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和道士的往事》馒帝

35、第 35 章

　　青衍笑道：“主上，您现在可要去大殿？”我觉得脖子有点僵。这身黑色衣服让我拘束得紧，那个发冠更是将我头发紧紧集束，让我头皮有些发麻。但我总不忍拂却众人的好意。

　　青衍领着我徐徐而行，我上前携着他的手。这是盛夏时节，明晃晃的太阳把天地之间变成一个大蒸笼，但在青衍身边似乎总一阵凉风环绕，倒也不觉得暑热。

　　我俩绕庭过廊，分花拂柳，又跃过一个荷花池，来到一个广场，看到一座崴峨的宫殿侧对着我们。我们绕到宫殿正面，踏上白玉滴水阶，青衍此时抽回他的手，退后一步。我仰起头看，只见宫殿大门上书了四个字“紫霄金阙”，直檐斗拱，直指苍穹，几欲破空飞去。我暗赞了一声好，抬腿跨入殿门。

　　我缓步行来，只见这是一个极高的大厅，好些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三三两两地聚集着窃窃私语，见我进来，众人停止了议论，皆伏身道：“参见主上。”

　　我行到尽处，只见中间设了一椅，便轻轻一跃，坐在椅上，对众人道：“免礼平身。”

　　大家礼毕起身，青衍绕到我身后站定。下面的众臣皆双目含泪，道：“主上，没想到我们还能等到今日！”众皆伏泣。

　　我有些错愕，看了看下面的众人，又回头看了看青衍。青衍却神色凝重，不置一词。

　　我转头看着下面，只见有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头越众而出，道：“主上，您既然回来了，不如就重整兵将，带领咱们杀上天庭，为咱们这些年来惨死的族人报仇雪恨！”

　　大家纷纷鼓噪道：“杀上天庭，杀上天庭！”

　　我有些发懵，又有些紧张，掩着袖子轻咳一声，道：“大家听我一言。”

　　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盯着我，空气中登时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到。我用眼睛扫视了一下下面的众人，温言道：“我难得回来，还不曾与各位叙旧。报仇的事情不如从长计议。”

　　中有一个脑袋圆呼呼的光头越众而出，道：“不错，主上刚回来，还不了解情况，大家稍安勿燥，且听主上分派。”

　　我仔细看了他几眼，却见他头上长了一个肉瘤，瘤上生了几根黑毛，满脸横肉，果然人不可貌相，他肯出言帮我，算他是个好人。我把手放在唇边咳了一咳，从椅上飘下来，走到群臣中间，大家见我来到，忙不迭伏身，我一一拉他们起来，只见他们有的缺了一只眼睛，有的少了几根手指，有的瘸了一条腿，竟没几个完好的人在。我不禁动容道：“大家受苦了！”

　　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头颤颤微微走到我面前，抱着我的手臂道：“主上，您无恙就好！”说着老泪纵横。众皆含泪。

　　我长叹一声，心中酸苦。若我并没有前尘皆忘，想必能和他们感同身受。

　　我安抚了众人几句，言道：“我许久不来妖界，想在各方巡视一下，不知何人愿陪？”

　　众人踊跃道：“属下愿陪！”“属下也愿！”

　　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头颤动着拐杖道：“主上，我等皆愿。只是主上一向喜静，还是请青主相陪吧。这里有一个铃铛，主上若需要我等时便请召唤一声，只要在这四方八野之中，我们都能听到的。”

　　我伸手接过，连连说好。这老头虽然性情激动，却好生体贴。

　　大家告辞而去，想来能入这大殿议事的亦非等闲，竟一个年轻些的都没有。

　　我目送他们走出大殿，竟也出了一身薄汗。与众人一席谈话，我心情有些沉重，青衍柔声道：“主上辛苦了。”

　　我从那群花白胡子中挣脱出来，再转头看他，实有再世为人之感。

　　他绿衫拂动，眉目含情，恰似夏日里的一阵凉风，春日里的一汪碧水，我心情不禁松快了几分，望着他道：“青衍，可愿陪我去视察一下妖界？”

　　青衍笑道：“是。可是主上不是要去见凌霄上使吗？”

　　是啊。我挣扎道：“那，你还是先陪我去见师父吧！”这些人与地再见不迟，师父等不到我，可不知是怎样的心焦。

　　青衍笑道：“好。”

　　他当先而行，我紧随其后。推开宫城大门是一条大路，青石铺就，绿树成荫，说不出的繁华风流。再走几步，我却呆住了。

　　只见青石板路的尽头，竟是满目疮痍。泥土焦黑，几人合抱的大树也被拦腰截断，截断处被烧得焦黑一片，地上更多的是沙砾石头，竟连草也看不到几根。几只瘦得不成形的羊驼在沙砾间拼命拱着，许是在寻找吃的，可是我实在不知道他们能找着什么。极目望处，只见半边山都被推倒，竟难看到一些活物。

　　青衍举袖，天空中会聚过来一些乌云，不一时飘下一阵小雨。地里居然有很多动物探出头来，圆头圆脑的，探头喝这雨水，看到我们，都“啊”地一声缩回头去。也有一两只来不及缩头的，奶声奶气地叫道：“主上！青主！”伏地行礼。我冲他们点点头，却见他们动也不敢动，却在我一个错眼之时，刷地消失不见了。

　　不一会儿，云散雨收，雨水都渗到沙土下面去了，地上竟连一点湿意都看不到，依旧是白光耀目，赤地千里。

　　行出许久，景色终于次递有变。虽还是贫瘠荒凉的景致，山顶上渐渐有了房屋和炊烟。我的心情略松一松，转头对青衍笑道：“看来方才路过的是当年的古战场了。”

　　青衍转头看着身后成片的枯木笑笑不语。

　　我好奇道：“这本是什么树？”

　　青衍微笑道：“樱花。”说着，他将手一挥，只见一树一树花开，万红攒动，流光溢彩，可见当日是多么美不胜收的景象。不一会儿，幻象褪去，依旧是焦黑一片。

　　我甚唏嘘，叹道：“果然万物皆有缘法，有生有灭，方是万物长存之道。”

　　说着，我一抬头，却见一棵树上系着一根红绳，那红绳似乎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正迎风抖动，奇道：“这是什么？”

　　青衍笑道：“就是当初领你来的那个女孩子的本体。”

　　我探询地看着他。他解释道：“当初这株樱花，被焚烧之后还剩一点精魄未散，我朝夕用雨水灌溉，只是不得活。我把她的精魄收集起来，与一个过路的女孩的亡灵缠在一起，一齐移种到一株桃花上，指望她能不散。谁知那株桃花早已成精，却不惜耗费自身功力养育她长大，我便让她俩认作姐妹。只是她不能彻底离弃本体，所以我将她的一些精魄移注在这红绳，系在这棵树上。”

　　我问道：“那她还能长大么？”

　　青衍摇头道：“除非这树死而复生，她最多只能长成现在这样，而且随时还有魂消魄散之虞。

　　我心中不忍，问道：“那你可能召她出来与我见上一见？”

　　青衍点点头，将手一招。只见树上现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儿，正冲我咯咯娇笑。过了一会儿，她却不笑了，眼中似乎含泪。再过了一会儿，她渐渐从空气中隐去。

　　我对着枯枝出了一会儿神，对青衍道：“我们走罢。”

　　青衍道：“是。”

　　又走了许久，我们行到一座大山旁边，却见这里狂风大作，几乎要将我们吹散。

　　青衍低声道：“此处便是妖界通往人间界的结界。”

　　我用衣袖挡着风，问道：“便没第二处通道么？”

　　青衍道：“从人间界来到妖界的有好几处通道，从妖界去人间界却只有这一处，其它都被堵死了。”

　　我不再废话，紧紧拉住他袖子，却见一股逆行的气流直冲过来，旁边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气流胡乱对冲。青衍似乎在算着气流的方向，带着我迎着风往外冲，这里却刮着漩涡风，不一会儿，我们的冠带发髻尽皆散开了。

　　我被刮得涕泪横流，紧紧抓住青衍手臂，大声道：“便没有其它办法么？”

　　青衍踌躇道：“还有一法，只是太过行险。”

　　他到底婆妈，我命令道：“快试一试。”

　　青衍回头看了看我们走了不到半米的路程，一咬牙，一狠心，低声道：“那您忍一忍。”

　　我心中暗喜，忙点头答应。青衍回过头来对我一笑，竟伸手抓住我腰带，我心下奇怪，不知他想干什么。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再听得我身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我“啊啊”惨叫着，觉得浑身如刀割一般疼痛，那重重风墙竟被我撕裂了一道口子，这时一直在我体内流转的真气忽然喷涌而出，护住我头脸身体，更激得我衣衫鼓起，如同一只猪尿泡一般，但那风刀也毫不示弱，很快就把我这只猪尿泡捏破，还把我的衣服割成一条一条的，身上也不知割了多少道口子，还好我脸皮够厚，这些疼痛也激发了我求生的意志，我憋着最后一口气狰狞地飞出来，把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坑。青衍也一路伴飞。

　　你娘的！我狠狠地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土腹诽：我可是你主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