都知道她的好，厉阮阮跟她吵架总是被所有人指责的那一个，受了委屈会最先找唐旋，可这次……

　　“爷爷，你怎么看？”她象征性问道。
　　“厉丫头要是来找你，你就把她劝回家，她马上也就成年了，有些事她要学会冷静处理。”唐爷爷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她点点头。

　　唐爷爷的话可真灵，中午说完，一点多厉阮阮就来找她了。
　　她烧了水，给她泡了桶酸辣粉。
　　那傻妮子当场热泪盈眶，“还是你对我最好。”说完，狼吞虎咽的开吃，顾不上烫嘴。唐旋一皱眉，下楼去了。
　　厉阮阮吃完酸辣粉，就见她抱了一箱面包和几瓶奶上来了。
　　“没别的了，凑合着吃。”这奶她放在热水中温过了，不会刺激胃。
　　她问：“这两天你没吃饭？”
　　厉阮阮摸了摸鼻尖，“今天早上吃了的……”她心虚地说道。
　　唐旋睨了她一眼。
　　“赶快吃吧，吃完你就回家。”厉阮阮急眼了：“我不……”
　　对方一句话让她怂了。
　　“不回去，我打电话给江散，他会很乐意来接你的。”
　　她强硬的态度让厉阮阮有些难过，“我讨厌江散……”
　　唐旋平静地说了句：“阮阮，我们都快成年了，总要解决的问题不如趁早，逃避问题不代表问题不在了。”
　　唐易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厉阮阮终于点了头。

　　厉阮阮离开后，她忙着把剩下的作业写完，将近五点。
　　唐旋终于想起稿子的事儿了。
　　家里的确有电脑，但是没网。
　　此刻唐某人的心里：要疯了。

　　“唐唐，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唐爷爷站在楼梯口，“出去玩会儿，别闷在家里那么久，对眼睛不好。”
　　“好，行，我待会儿出去。”
　　“行。”
　　她起身整理书桌，本子上有两个大写的字——检讨。
　　她还真的就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万字检讨没写。
　　唐旋：“……”好难过。

　　——
　　唐旋出去耍了一圈，回来后发现江老大站在自己家门口。
　　她舔着脸喊了声：“老大好呀。”她全身的神经都快绷成一条线了，对方没反应。
　　“江散江老大。”
　　对方终于抬头看她了。
　　“帮个忙。”
　　“？”
　　江散抬手指了指街尾，“厉阮在那，帮忙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