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人间秋》柒棠

2、第二章

　　-
　　邱意没打算让季远舟送上去，她小声让季远舟放她下来。

　　季远舟装作没听见，脚步依旧不停。

　　晚风把邱意的醉意吹去了不少，她看着面前六年未见的脸，不知何时泪水蓄满了眼眶。

　　“为什么？”邱意哑声问。

　　季远舟没答。

　　邱意此刻一定有很多想问的，可季远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最怕邱意的眼泪，小时候邱意总爱哭，季远舟兜里总装着一小包纸巾，旁人不知他一个男生为何兜里常备纸巾，可季远舟自己知道，他是为了给邱意擦眼泪。

　　他不敢直视邱意，他怕自己心软。

　　“住几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邱意依旧不死心。

　　季远舟还是没敢看她，见她许是清醒些许了，叹了口气把人放在电梯门口，转身欲走。

　　邱意哭着拉住季远舟，不肯放他走。
　　“季远舟，我妈让我结婚了。”

　　他闻言缓缓转身，像小时候一样笑着摸了摸邱意的头顶。
　　“小意长大了，迟早是要嫁出去的。”

　　邱意听了还是哭，她想告诉季远舟她只想嫁给他，从十几岁开始就想了。

　　等邱意反应过来时，季远舟已经时候走远了，这次他没有留下来为邱意擦眼泪，也没有留下一句祝福。

　　从小到大，邱意看得最多的是季远舟的背影。

　　少年时的季远舟比现在瘦些，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却不足一百五十斤，背影看起来要比常人还要单薄。他舍不得为自己吃饭花钱，打工赚来的钱要存起来给奶奶治病。
　　现在的季远舟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满是贵气，不曾再见当年的季远舟了。

　　但季远舟没变，当年他落魄时依旧不卑不亢，平静的眼眸里藏满了傲气，如今亦如此，可每当他看向邱意时，眼眸深处总藏着着一丝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江芸芸追到门口时，看见季远舟不急不慢走出来了。

　　他见了江芸芸，意味不明的开口“和谁结婚？”

　　江芸芸愣了一小会，立即反应过来。
　　“和孟伯伯家小儿子，就是小时候老爱欺负她的那个孟权。”

　　季远舟没多问，他知道，只有嫁进孟家，邱意的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江芸芸见季远舟没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又说“远舟哥，小意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芸芸，帮我祝小意幸福。”

　　季远舟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走时他不忘偷偷回头看眼远处蹲在电梯口哭的女孩。

　　他不敢停留，因为他一旦心软，他会毁了邱意往后美好的一生。

　　吴孟两家是世交，邱意嫁过去后不会受到委屈。
　　从今往后她将会从吴家的掌上明珠变成孟家的儿媳，一切回到正轨后，邱意会相夫教子、再过些年，她儿孙满堂，幸福得度过余生。

　　他季远舟，只是邱意美好一生中一个不深不浅的过客。

　　邱意这么珍贵，季远舟舍不得她同他一起受苦。

　　江芸芸看着季远舟走远后，转身跑向邱意。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抱着邱意，她心疼这个女孩，心疼她的爱意一直藏在心底，数十年如一日。

　　此时已是凌晨，天色微微泛白，月光衬着路灯相照着。
　　江芸芸把邱意送到家，看着她入睡后，在桌上用保温桶装着煮好的醒酒汤，悄悄离开了。

　　邱意梦到了同季远舟第一次相见那天。
　　那是多美好的时光啊。

　　她十岁那年，那时候还住在海城的老街道里，父虽常吵架却尚未离婚。
　　那天隔壁江家空了很久的房子搬来了新的住户，可搬来的不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

　　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士带着年迈的婆婆以及两个年幼的儿子。

　　两个男孩看起来都和邱意差不多大，脸蛋都是生得极好，年纪稍长的那个脸上总是一副淡漠的表情，不爱笑。在其身上看不见同龄人该有的活泼，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母亲喊在一旁玩游戏的小儿子照顾好奶奶，招呼着大儿子忙忙碌碌地在楼道间爬上爬下搬着东西。

　　邱意想去帮忙，爸爸妈妈都是工作狂，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无聊得紧。

　　可妈妈又特意交代她不允许乱出门，邱意只好把门拉出一条小缝偷瞄人家。

　　忽然，邱意乱瞄的眼珠子对上了男孩的眼睛，邱意那时觉得，这双好看的眼睛，藏了太多悲伤。

　　那是邱意和季远舟的第一眼，后来邱意才知道，别人所说的一眼万年，或许就是从此刻开始的。

　　邱意愣了好几秒，才踌躇着走出门想分担男孩手中的杂物。

　　“哥哥我帮你吧。”邱意伸出手。

　　可男孩仿佛没听见，径直从她身边路过。

　　邱意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好心好意想帮人却被人家无视了。
　　她有些委屈，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走还是留。
　　心里盘算着，眼泪却已经夺眶而出了。

　　吴恩秀说邱意有个坏毛病，但凡遇见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试图用泪水来解决问题。

　　邱意有些后悔出来帮忙了，她知道哭没用，可心里觉得委屈，鼻子一酸，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挂在脸上了。

　　季远舟放下东西准备再下楼搬的时候就看见了这幅场景。

　　穿着粉色睡衣的女孩在昏暗的楼梯口默默擦着自己的眼泪。
　　季远舟没想搭理她。
　　于是他再一次径直路过邱意。

　　王落英见儿子又下来了，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儿子搬着最后一箱杂物上楼了。

　　此时已是傍晚，楼道的灯微弱，要衬着月光才看得清楼梯。

　　王落英计划着待会得快些收拾，婆婆和儿子们都还没吃晚饭。
　　半路上儿子停下来了，王落英往前看，原来是箱子太宽被一个哭着的小女孩拦住了。

　　王落英让季远舟先搬着，自己则走上前试图问清状况。

　　“小朋友，怎么哭啦？”王落英拍了拍女孩的背。
　　“阿姨…对不起…”邱意哽咽着。

　　王落英听了更是一头雾水，回头看了眼正冷眼旁观的儿子。
　　待母子俩一翻眼神交流后，王落英的疑惑才被勉强解开。

　　“没事的，都是哥哥的错，阿姨回去教训他。”

　　“阿姨…你别骂哥哥。”

　　王落英听了觉得这女孩真懂事，摸了摸她的头又问“吃饭了吗孩子？”
　　邱意收住泪水摇了摇头。

　　王落英猜这孩子家长许是没在家，不然孩子在这哭早带回家了。
　　“走吧，阿姨请你吃红烧排骨。”

　　-
　　梦到这就醒了，床上的人暗恨黑夜不够漫长。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光亮。
　　邱意缓缓睁开眼，静默良久后才起身。

　　市中心的这间公寓是外公在邱意十八岁时定给她的生日礼物，不算大，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住。
　　邱意不喜欢大房子，她一个人住总觉得孤独。

　　吴起军是海城的老一辈的企业家，起初是靠卖电子产品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变成立了吴氏集团。
　　小时候邱意没见过外公，十二岁父母离婚后才被妈妈带回吴家。

　　外公外婆一生只有妈妈一个女儿，心里宝贝得紧。

　　吴恩秀二十二岁的时候，遇见了邱信，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爱上了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如同电视剧里演的一般，大小姐不顾一切要和穷小子在一起，为了和穷小子结婚，不惜和家里断绝关系。

　　吴恩秀很少对邱意说年轻时做过的傻事，每次和邱信吵过后，看着一片狼藉的家，她不哭也不闹，只是异常冷静的对着年幼的邱意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否则后果就和她一样。

　　小时候，每当吴秀恩和邱信吵得不可开交时，邱意就自己一个人躲进房间的角落，把窗帘拉得紧紧的，必须透不出一丝光。
　　因为只有这样，蜷缩在角落的邱意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小时候的邱意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因为多一个人陪伴，父母吵架时她就不会如此无措与孤单。

　　电话铃声打断了邱意的思绪，她拿起手机，缓缓按下了接听。

　　“小意，醒没？”江芸芸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也像是刚醒。

　　“怎么了芸芸？”

　　“那个啥…小意，你先听我说哈，孟权…他…他今天回国，吴爷爷说…让你去见见他…”

　　江芸芸吞吞吐吐的，她知道邱意不愿意。
　　可老人家拜托给她的事，她也拒绝不了。

　　邱意听了后闭眼按了按眉头，她一直都很听外公的话，这件事却让她第一次违抗了老人家。
　　外公估计也是拿她没辙才去麻烦了芸芸。

　　邱意轻轻叹了口气，走去窗口把窗帘拉开。
　　窗外阳光正好，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芸芸，你告诉外公，我会去的。”

　　在与季远舟重逢的第二天，邱意同意了去见自己的未婚夫。

　　孟权已不似当年那般调皮，提起当年欺负邱意的事，连声致歉。

　　太多年过去了，邱意其实不怎么记得孟权了。
　　但她始终记得，当年她被孟权欺负时，站出来把她护在身后的季远舟。

　　孟权看着对面陷入沉思的女孩。
　　她已不似年少时那般娇软好欺。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静，薄施粉黛的小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可惜漂亮的眼睛里对他没有半分爱意。

　　与当年她看向季远舟的眼神天差地别。

　　她就坐在那，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眼神清澈见底，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温柔。

　　真正要放弃一个人的时候，是无声无息的。
　　没有盛大的告别，也没有伤感的文字。

　　或许这一次，她最终决定与过去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