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清夜》湮烬

26、番外02：此情可待 从琼华境回

　　从琼华境回到阴间已有九百年，风渺和宸渊也在此前回了神界，但至今杳无音信...
　　“冥王殿下，神界那边今日没有回信...殿下自从凡间回来后，隔三差五就传信至神界，不如去神界一趟？”蓝衣仙使站在我身后，他向来细心谨慎，怎的今日多话起来。
　　我转身语气平淡地问他：“阴间的神族虽与神界的众神无异，却和神界立场不同，即便众神尸位素餐，我们阴间的神仙也绝不可以擅离职守。你觉得我有什么名义去神界？”
　　“是蓝衣多话了，殿下恕罪！”蓝衣话没说完就跪下了。
　　我本就没想责怪他，便默许他退下了。
　　窗外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灯火通明——阴间终年深夜，没有光，只能点灯照明，也没有活物，更别提花草飞虫。看着这些楼台，就会想起落英林的情景...
　　溯恒，我和宸渊若将来成婚，你要来观礼啊！风渺回神界之前来找我道别，特意和我说了这句话，那时我便断了不该有的心思...我知道宸渊不会负她。
　　万没有想到，此后一百年，阴间被迫乱成一团，生出许多不该来阴间的死灵——是凡间出了大事。但我根本来不及去凡间调查，只把眼下该打理的麻烦妥善解决，就费了几十年。
　　等我去凡间想查清祸端时，似乎一切都晚了...神魔大战的废墟一眼望不到头，怨气戾气不断滋生，汇聚出更多的煞气，四处流窜。
　　可是神魔为何此时交战，导火索究竟是什么？我想深入废墟中找找线索，一开始身边的戾气不多，但越往深处煞气越重，我被重重包围，全身的神力已经支撑不住我走出去了——没想到这里的煞气如此霸道强劲，稍有不慎我很可能会葬身于此！
　　重重黑雾中，我看到有人正在靠近，煞气似乎无法伤害到她，但我还没看清是谁就失去意识了...
　　再睁开眼，我身在一间干净的竹屋，隐约蔓延着一种雨后泥土的味道，体内浑浊的煞气似乎消散了大半。
　　“诶，你醒啦，感觉如何？我已经帮你清除了留在你体内的煞气，但可能已经造成你神魂不稳。”
　　来人是一位明艳的姑娘，之所以说她“明艳”，完全是因着她一身石榴红裙配上石榴红的唇妆，眼眸也是如深红的珊瑚珠一般摄人心魂。我突然想起，曾经见过同样如此明艳的...小姑娘。
　　“你曾经去过琼华境吗？”我觉得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如此像她的姑娘，虽然当时她只是小女孩。
　　“咦，你怎么知道？”她顺势给我递了杯茶。
　　“...我猜的，额，还未谢过姑娘救命之恩。”我说着要起身行礼，被她一下子按住...也不知是不是我尚未恢复，她这一下我竟毫无招架之力。
　　“你不必谢了，我只是顺手而已。公子应该也是误入战场废墟吧，你且在此安心养伤，我会照顾你的。”
　　她说话直爽，我却并不觉得她失礼...她的确是一千年前我在琼华境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当时我在西部边境抵御魔族侵扰——西部虽有幽都山阻隔，但仍有三两魔族趁虚而入。和魔族交战两年后，快要过新年了，两军为此休战三日，我也跑去边陲小镇上休憩两日。
　　小镇因为休战，多了许多军人，有魔族也有凡人。但今夜他们没有阵营，不论身份，都围在篝火边，歌舞不断，觥筹交错。我饮酒数杯，想起身去外面透个气，却在转身之时瞥见了一抹石榴红...她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离得很远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她在人群中央翩翩起舞，比她身后的篝火还要鲜活热烈。
　　之后我重回战场，不到半月魔族就退兵了，我又去了一次小镇，在那小住数日，却没再见过那个小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原来你再也没出现在小镇是理所应当——红色眼眸是魔族的象征，魔族退兵，你也必须离开琼华境。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我问道。
　　她推开窗棂，任由清风吹拂，转身回答我的话：“我叫秦久久，天长日久的久，你叫我久久便是。”
　　这时，我看着她的发丝衣角随风飞舞，整个人再次灵动起来，像极了当年如火一般的小姑娘...
　　“久久，我叫溯恒。”
　　这是我第一次希望，我能主动让一个姑娘知道，我的名字叫溯恒。

　　三日后，我神力完全恢复，但久久身为魔族，凡间这百年发生了什么，她为何自由出入神魔战场废墟，我尚未问过。
　　“久久，我知道你是魔族，你也能猜到，我并非凡人。我想告诉你，我的身份。你想知道吗？”我借着与她在竹屋外赏月，提了个话头。
　　“其实我知道你是谁...溯恒，是阴间冥王的名讳，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自称溯恒之名。我说的对吗？”她向来直言不讳，这次忍到等我先开口，看来为我顾虑了不少。
　　“嗯...久久，我此番去神魔战场，是为了调查近百年凡间发生了什么。我虽然是神族，但不会与你为敌，你可愿告诉我真相？”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这些，但又怕你问起...”她沉默半晌，还是开口了。
　　“我所知道的，是我收到的情报所呈现的真相，事实究竟如何，也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大约五百年前，我奉命监管来自凡间的情报，发觉有一个凡人女子轮回数次入魔，而且每一世的名字都一样，名为云烬。我便暗自追踪云烬的情报，发现她并非凡人，而是诸神忌惮的风渺上神。”
　　原来风渺下凡历劫了，难怪数百年不得音信。
　　“于是我继续深入调查，才知道是诸神不敢明着对付风渺，便耍了心机，与风渺和宸渊谈判，最终以七世历劫为约。风渺有九次历劫的机会，若顺利渡劫即可返回神界封为万灵之主，若渡劫失败或者入魔，便诸神共诛，神魂俱灭。我知道这些时，风渺已经历劫七世入魔，我怀疑是神族故意给风渺使绊子，但无从查起，再说神族之事我本就无权干涉，只好作罢了。
　　没想到百年前风渺第七世历劫入魔，已经魔气入髓，连当时的帝君都打不过她。于是她顺理成章做了我们的新帝君，但她不记得自己是风渺，依旧自称云烬。紧接着神魔对峙一触即发，云烬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战，但神族借妖族不断挑衅，现在的帝君倾邈当时是个将军，他也借题发挥，煽动军心，瞒着云烬对凡间四处侵略。
　　云烬赶到琼华境阻止倾邈时，似乎遇到了什么刺激，激起了她七世历劫和历劫之前的记忆。平息神魔大战之后，云烬，哦不，风渺在幽都山约宸渊一见，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最后风渺神魂俱灭，化为一处山谷名为思渊谷。此后宸渊也销声匿迹了，神魔约定从此休战，这就是近百年发生的事了。”
　　我沉默了许久，我不知心里感想，亦不知如何表达...
　　“溯恒，你还好吗？”她有点担心地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热，而我的手冰凉。
　　我抬头缓缓道：“...久久，风渺和宸渊，他们是我在凡间修行时的伙伴，我找了他们近千年...”
　　她看着我边说边落了泪，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落泪了，她扑过来抱住我说：“我知道你难过，没关系，我陪着你。”
　　...原来我在难过？是啊，在落英林修行之前，我就对自己漠不关心，对别人也漠不关心，直到风渺和宸渊离开，直到我回到阴间，我都未曾清醒地明白自己的感受——我其实在回到阴间之后，就感到无比的寂寞，所以不断传信给风渺和宸渊，心里总期待着能得到他们的回信...所以我现在听到他们都不在了，心里自然难以抑制的难过。
　　这么想着，泪水便止不住的往外淌，我伸手抱着她，不知哭了多久...
　　我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此时已经躺在竹屋内，身边久久倚在床边累得熟睡着。我起身想让她躺在床上睡，她竟攀上我的肩膀，半靠着我不舍得挪开...更难以置信的是，我没有强行把她挪到床上，而是就这样让她靠着睡——我本该非常抵触任何人的肢体接触，就连在琼华境修行时也把自己包裹得严实，就是因为不想身上沾染别人的气息。
　　然而此时我却没有抗拒，还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我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身边的姑娘有了动静，似乎睡醒了。她睡眼迷蒙地望着我：“你何时醒的？你心情好点儿了吗？”
　　我听着她有点沙哑的声音，不知为何觉得像是引诱，她忽然凑近抵着我的额头：“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上泛红？”
　　我猝不及防地盯着她的双眼，深红色的眸子水汪汪的，似乎能看穿我的神魂，我不自觉地看呆了...我该不会是色迷心窍了吧！
　　她放开我，边往外走边说：“好像真的有点发烫，你等着，我去给你打点水，降降温。可是，神仙也会发烧吗？”
　　我连忙叫住她：“久久，不用了，我没事。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若我此时还不明白自己的感受，那我可真是块木头了，只是不知道她怎么想...
　　“你怎么了？”她回过头坐在床边，满脸好奇。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会很难接受，也可能你根本感觉不到...我想说，久久，我觉得我爱上你了。在你救我之前，我就见过你，那时我就爱上你了...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你如果一时无法理解也没关系...”
　　我还在试图解释这份心意从何而来，如何强烈而直接，却被她打断——她吻住我的唇，让我瞬间不知所措，被她攻城略地，意乱情迷...
　　缠绵悱恻后，她问我：“你在我救你之前就见过我，何时？”
　　我只懒懒地答了句：“一千年前，琼华境边陲小镇。”
　　她终于想起了什么：“噢，我那时在篝火边跳舞，好像望见有个人全身黑袍裹得严实，我还奇怪明明那么热的天还穿那么多，是不是患了病的怪人呢。”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挺奇怪的。”
　　“天哪，原来你觐觎我这么久了，是不是我当时就美若天仙，才会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呀？”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
　　“是啊，我完全是见色起意，对你一见钟情。不过，你呢？”我偏头目光炽热地盯着她，生怕她说只是一时兴起，心里装了不止我一个——毕竟魔族天生潇洒浪荡，对待感情也未必长久。
　　“溯恒...”她似乎真的看出我在担心什么，抵着我的额头，回应着我的眼神：“我在救你之前，就是个不愿意将就的，帮你清除魔气时，是要用我的心吸收魔气的...那时我便想，这可是我拿自己的心换来的命，这个人也要属于我才行。”
　　魔心离体不到半个时辰，就会神魂俱灭，她竟然为了我掏出魔心...
　　“久久，谢谢你...”

　　我和久久都明白，神魔尚未冰释前嫌，她有魔族应尽的职责，我也有身为冥王承担的使命，所以我们各归其位，约定彼此竭尽所能让神魔从此止戈...
　　两千年后，我看着风渺忘却前尘，重新站在我面前，只能步步谨慎谋划，把她留在阴间修行。
　　与久娘传信时，她问我：为何要留清尘在阴间千年，不让她立刻就去凡间收回神魂碎片？她若更快神魂归位，也许神魔对立就能越早消弭，不是吗？
　　我说：她用了两千年才回到世间，神魂归位之后极可能被怨气操纵，重蹈覆辙...给她千年的修行时光，磨炼她的心性，至少再次回忆前尘之时，不会动摇她的道心才行。
　　事实证明，这一世的风渺没有让我失望，只是我再也见不到那一抹石榴红的身影了...
　　灵暶动用灭灵术的那一刻，我便有些后悔，这么多年我都不曾与久久相见，她心底总归对我有怨吧。

　　久久，若世间尚且残存我的一丝神魂，我一定会去寻你，你可还愿意等我？
　　溯恒，如今神魔两界封印，我也陷入沉睡，但只要你的一缕神魂尚存世间，我定会等你来见我...

　　回溯往昔，此情可待，恒久不衰。