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31、番外07：此心不灭 刚满一万岁

　　刚满一万岁那年，父母接连离我而去，自此妖族以我为神尊，我不敢沉浸在苦闷中，只能潜心修行“万法无相”和母亲留给我的星辉之力。我百年内“万法无相”修行大成，天帝赠重明海作贺礼，诸神踏破门槛来向我道喜，一时间重明海热闹得令我无所适从——我本就不曾和诸神共事，更别提往日有何交情。
　　三万岁时，我将“万法无相”融于神魂，从此千万法术在我面前形同虚设。
　　九万岁时“万法无相”已融入血脉骨髓，于是若我有意探查，在我面前任何想法也无所遁形。重明海数万年来仅我一人，如今术法修为深厚，已无需闭关，不如去凡间修行，也想看看母亲曾经说过的繁华景象。
　　初到琼华境的百年，我结识了荒洛，他是个道法高深的修仙者，又心怀苍生，我便留在了落英林守护琼华境。潇潇和子衿也算我在凡间为数不多的好友，闲来无事我便和他们饮酒作乐，品茶论道。相比在重明海的漫长修行，倒是在琼华境的时光更令我快乐——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被人关心在意的温暖了。
　　然而当我在凤凰木下，初见那个月白色的上神时，不禁想起了母亲——她和母亲一样，是个周身清冷却如星月般温柔的人。那时我便相信，世间仅此一人能动摇我冰封万年的心...
　　而她虽然一开始难以接受我的心意，却时常悄悄打听我在琼华境的动向——潇潇和子衿看得明白，便几次三番带她来见我，然后欲盖弥彰地创造我和她独处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我和她并肩坐在永夜海边，问道：“你此前说不喜欢我，是真心的吗？”
　　“...我此生不是为自己而存在，是为世间万灵而存在，父神需要我再次施法‘燃魂无烬’，重塑三界法则，神魔会因此消失，所以我和你不会长久地在一起，不如一开始就各自相安无事...”
　　“无妨，凡间有情人千万，面对生老病死也一样选择相守...”然后引星辰之灵，化为三千流萤，用幻术造出红白两色的彼岸花海，“我也一样，只要你不放手，我会陪你到神魔消失的那一刻！”
　　她望着花海，霎时落了泪：“...好！”
　　此后两千年，我和她在琼华境彼此守护，也守护苍生万灵。
　　九万两千岁时，天帝传召，以落英林长老会众人的性命，逼迫我们立刻返回神界。于是我陷入与诸神对峙的局面，与天帝定下七世历劫之约，开始了对她千难万阻的守护...

　　第一世她天生眼盲，于是我陪着她学会走路，学会自己吃饭，学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南北战乱，她被伊苏勒困在军营时，她向我求助——她明明看不到我，而我时刻隐匿身形，没人察觉我的存在。
　　她叫我“神仙哥哥”，我总要显显灵，一阵清风吹过，是我用小石子组成的字：别怕。
　　她心里一下子安定了：“好，我不怕！”
　　后来我看着她即便家破人亡也没有一蹶不振，反而为军中伤兵治疗，寻找草药，与伊苏勒感情渐深，约定南北和谈后，她会留在伊苏勒身边，相濡以沫。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以为这一世她会顺利渡过...
　　“他已经同意和谈，为何要杀他？”
　　...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是假意和谈？”
　　...
　　“呵，哈哈哈，是吗...”
　　我看着她的神力在入魔的那一刻觉醒，看着她焚化了伊苏勒的尸骨，看着她以万千生灵献祭灭灵阵，凌凌岛北部瞬间万里冰封，寸草不生。
　　我还看到了幽涧差一点就灰飞烟灭——在灭灵阵波及到他之前我飞快地救下他，却只能护住他的半缕灵魂。后来我送幽涧的残魂入阴间，交给溯恒妥善养护，等待重回凡间修行的时机。
　　直到她将伊苏勒所化的玄镜琉璃埋进冰雪中时，我才现身于她面前，迟迟没有说话...灭灵阵是凭借灵力起作用，不论是怎样的阵法，对于万灵之主的她都是无用之功。
　　“公子，可以请你帮个忙么？”
　　我没想到她会先开口：“好，你说吧。”
　　“请你，杀了我...请你杀了我，好吗？”
　　“为何？你应当活下去，伊苏勒也会希望你活下去啊！”
　　“不，我许诺他，此生相濡以沫，不离北境。既然他死了...我绝不让他孤独一人渡忘川！”
　　我看到她眼中的银灰色，心下了然：“你当真一心求死！”
　　“是！你若不杀我，我自己来！”说着她将发间的银簪摘下，刺向自己的心脏。
　　神仙下凡历劫绝不能自杀，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夺了银簪，一掌打在她的心口...
　　“谢谢你，成全我。”
　　“对不起，别放弃，风渺！”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若我阻止她和伊苏勒相爱，是否不会这样...
　　若我阻止她遇见伊苏勒，是否不会这样...

　　第二世她是皇族公主，我看着她锦衣玉食，暖灯软床，唯独对茶点很挑剔，像极了在琼华境时对茶点的挑剔。于是给她带了一份流光玉檀糕，混在使臣送的礼品中，她吃着流光玉檀糕笑得满足的模样，大概是她这一世笑得最灿烂的时候...
　　她十六岁生辰刚过就被送去邻国和亲，不料大婚当夜，与她和亲的皇子遇害，她百口莫辩，顺理成章地被作为邻国出兵的借口...而我依然不能帮她摆脱困境，更不能为她伤害凡人。
　　最后，邻国的丞相，那个陷害她至此的幕后主使，带着她在千万怨魂的面前，说出他是如何机关算尽地完成了他的大计...而她看着他脸上洋洋得意的表情，听到他如此谋划的动机，竟是他想要成为邻国的新帝。
　　那时她的魔气难消，这番谋划的动机，就是引她入魔最后的导火索...于是我看着她杀了丞相，却没有阻止，不仅因为我无力阻止她，还因为若是我在这番境地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灭国之仇，百姓之死，怎能不报？
　　可是此后，她已没有了渡劫的勇气...千万生灵之仇已尽于丞相之死，但丞相之死同样必须偿还。
　　这一世，她见到我并不意外，只问我同样的话，眼里只剩下死气：“请你杀了我，好吗？”
　　“......好。”
　　她一定无法想象，我回答这个字时，心里快要窒息了...

　　历劫第三世时，她是将军之女，天生带着三分战场上的煞气，我为了抑制她的煞气，留在她身边做文武先生，陪她读书写字，挥刀舞剑。
　　她十六岁生辰时，我引星辉之力注入黑曜神石，做成星曜佩环送给她，可以压制她与生俱来的煞气，也可摒除邪祟。
　　只是天生煞气怎会轻易消散？我看着她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不到一年连星曜佩环也抑制不了她的煞气...
　　我试图带她远离战场，和她一同隐居，她把星曜佩环交给我时，说：“很快就是我的最后一战，待我凯旋便来嫁你，你可愿等我？”
　　我以为我真能改变她的宿命...
　　三月后大军凯旋之际，她独自站在最后的战场中，魔气四溢，在她拔刀自尽的那一刻，我问她：“你忘了和我的约定吗！”
　　“对不起，我累了...”她看着我，眼里漠然得像一具空壳。
　　对不起的该是我，是我没能守护好你，你披荆斩棘，负重前行，灵魂已支离破碎，我如何再强求你？
　　不知多久后我轻吻她的额头，说：“那就由我来送你一程吧...”

　　第四世的她六七岁时被骗进了杀手组织，从此刀尖舔血，不分善恶。
　　我便作为杀手组织的医官，帮她治疗伤病，试图带她摆脱组织的掌控，但她将所有人严防死守，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
　　后来，我发觉她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屋顶，就会时常在屋顶放两壶清茶美酒，然后隐匿身形，看着她来时有意外惊喜的表情——她只有在此时才会多一些表情，平时对任何人都是冷若冰霜，丝毫没有人气。
　　可是她遇到了殇，对殇的假死产生了兴趣，故意在他逃亡途中，救了他...我知道殇的逃亡方向是有目的的，但我不能给她任何暗示——殇是她这一世最重要的劫。
　　于是，当她知道殇的真实身份和动机时，她选择了相信，因为殇对她说，我希望你有一天活在阳光下...
　　殇的确很了解她，久居深渊的人，若有一丝光亮，便会竭尽全力也想抓住它...
　　可惜她信错了，在她清除最后一个组织余党之后，殇把剑指向了她——她的唯一一次信任，却错付了...
　　于是她还是入了魔，殇死后，她似乎早就发现我在竹林后，缓缓地走向我，和我说了此生第一句话：“请你杀了我吧。”
　　我望着她，终究忍不住落下一滴泪：“...为何不肯放过自己？”
　　她抬眼看着我，有点恍然：“噢，是你呀。谢谢你送的清茶美酒，但我以后都不需要了，我只求你，杀了我吧。”
　　是啊，她本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唯一一次对光的渴望也被击得粉碎，现在连求死的心都不能如愿以偿吗？
　　下一世，我该如何守护你？

　　第五世她生于书香世家，知书达理，温婉沉静。原以为是平静的命格，却在十六岁那年，全家被陷害谋反株连九族，但她不信罪名属实，隐姓埋名调查真相。
　　我看着她，两年内查到了皇帝构陷她父亲的证据，从十八岁起开启了复仇计划，建立云山书院，筛选可用之才，渗透朝廷势力。
　　于是，二十三岁的她站在百官面前质问皇帝，步步为营，字字珠玑。
　　“你还不认吗...君臣民本为一体，无臣无民何来君？你既称帝，却构陷云怀，是不顾朝臣忠君之心，瞒骗百姓真相，是枉顾百姓敬君之意，你这皇帝之位可还坐得安稳！”
　　原以为她的复仇天衣无缝，却在皇帝的嘲讽中不堪一击：“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在为父报仇吗？错了，老师是为你而死！”
　　原来她的家人都是为护她而死，为了所谓的帝皇命格被皇帝利用和牺牲...她放下剑，丢在地上，在群臣面前行一大礼，逼迫皇帝即日退位。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湖边，看着她坚决要淹死自己，我还心存侥幸，盼着她挣扎求生。
　　可是她没有，在湖水即将漫过她的脖子之前，我把她救上来，抱着她哭了许久。
　　她却抓着我的手问了句：“公子，可以让我死吗？”
　　那时她周身魔气难抑，即便我不答应她，她也会想方设法地寻死...
　　风渺，我不会放弃你的。

　　第六世，我化身为散仙挽风，她拜在我门下，不到十年就精通术法，自以为能够凭一己之力解救所有身处困境的生灵，最终深陷执念，仍然不愿放过自己。
　　那一日她在我面前跪下，说：“师父，弟子不孝，决意弃仙入魔，从此一别两宽，师父珍重！”
　　她以为成魔就能达成所愿，却为此牺牲了更多，她无法接受内心极强的无力感，把自己困在魔域封印五感。
　　穷奇为她守了结界近百年，直到我收到倾邈传信威胁我，恰逢魔族帝君发动神魔大战，我借机潜入魔域打破她的五感封印，想带她离开，她却说：“挽风，你已经不是我师父了，如今仙魔殊途，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带你去见倾邈将军。”
　　“云烬，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留在魔界，你只是对凡间心灰意冷，对自己心灰意冷，故意在这里惩罚自己。但是没关系，我帮你除去脱胎换骨，净化魔气。我会教你修行成仙，一切重新开始！”
　　“不必了，神仙未必过得比妖魔快活，你也许了解我为何入魔，但你不是我。现在，我不想与你争斗...”
　　“...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杀了我。”
　　六世历劫，结果竟丝毫没有改变吗？
　　一次比一次地强忍着不要干涉你的选择，却一次又一次地面对着你说出相似的话...风渺，是否我一开始就不能守护你？
　　“谢谢你，成全我。”
　　“对不起，别放弃，风渺！”
　　她从不知，我和她在每一世的临别，我所承受的痛苦是她的双倍。

　　第七世，我和穷奇约定好，让她在幽都山生活，我时刻守护她，如兄如父。我想着若对她寸步不离，便能安然一世吧...
　　我看她和穷奇朝夕相处，有个玩伴也不错，也能替我时刻守护她。
　　不过见她看着穷奇的真身，竟说：“不管你是谁，我之前以为你只是只猫，既然你不是，请你从哪来回哪去吧，好走不送。”我当时的确有点窃喜，她这一世的性子真是像极了历劫前的风渺。
　　只是意外还是来了，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以为此生不会出现对她造成威胁的凡人，毕竟这一世我与她的牵绊最深...
　　于是当诸神引九重天雷要罚她时，我和穷奇担忧的不是她的身体受损，而是天雷会刺激她的神魂觉醒，很可能改变她现有的记忆——更匪夷所思的是，诸神为何此时降下天雷，如何想到用天雷罚她，还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他们明明知道天雷对她无用！
　　果然发生了最糟的情况，她想起我亲手杀了她的画面，深信我和诸神都是她的敌人，执意与我决裂，带着穷奇斩了当时的魔族帝君，号令魔族与诸神势不两立...幸好穷奇陪着她，就算她恨我入骨，至少这一世她有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蘅芜被诸神迫害，她只深潜入神界，想杀了诸神为蘅芜报仇，我为了让她相信我，告诉她我是妖神之子的身份。待她离开后，我在诸神面前立誓，从此妖族与神界决裂，并代表妖族宣布与魔族联盟。
　　我盼望着她会因此相信我，即便她要神界覆灭也无妨。未等到她来见我，却等来了神魔大战...
　　停战后不久我就收到了她的信，锦华城后的山谷中，她问我：“七世历劫之约，终究是我负了你，你可曾后悔？”
　　我没想到她竟想起了一切，我想走近看着她，她却向后退了一步，我便不再往前，浅笑道：“风渺，你都想起来了...你知道的，初见之时便是我先动心，至今未变，自然不后悔。”
　　“但我有点后悔了...我原本应当以世间万灵为重，却选择与你相守，我们也竭尽全力试过了，可是琼华境毁了，子衿潇潇死了，凌凌岛在我一念之间冰封万里，历劫七世有多少生灵因我而死...”
　　但这些不怪你啊，是我没有守护好你...
　　就在我抱着她时，才发觉她正在神魂溃散，即将陨灭。
　　“宸渊，历劫之前权当承你一诺，如今便当作两清，我该还苍生一诺了...此处名为思渊谷，因为它是我以思念你的情意倾尽神魂而开辟，此生无法相守，便以这谷中四季美景为我，千秋万载，思渊谷永不衰败，这样...我便可以陪你生生世世了吧......”
　　风渺，你怎知还苍生一诺，我便甘心独守这般永不衰败之景？
　　即便千万年，只要你有重生之念，星月之下，忘川河畔，我愿等你归来之日...
　　于是两千年后，你终于回来了...又一千年后，我见你一身玄衣，银色面具下一双寻常的墨色眸子，即便与曾经风渺大不相同，却依旧是凤凰木下初见那般，凤华倾城。

　　坚守道心，万年不灭，终得一人倾心不变。

　　忘川篇：落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